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朝廷的“试探性征税”

北荒的深秋，寒意渐浓。镇公所正厅里，气氛却比屋外的寒风更冷。

长条木桌上，没有茶点，没有果品，只有几十本摊开的账册，像一堵沉默的城墙，横亘在北荒王林墨与朝廷税吏赵德全之间。

赵德全，户部派来的八品税官，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手指上套着个硕大的玉扳指，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像条嗅到了腥味的饿狼。他身后站着两个挎刀的衙役，还有那个尖嘴猴腮的钱师爷，正翻着白眼，打量着这简陋的厅堂。

“林王爷，”赵德全干咳两声，打破了沉默，手指敲着桌面，“本官奉户部之命，核查地方税赋。这北荒……近来风头不小啊。盐坊、铁匠铺、市易所，听说日进斗金。可这税……怎么不见往户部解啊？”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瞟向林墨：“还有这‘粮票’，满大街都是。私发钱钞，这可是掉脑袋的罪。王爷，您这……有点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吧？”

林墨神色平静，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赵大人此言差矣。北荒的税，一分不少，都记在账上，用在镇上。至于粮票……那是百姓自愿用的代金券，背后是实打实的粮食，不是虚发纸币。”

“代金券？”钱师爷嗤笑一声，阴阳怪气，“说得轻巧。要是人人都这么搞，朝廷的宝钞还怎么用？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了？”

“师爷说得是。”周文谦上前一步，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翻开，推到赵德全面前，“所以，北荒的粮票，有规矩。”

他指着账册上的条目：“这是《北荒粮票发行备案》。每发行一两粮票，平准仓里，就存着一斗米，或者等值的盐、布。所有粮票，都有编号，有存根，有实物对应。这，不叫私发钱钞，这叫……‘实物本位代用券’。”

“实物本位？”赵德全皱了皱眉，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对。”周文谦点头，“简单说，就是粮票不是钱，是‘借条’。百姓把粮食存在王府，王府给张票，百姓随时能凭票把粮食取回去。这，不犯法吧？”

赵德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大靖律里，确实没规定不准打借条。

“至于税赋，”周文谦又拿起一本厚厚的《市易税征收总录》，“北荒市易所，去岁至今，共征收交易税银三百七十二两，铜钱一千八百文。每一笔，都有税票存根，交易双方、货物、金额、时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些税银，用于保安队饷银、修路、办学、安置流民。账目在此，大人可随时查验。”

赵德全使了个眼色，钱师爷凑过去，装模作样地翻看账本。越看，心里越惊。这账目，太清楚了。时间、地点、人物、货物、金额、税票编号，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别说找漏洞，就是想挑个错别字都难。

“这……这不过是你们自己记的，谁知真假？”钱师爷强辩道。

“真假，好办。”林墨开口，对侍立一旁的王木道，“去，把税计科这半年的税票存根，搬两箱过来。让赵大人，一张一张对。”

“是！”王木应声而去，片刻，两个保安队员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进来，“哗啦”一声放在地上，箱盖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用麻绳捆好的税票存根联，每一捆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编号。

赵德全看着那两箱存根，眼皮直跳。这得有多少？几千张？上万张？一张张对？对到猴年马月去？

“咳咳，不必了，不必了。”赵德全连忙摆手，干笑道，“王爷治政严谨，下官佩服。只是……这粮票，毕竟不是朝廷法币。百姓用了粮票，就不交丁税、田赋了，这……朝廷的岁入，可是少了啊。”

“赵大人又错了。”周文谦摇头，“北荒的镇民，丁税、田赋，照交不误。粮票，只是方便交易。而且，用了粮票，交易有记录，税更好收，逃税漏税的，反而少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德全：“不像有些地方，铜钱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留痕迹。十笔交易，能收上三笔税，就算不错了。”

赵德全老脸一红，他当税官十几年，这种事，他太熟了。

“那……那盐呢？”钱师爷赶紧转移话题，“盐是朝廷专营，北荒私自制盐、卖盐，这可是大罪！”

“北荒的盐，是自产自用，不外卖。”孙邈上前，拿出一本《盐业总坊产销记录》，“去岁产盐三万斤，内供镇民两万五千斤，保安队、工匠用盐三千斤，剩余两千斤，用于以物易物，换粮、换铁。所有产出、去向，皆有记录。并未流入官盐市场，也未冲击朝廷盐法。”

“以物易物……”赵德全喃喃自语，心里暗骂。这北荒王，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盐是自用，铁是自用，粮票是借条，税账清清楚楚。想找茬，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赵大人，”林墨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北荒的疆域，“北荒地处边陲，匪患猖獗。朝廷力有不逮，鞭长莫及。本王在此，组织乡勇，保境安民，开荒屯田，自筹饷银。所征税费，皆用于剿匪、安民、基建，未入私囊，也未拖欠朝廷一文钱的税。”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赵德全：“北荒，替朝廷守边，替朝廷剿匪，替朝廷养民。朝廷不拨一文饷，不派一兵一卒。如今，北荒稍安，朝廷便来苛责税赋，甚至欲治罪。这，恐怕……寒了边地百姓的心吧？”

赵德全被林墨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今天这茬，是找不成了。这北荒王，不是善茬。账目清楚，武力强盛，道理也在他那边。硬来，讨不到好。

“咳咳，王爷言重了，言重了。”赵德全连忙起身，挤出笑脸，“下官此来，也是例行公事，并非有意为难。王爷保境安民，功在社稷，下官回京，定当如实禀报。”

“那就多谢赵大人了。”林墨拱手，语气缓和了些，“北荒虽穷，但也不能让赵大人白跑一趟。周先生，取纹银五十两，粮五十石，作为‘剿匪协饷’，由赵大人带回，上缴户部，略表北荒百姓对朝廷的忠心。”

“五十两？五十石？”钱师爷皱眉，嫌少。

“北荒家小业小，比不得内地富庶。”林墨淡淡道，“若是嫌少，那就算了。北荒的银子，还得留着修路、买铁、养兵。”

“不少，不少！”赵德全赶紧拦住，瞪了钱师爷一眼，“王爷慷慨，下官代朝廷谢过王爷！”

五十两银子，五十石粮，虽然不多，但也够他回去交差了，还能落点辛苦费。总比空手而归，还得罪了这个手握重兵的王爷强。

半个时辰后，赵德全带着衙役，押着银粮，灰溜溜地离开了北荒。

镇公所里，周文谦看着远去的官轿，有些担忧：“王爷，就这么打发了？他回去要是乱说……”

“他不会乱说。”林墨摇头，“他是个聪明人。乱说，对他没好处。而且，咱们给他的‘剿匪协饷’，是上了账的。他要是敢说北荒抗税，咱们就把账本送到京城，说他收受贿赂，诬告忠良。”

“那……朝廷那边，就这么算了？”

“不会。”林墨看着远处，目光深邃，“这次是试探，下次，就是真正的压力了。不过，经此一事，朝廷也该知道，北荒，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咱们的粮票，咱们的规矩，他们……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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