第31章：粮票的“外溢效应”

北荒镇的清晨，空气里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热意。市易所门口的兑票窗口前，排起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队伍。一条是北荒本镇的工匠、农户，手里攥着铜钱，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和忐忑；另一条，则大多是面生的面孔，穿着粗布短打，脚上沾满泥尘，口音混杂，眼神闪烁——那是从黑山县、甚至更远地方闻风赶来的流民和小商贩。

“换！给我全换了！”

一个黑瘦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哗啦”一声倒在柜台上。那不是铜钱，而是一堆成色杂乱、甚至带着毛边的碎银子和劣质铜钱，其中还夹杂着几枚不知哪朝哪代的古钱，一看就是积攒多年、压箱底的“家当”。

“这位大哥，您这银子成色……”税计科的文书拿起一块碎银，掂了掂，有些为难。

“咋？嫌差？”那汉子眼睛一瞪，嗓门粗大，“这可是俺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听说你们这儿的纸票子硬，能换盐换米，俺才大老远跑来的！要是嫌差，俺这就走！”

“大哥别急，别急。”周文谦闻声走过来，拿起那块碎银，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汉子那布满老茧的手和满是风霜的脸，笑了笑，“成色是差了点，折色九成。您要换多少？”

“全换！能换多少换多少！”汉子拍着桌子，“俺听说了，你们这票子，揣怀里不响，过河不沉，还能在北荒买盐买铁，比俺这破银子强！”

周文谦点点头，示意文书：“给这位大哥按九成折色，全换成粮票。面额……给他五十文和十文的，好花。”

文书飞快地拨动算盘，清点银两，然后从柜台下拿出几沓印着靛蓝色花纹的纸票，点清数目，递给汉子：“大哥，您拿好。这是五百文粮票，五十文面额的五张，十文的二十五张。您数数。”

汉子接过那叠轻飘飘的纸票，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繁复的花纹和鲜红的“北荒镇公所钞记”大印上摩挲着，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这……这就完了？五百文？真能当五百文花？”

“您要不信，现在去隔壁盐铺，买一斤盐试试？”周文谦笑着指了指旁边。

汉子犹豫了一下，走到隔壁“北荒官盐铺”，递上一张五十文的粮票：“掌柜的，来一斤盐。”

盐铺掌柜接过票，对着光看了看暗纹，点点头，接过票，转身舀了满满一秤盘雪白的精盐，倒进汉子的布袋里，还顺手抓了一把：“大哥，您拿好。用粮票买，多给半两，这是王爷定的规矩。”

汉子愣住了，随即狂喜，提着沉甸甸的盐袋，冲着排队的人群大喊：“真的！真能花！还多给半两！这票子，比银子还硬！”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原本还在观望的外地流民和小商贩，纷纷涌向兑票窗口，掏出怀里捂得发热的铜钱、碎银，甚至是用粮食、皮货折价，争先恐后地兑换粮票。

“给我换一贯！”

“我这儿有三斗黍米，能换多少？”

“我要那个一百文的，看着气派！”

铜钱、碎银、粮食、货物，像潮水一样流进王府的库房。税计科的文书们忙得满头大汗，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镇公所里，林墨看着老童生呈上来的最新账目，眉头微挑。

老童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指着账本上的数字，开口说道：“王爷，粮票发行十日，已兑出去面值六百余贯。其中，北荒本镇镇民兑换占四成，外地流民、商贩兑换占六成。而且，这六成里，又有四成是黑山县那边来的。”

“黑山县……”林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微沉，“他们的铜钱，成色如何？

“差，非常差。”老童生苦笑，“大多是私铸的劣钱，甚至还有剪边钱、鹅眼钱，十文能当五文用就不错了。咱们按官价收，其实是亏的。可他们拿着咱们的粮票，转头就去买盐、买铁、买布，一转手，赚的比咱们还多。”

“这不是亏，这是赚。”林墨摇头，“他们拿劣钱换咱们的粮票，是因为咱们的粮票能换到实货。咱们收劣钱，看似亏了成色，但收回来的是信用。只要粮票的信用在，咱们就能用一张纸，换回他们手里的真金白银、粮食布匹。”

“可是王爷，”周文谦走进来，脸色凝重，“黑山县那边，反应不太对劲。”

“怎么了？”

“钱掌柜刚传回消息，黑山县的市集上，粮票的流通量越来越大。有些商户，甚至开始拒收铜钱，只收粮票。黑山县衙的税吏，这几天收不上税，因为百姓都用粮票交易，税吏不收，百姓就说‘北荒都收，你们为啥不收’。”

“哦？”林墨来了兴趣，“县衙什么反应？”

“还没明着动，但暗地里，已经有衙役在查抄私下用粮票交易的摊贩了。而且……”周文谦顿了顿，“听说黑山县的几个大商户，正在暗中串联，准备联手压价，打压粮票的汇率。”

“压价？”林墨冷笑，“他们打算怎么压？”

“据说，准备在黑山县挂牌，以‘一两粮票兑八十文铜钱’的汇率，大量收购粮票，制造恐慌，让百姓觉得粮票贬值，不敢再用。”

“八十文……”林墨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让他们收。传我的令，从明天起，北荒市易所调整兑票政策。”

“怎么调？”

“第一，对北荒本镇镇民，维持原汇率，1:100，鼓励持有。”

“第二，对黑山县及外地民众，实行‘浮动汇率’。明日挂牌价，1两粮票兑105文铜钱。而且，凭黑山县户籍，首次兑换，额外多给5%的‘新户礼’。”

“第三，设立‘举报奖励’。凡举报黑山县恶意压价收购粮票者，查实后，奖励被举报粮票面值的10%，直接用粮票支付。”

“第四，通知孙邈，在黑山县通往北荒的主要路口，张贴‘粮票防伪指南’，教百姓识别真伪，公布举报渠道。”

“王爷，这……”周文谦有些犹豫，“105文，还多给5%，咱们不是亏得更厉害？”

“亏的是铜钱，赚的是市场。”林墨目光深邃，“只要粮票成了黑山县百姓手里的‘硬通货’，黑山县衙的铜钱，就是一堆废铁。到时候，不是他们压咱们的价，是咱们定他们的价。”

命令下达，北荒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

第二天，黑山县通往北荒的路口，贴出了新的告示。告示旁，还立着几个木牌，上面写着当日的汇率：

“北荒粮票兑黑山铜钱：1:105”

“黑山新户首兑，额外加赠5%！””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黑山县的大街小巷。

“啥？105文？还多给5%？那不就是110文？”

“北荒这是……疯了吧？钱多烧的？”

“管他呢，有钱不赚是傻子！走，换钱去！”

黑山县的百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北荒。原本准备联手压价的黑山县商户傻眼了。他们挂出的“1:80”的牌子，根本无人问津。百姓们甚至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黑心肝的！人家北荒给105，你们给80，当我们是傻子？”

更让他们崩溃的是，北荒的“举报奖励”一出，黑山县的商户、地痞，甚至衙役，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压价收购粮票。谁要是敢收，立马就有人举报，第二天，北荒的保安队员就会“上门拜访”，没收粮票，罚款，甚至取消商户资格。

短短三天，黑山县的“压价联盟”土崩瓦解。粮票的汇率，不仅没跌，反而在黑山县的地下黑市，涨到了“1:110”，甚至“1:120”。

黑山县衙，户房。

张主簿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全是商户投诉、税吏抱怨、百姓请愿，头大如斗。

“主簿大人，这……这怎么办啊？”一个税吏哭丧着脸，“百姓都不交铜钱了，非要交粮票。咱们要是收，县库里的铜钱就成了废铁；要是不收，税收不上来，县令大人怪罪下来……”

“收？收个屁！”张主簿一把将公文扫到地上，气得浑身发抖，“这北荒王，这是要把咱们黑山县的钱袋子，彻底掏空啊！”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圈，一咬牙：“备轿！去北荒！”

当天下午，张主簿的官轿，停在了北荒镇公所门口。

“林王爷，”张主簿强压着火气，皮笑肉不笑地拱手，“下官此来，是代表黑山县衙，与王爷……商议一事。”

“张主簿请讲。”林墨坐在主位，神色平静。

“王爷这‘粮票’，确实是利民之举。”张主簿斟酌着词句，“只是……这粮票在黑山县流通，致使我县钱法崩坏，税收锐减，物价混乱。长此以往，恐生民变。王爷能否……高抬贵手，暂停粮票在黑山县的流通？或者……至少，把汇率降下来？”

“张主簿此言差矣。”林墨还没开口，周文谦上前一步，拿出一本账册，“粮票流通，乃是百姓自愿选择。黑山县钱法崩坏，非因粮票，实因贵县私铸钱泛滥，官府治理无方。至于税收……若贵县愿承认粮票为合法货币，北荒愿协助贵县，建立粮票税收机制，甚至……可代为征收。”

“代为征收？”张主簿愣住了。

“对。”林墨接口道，“北荒可派税吏，协助黑山县衙，征收粮票税。所收税款，可按一定比例，折成粮食、盐铁，交付贵县。如此，贵县税收不降反升，百姓负担减轻，岂不两全其美？”

张主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本想是来施压的，结果反被对方将了一军。北荒这是……要把黑山县的税收权，也一并拿走啊！

“此事……此事关系重大，下官需回禀县令大人定夺。”张主簿擦了把汗，狼狈告辞。

看着张主簿远去的背影，林墨对周文谦道：“通知钱掌柜，加大在黑山县的收购力度。粮食、布匹、药材，有多少收多少，全用粮票结算。”

“是。”

“另外，”林墨看向窗外，目光深邃，“让‘风声’筒的人，留意黑石寨的动静。黑山县乱了，他们……该坐不住了。”

北荒的粮票，像一颗投入水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最终，将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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