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主角的“政治回应”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镇公所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德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王爷”身上。

这已经是他在北荒的第五天了。

第一天，他看了市集。粮票在贩夫走卒手中流畅地流转，像呼吸一样自然。那个卖盐的掌柜接过一张五十文的票子，对着光只扫了一眼，就麻利地舀出雪白的精盐，还顺手抓了把添头。百姓脸上的神色，是他在京城、在江南都少见的安稳。

第二天，他去了流民营。没有想象中的恶臭和混乱，窝棚整齐排列，挖了排水沟，建了公厕。一群半大孩子坐在草棚下，跟着个老童生念“人之初，性本善”。一个妇人用几张皱巴巴的小额粮票，换了满满一碗稠粥和两个杂粮馍馍，脸上是真实的满足。他问她为何不用铜钱，妇人摇头：“铜钱？那东西一会儿一个价，俺不敢要，王爷发的票子实在，能换吃的。”

第三天，他“恰巧”遇上了保安队的剿匪战果展示和日常操练。堆积如山的破烂匪旗、锈蚀刀枪旁，是北荒士兵身上锃亮的钢甲、整齐的制式长枪、威力惊人的强弩。尤其是那个“震天雷”试爆，一声闷响，远处的土堆炸得碎石乱飞，烟尘腾起，惊得他带来的小黄门差点失态。他面上不显，捧茶盏的手指却微微发白。那些士兵眼中的精悍之气，他在边军中都少见。

就在演练中途，一骑快马狂奔入校场，骑士滚鞍落马，急报王木：“报！黑石寨匪众约三百，于北三十里外狼头峪集结，有劫掠黑山县东村迹象！李家庄已燃烽火求援！”

王木霍然起身，看向林墨：“王爷！匪情紧急！”

林墨“面色凝重”，转向张德海：“公公，您看这……”

张德海连忙摆手：“剿匪安民乃大事，林大人速速决断！”

“王木！”

“末将在！”

“点第一、第三中队，弓弩一队，即刻驰援！务必击溃匪众，保境安民！”

“得令！”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方才还在操练的数百精锐已然完成披甲、集结、领械，在校场点将鼓的催动下，如一股钢铁洪流，滚滚开拔出营。蹄声、脚步声远去，只留下校场上未散的烟尘，和张德海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第四天，正式的谈判，在这间密室中开始。

没有繁文缛节，林墨先开口，却不是谈条件，而是诉苦。从流放之初赤手空拳，讲到匪患猖獗、流民遍地；从一砖一瓦建市易所，讲到发行粮票以活市；从训练乡勇的艰辛，讲到每一次剿匪的伤亡。他语气沉重，神情恳切，将一个“为陛下守边、为朝廷分忧、却饱尝艰辛、如履薄冰”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公公，”林墨最后长叹一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非是下官要拥兵自重，私发钱钞，实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北荒若无自保之力，早成匪窟；若无粮票流通，市集早成死地。下官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无非是想替朝廷，在这化外之地，守住一片净土，养活一方百姓。此心，天地可鉴，陛下可察啊！”

张德海默默听着，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等林墨说完，他方抬起眼皮，慢条斯理道：“林大人的难处，杂家省得。陛下的苦心，林大人也需体谅。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这私钱、私兵，终究是犯忌讳的事。陛下天恩，给林大人和北荒指了明路，林大人总要……有所表示，让陛下和朝中诸公，能有个台阶下才是。”

“下官明白。”林墨坐直身体，目光坦诚，“公公，下官苦思数日，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关于粮票。”林墨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此物虽源于权宜，但行之有效，深得民心。其以平准仓实粮实盐为备，非是虚发，信用甚至优于某些劣质铜钱。若朝廷一味强令废止，恐引市场动荡，百姓不安，反伤朝廷威信。下官斗胆，可否请朝廷特事特办，暂且承认粮票在北荒及黑山等相邻数县的流通，视同……特殊的‘地方代币’？为此，北荒愿付出代价。”

“哦？什么代价？”张德海身体微微前倾，宦官的敏锐让他嗅到了实质性的东西。

“北荒愿每年向朝廷缴纳定额税银。”林墨语气斩钉截铁，“数额，可为往年北荒理论税赋的双倍！并且，可立字据，承诺随着北荒商税增长，逐年递增！同时，北荒愿敞开府库，接受户部派员，常驻监察粮票发行与实物储备，确保每一张粮票，都有实实在在的粮食、盐铁对应，绝无虚发！”

双倍税收！接受监察！张德海的心猛地一跳。白花花的银子！实实在在的政绩！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林墨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还有，下官听闻，西北羌地近来又不靖，朝廷用兵，耗费颇巨。北荒将士，经年剿匪，于山地作战略有心得，装备也算齐整。若朝廷不弃，北荒愿精选五百劲卒，自备粮饷军械，听从朝廷调遣，赴西北助战，以报皇恩！”

出兵！助战！张德海的眼睛骤然亮了。若这支看起来颇为能打的北荒兵，真能在西北立下功劳，这举荐、监军之功……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更进一步的阶梯。用北荒的兵，去平朝廷的叛，用北荒的钱，来充盈陛下的内帑和户部的库银……这笔买卖，怎么看，对他张德海而言，都是稳赚不赔。

“粮票……双倍税……出兵……”张德海喃喃重复，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快了起来，显然在急速权衡。承认一种地方私钞，这违背祖制，会遭清流唾骂。但双倍税收是实实在在的进项，出兵平叛更是难得的“忠君”表现。用这两样，去换一个对“既成事实”的默许，似乎……陛下那里，未必不能通融。毕竟，陛下要的是边地安宁，是钱粮，是听话的刀把子。这林墨，看似桀骜，实则很懂规矩嘛，知道要拿东西来换。

“林大人，诚意可嘉啊。”张德海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不过，这双倍税嘛……北荒如今商税旺盛，似乎……还能再添些？以示诚意。另外，这助战之兵，需得由兵部指派监军，规模、路线、乃至临阵指挥，都需听从朝廷调度，不得擅自行动。此乃国战，非同剿匪。”

“税赋之事，可再详议。北荒草创，用钱之处亦多，但为表忠心，可再加半成。”林墨做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让步，“至于出兵，北荒将士愿听朝廷号令，但战场瞬息万变，监军可，然临阵指挥，可否授予带兵官一定机断之权？毕竟，他们最熟悉自己的战法。且既是助战，这功劳簿上……”林墨适时停下，意味深长。

张德海秒懂，这是要分润战功，至少是承认苦劳。他捻须沉吟，这倒可以操作。“此事……杂家可代为斡旋。那么，还有一事，”他紧紧盯着林墨，图穷匕见，“陛下甚是想念林大人，这入京谢恩……”

“公公明鉴！”林墨立刻露出“焦急”与“忠诚”混杂的神色，“非是下官不愿，实是如今边情不稳，黑石寨未灭，北漠似有异动。下官身为守土之官，此时离境，万一有失，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不若，由下官派遣心腹长史周文谦，携带北荒详图文册，并今年额外贡赋，先行入京，面陈一切，代下官向陛下请罪、谢恩。待边事稍宁，下官定当亲赴京师，叩谢天恩！”

张德海眯着眼，看了林墨半晌，又看了看旁边始终沉稳如山的周文谦，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人质换成了高级代表，虽不及本人，但这周文谦一看就是林墨臂膀，分量也够了。陛下那边，也能交代。

“兹事体大，杂家需回京面圣，详加奏禀。不过，林大人的难处与诚意，杂家必当如实上达天听。”他顿了顿，给了最终定调，“在陛下旨意明确之前，北荒诸事……可暂行旧例。粮票、兵备，暂缓变动。至于税银和出兵之事，且先筹备着。周先生，就随杂家一同返京吧。”

“下官，叩谢公公体恤！”林墨起身，深深一揖，低下头时，眼中一片沉静。

数日后，张德海的马车，在周文谦的陪同下，带着一份《北荒善后事宜条陈》的备忘录和林墨的“谢恩表”，以及整整一车北荒的“土产”，离开了北荒。临行前，他握着林墨的手，意味深长地低语：“林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只是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非止杂家一双眼睛看着北荒。大人……好自为之。”

林墨微笑拱手，姿态恭谨：“多谢公公提点。北荒，永远是陛下的北荒。”

目送车队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林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王爷，咱们真给那么多钱？还要派兵出去？”王木来到身边，仍有些不解。

“钱，是买路钱，也是麻痹药。”林墨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给了这笔钱，朝廷里很多人就会觉得，北荒是一头可以不断挤奶的温顺牛犊，而不是需要立刻宰掉的猛虎。他们会忙着分肥，争吵，给我们时间。至于出兵……”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将来的事。若真要去，也未尝不是我们的人，走出去看看这天下，练练兵的机会。关键是，我们的人去了，就要能回来，还要带着东西回来。”

“那周先生他……”

“文谦进京，是险棋，也是妙棋。”林墨望向京城方向，目光悠远，“他在那里，就是北荒的眼睛、耳朵和嘴巴。我们要让朝廷习惯北荒的存在，接受北荒的规则，甚至……在某些时候，依赖北荒的力量。张公公说得对，看着我们的眼睛很多。我们得让每一双眼睛都慢慢看到，跟我们合作，比与我们为敌，要划算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转身，不再看那烟尘散尽的官道。“接下来，该让我们自己的根基，扎得更深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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