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3）金百合与枪口

回到民生路美军招待所，汉斯把车停在院外，熄了火。

"你先回去吧，"夏洛克解开安全带，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意，"我想一个人静静。"

汉斯看了舅舅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夏洛克提着那顶帽子，独自上楼。走廊里很静，皮鞋声一下一下。他在房门前站定，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他的动作僵在门口。

房间里，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杨希真正坐在他的桌前，面前的桌布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钢钩、拨片、张力扳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抽屉大开，里面的资料摊了一桌，一览无余。

而杨希真手上，正拿着那份印着金百合的文件。

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刚进门的夏洛克。

夏洛克的右手几乎在同一瞬间往腰间一探，可身后一只手已经先一步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又准又狠，反剪着往门里一带。

"真是很遗憾，"布林德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低沉，平稳，"我们也不想这样。"

话音落下，他已经利索地解下夏洛克腰间的配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抬手反锁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门锁咬死。

夏洛克没有挣扎。他被布林德带着走了两步，然后自己挣了挣，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把帽子摘下来，连同那只随身的黑色皮包一起，拎在手里，走到沙发前，在布林德的示意下，慢慢坐定。

他抬起头，脸上是真切的迷惑不解："你们……太胆大妄为了。到底想干什么？"

布林德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四目相对。

"告诉我，"布林德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为了攫取那些不义之财，从珍珠港事件卷入战争，到赶走史迪威将军，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这些资本财团在幕后操控，对吧？"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白宫，有没有直接参与？"

夏洛克看了眼杨希真，那个"翻译"正站在桌边，金百合文件在他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然后他又转回头，对着布林德，缓缓摇了摇头：

"就为这个？"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居高临下的耐心：

"好吧。等战争结束，我会让你们知道……"

"我现在就要知道！"

布林德控制不住情绪，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腾地站起身，双眼狠狠盯着夏洛克，声调陡然拔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炸雷。

夏洛克没动。

"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我们中国人的血汗，"杨希真也忍不住开了口，举起手里的金百合文件，眼睛直盯着夏洛克，声音发颤，是愤慨，也是压抑了太久的痛，"必须讨回来！你可以不配合，只要我把这份文件交出去，很快就能传遍全世界。"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其实，两个人原本的打算，简单得很：起获金百合计划的机密，然后赶紧离开。杨希真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黄灿灿的账。但布林德坚持要等夏洛克回来，当面问个究竟。他的逻辑很直白：一旦核实这一切都是资本在幕后作祟，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公诸于众，撕破这张网，阻止他们为了私利操纵战争，再让更多的无辜之人白白送命。

夏洛克眯起眼睛，把两人的神情飞快扫了一遍，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事情，应该不会就这么简单。一个美军中校，一个中共情报员，冒这么大的险闯进来，绝不仅仅为了一叠黄金账册。可眼下，能软化一分是一分。

他的口气先软了下来：

"事情，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别闹大！"他身体前倾，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你要知道，现在代表中国的，可是重庆国民政府。那些财富，就算将来你们能拿回来，一样也还不到中国老百姓头上去。"

"就算还不到中国老百姓头上，"杨希真一字一顿地顶回去，"那也不属于你们！"

夏洛克的脸上最后一丝耐心褪去了。

他脸色一沉，声调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难道你是想逼我们放弃对日作战吗？！中美合作中断的风险，你承担得起吗！"

房间里静了一瞬。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杨希真顿时无言以对。他很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罗斯福的梦魇，参谋部的推演，太平洋上每一天的伤亡数字，全压在这句话上。

布林德也不可能就这样转身离开。他缓缓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平：

"我们甘冒风险留下等你回来，是想问清楚，你们这样做，意图何在。问清楚了，才能找到解决之道。不是就这么算了。"

夏洛克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眉头猛地一紧：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杨希真和布林德交换了下眼神，杨希真又转头看了夏洛克两秒钟，然后，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口两年多的那块石头亲手搬开了，在布林德开口前坦白了自己追踪这些的真正目的：

"我想要要搞清楚的是，美国，到底想对中国做什么。"

夏洛克盯着他，很久。

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把心一横，伸手抓过那只黑色皮包，往茶几上一放，推了过来：

"这里面有份文件。你看看，看完了，你就明白我们要做什么，打算对你们中国做什么。"

杨希真狐疑地接过包，拉开拉链，抽出里面的文件，就着台灯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的沙沙声。

看完最后一页，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彻底变了，变得沉重：

"事情……和我想的不太一样。金百合一事，还不能透露给媒体。"

他把皮包递给布林德："你看看吧。"

趁布林德坐到一旁看文件的工夫，夏洛克转向明显有些泄气的杨希真，继续劝说，声音放得很低，很恳切：

"你是做这行的，该懂。既然清楚了我们这么做的目的，以及后果。你想了解的，也知道了。听我的，放下金百合文件，离开。我保证，不会追究。"

而布林德，越看越是心惊。

他本以为，夏洛克们是为了私利操纵一切；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担心白宫也被裹挟其中。可这份文件让他稍微心安。

曼哈顿计划，至少是独立的，和拦截日本人掠夺的那些财富没有关联，自己这两年，并没有助纣为虐。

但心安过后，是更深的茫然。

文件里写的东西，清清楚楚，美国的军工复合体，要掌控日本人掠夺的这笔财富，以此为支点，在战后助推美国经济战略。站在美国人的立场，这或许……无可指摘；可如果站在密支那的棺材山前，他不知道该支持，还是该反对。

布林德放下文件，郁闷地看着杨希真，半晌，黯然道：

"你决定吧。咱们说好了——共进退。"

杨希真一时举棋不定。

他拿起那份金百合文件，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皮鞋敲着地板，一声，又一声。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颗定不下来的心。

夏洛克紧张地盯着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再次催促，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恳求：

"赶快离开吧。今日之事，趁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只要你保守住金百合计划的秘密，我绝不会为难拉姆斯，还有他的家人。并且，我给他安排一条妥善的退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杨希真心里何尝不在翻江倒海。

信，还是不信？

信他们真会拿那些天量财富，去修复这场全球性战争造成的满目疮痍？还是不信，他们只是想最大限度尽可能的把它占有？如果执意带走文件散布出去，夏洛克警告的那些后果，他会亲眼看着它们发生；而且刚才那番话里藏着的威胁，明明白白。

布林德，还有他在美国的家人，妻子、女儿们，妹妹，甚至托尼。这些，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可反过来想，只要黄金宝藏一天没到手，美国人就必然会穷尽一切办法，打到日本人投降为止。这一条，板上钉钉。

还有刚刚那份文件。

那里面，是美国人打算将来对中国实施的全套策略，那正是他这两年翻遍了情报、一直搜寻的答案。

用一份本不属于他们的账册的秘密，换这个答案。

对等交换，也值了。

想到这，杨希真终于心一软。他停下脚步，走回桌前，把那份金百合文件，轻轻放回了原处。

"希望你言行一致。"他看着夏洛克，一字一字地说，"善加利用好这些不属于你们的财富——真正造福世界。"

说完，他转头问布林德："你还有什么想对他说的没有？"

布林德靠在椅背上，长长叹息了一声：

"哎，我应该，不能再继续执行我的任务了。"

他很清楚夏洛克刚才话里的意思。今天窥探到的这些，是不该他知道的东西。知道了，就要有知道了的代价。

他想了想，坐直身子，对夏洛克交待道：

"请转告格罗夫斯将军，中国广西那边的情况，务必重视。一旦日本人大举突进到川黔公路，后果不堪设想。只要渡过这次危机，中印公路一旦贯通，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会的。"夏洛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点头应承，随即又放缓语气安抚，"你放心。善后的事，我会处理好，想办法尽量把你不着痕迹地平调回国。"

"你误会了。"

布林德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房间里：

"我不是在给自己考虑退路。我要你认真考虑我提交的密支那战役报告，你们要的是逼迫日本人交出那些黄金宝藏，可中国人，已经牺牲付出得够多了。所以，放弃你那套预备方案吧！"

这句话，是他压在心底多久的东西。

这才是他为什么坚持留下来、要向夏洛克当面问个明白的更深层原因。当然也是他认为的，可以回报司徒老爹、回报中国人恩情，最重要的一件事。

今天这一局，他并非贸然而为。他本打算借起获金百合机密的由头，逼夏洛克收手，终止那套预备方案。可万没想到，内中牵连竟如此之广，涉及层面之复杂，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事已至此，只有把话彻底摊开。

"很抱歉。"

夏洛克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

"这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没法给你承诺和保证。"

他当然清楚那套预备方案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可以让财团合伙人们迅速回血的一笔财富，更要命的是那半吨矿石原料，不知已经被日本人利用到了何种程度的矿石原料。必须留有应对的后手。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一步走错，将全盘皆失，演变成不可挽回的灾难，那就彻底完了。

更何况，根据布林德自己提交的密支那战役报告，他已经请参联会重新做过推演，测算下来，将来一旦要对日本实施地面进攻，若没有中国军队的参与，美国得把欧洲战场的步兵师全部调过来，再征召两倍的后备兵员，做好一半以上人员伤亡的准备，才有取胜的把握。可那样做，不仅会把美国的国力耗干，财团的合伙人们更会一个接一个破产收场。

如此高昂的代价，没有谁能承受得起。

想到这，他看着布林德，语气愈发迫切：

"相信我。我们真不是只为了那些财富，只要日本人一天不投降，这场战争，就一天没法结束。"

布林德没有去理会他话里的意思。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密支那战场的血腥惨状，雨林，烂泥，那些再也抬不下来的担架；还有那些棺材山，一座一座，像大地溃烂的伤口。恍惚间，那个声音又萦绕在心头，幽幽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拉姆斯……这就是你的使命。考虑清楚了吗。"

布林德的心猛地一横。

一股热血冲上头，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那支配枪，抬手，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了夏洛克的眉心。

"事关成千上万无辜之人的生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在抖，可握枪的手没有抖，"不能为了你们的利益，再让他们白白送命。你要是不在了，就没人再推动它。"

房间里，空气凝固了。

夏洛克没有闭眼。

他就那么直视着枪口，直视着布林德烧得通红的眼睛，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一字一字，坚定得可怕：

"你可以开枪。要阻止将来造成可能无法挽回的后果，必须得这样！"

"为了你们所谓的大局——"布林德怒火攻心，吼了出来，唾沫星子飞溅，"我们在密支那已经牺牲得够多了！我不能让那样的牺牲，再继续下去！"

"我最后警告你——"夏洛克也猛地提高了嗓门，身体前倾，几乎迎着枪口顶上来，"预备方案必须保留！因为日本人，也在实施同样的计划！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

"什么计划？！"

杨希真浑身一震，霍然站起身，厉声问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