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源之秘，血锈古战场

三里地，对于淬体三重的陆烬而言，并不算远。

他没有走官道，也没有走寻常的乡间小路，而是循着荒草荆棘，沿着地势低洼处前行，尽量隐藏身形。左手手背上，那道灰痕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来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温热感，如同一个无声的指南针，指引着方向。

离那荒山越近，指引感便越强烈，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渴望？

这种奇异的感觉，让陆烬心中警惕更甚。那面具人提到“劫痕”，提到“污染”和“逆转”，现在这灰痕又生出感应。他手上的东西，绝非寻常。而能被它感应的“同源碎片”，又是什么？是福是祸？

荒山不高，却很陡峭，乱石嶙峋，枯藤缠绕。山腰处，果然有一片倒塌大半的建筑废墟，看轮廓，像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山神庙，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蛛网密布，透着浓重的破败与阴森。

灰痕的指引，正指向那破庙深处。

陆烬停下脚步，躲在一块巨石后，仔细打量。破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棂发出的呜咽声，和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虫鸣。但他没有贸然靠近。三年的武馆生涯，除了练功，他也读过一些杂书，知道荒野废墟，往往是野兽、邪祟，乃至心怀叵测之人藏匿之所。

他屏息凝神，将气血之力运转到耳部，仔细倾听。

风声，虫鸣，落叶声……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声音。

是呼吸声。

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节奏，就藏在破庙主殿那尚未完全倒塌的、阴影最浓重的角落里。

有人！而且是在埋伏！

陆烬眼神一凝。是巧合？还是冲着自己来的？面具人？镇守司？或是其他觊觎“劫痕”的存在？

他悄然后退几步，从地上捡起几块趁手的石子，又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破庙背靠山壁，只有前方一个入口，两侧是塌陷的墙壁，视野开阔，不适合潜入。

就在他思索如何应对时，左手手背的灰痕，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

这次不再是温和的指引，而是像被烧红的烙铁猛地触碰，一股尖锐的、直达灵魂深处的灼痛传来！

“唔！”陆烬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左手猛地一颤。

几乎同时，破庙深处，那阴影角落里，也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惊疑的“咦？”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滑”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浑身裹在破烂黑袍里的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如同夜枭。他动作奇诡，贴着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几个起落，便从破庙深处来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庙外。

陆烬心中凛然，将身体缩在巨石后，呼吸压到最低。这黑袍人的身法，绝不是普通淬体境武者能有的，至少是通脉境，甚至更高！而且气息阴冷晦涩，与那劫奴有些相似，却又多了几分灵动和……人气。

黑袍人似乎并未发现巨石后的陆烬，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左手手腕上一件东西吸引了。

陆烬透过石缝，凝目看去。只见那黑袍人抬起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暗红色手环。此刻，那暗红色手环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稳定的红光，一闪一闪，频率竟与陆烬左手灰痕传来的灼痛感隐隐同步！

黑袍人死死盯着手环，又猛地抬头看向庙外陆烬藏身的大致方向，绿油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疑、贪婪，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同源……感应……怎么会……这里……难道……”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除了我，还有活着的……不，不对，这感应如此清晰强烈……是‘源痕’本身？还是……更大的‘碎片’？”

他呼吸急促起来，手腕上的暗红手环光芒也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

陆烬心脏狂跳。源痕？碎片？这黑袍人手腕上的东西，果然和自己手背的灰痕有关！而且听其话语，似乎是将自己当成了某种“碎片”或“源痕”的携带者？

黑袍人似乎下定了决心，他身形一晃，便欲冲出破庙，朝着陆烬藏身的方向扑来！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危急关头，陆烬不再犹豫！

他猛地从巨石后跃出，却不是迎向黑袍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几块石子，狠狠砸向破庙另一侧的一堵半塌的土墙！

“砰！砰！砰！”

石块砸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正准备扑出的黑袍人动作猛地一顿，绿油油的眼睛瞬间转向石子砸落的方向，厉声喝道：“谁？！”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陆烬动了！

他将烈山给的气血丹早已含在舌下，此刻毫不犹豫咬碎！一股炽热的气流瞬间从喉咙涌入四肢百骸，原本消耗不少的气血之力轰然暴涨，皮肤下青筋隐隐浮现！

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武技，依旧是那最简单、最直接、凝聚了全部力量和那股莫名“锋利”意志的一拳，朝着黑袍人全力轰出！

这一拳，比之前击退劫奴时，更快！更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拳风呼啸，竟隐隐带起一丝低沉的音爆！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陆烬会主动出击，更没料到这看似只有淬体三重的小子，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如此惊人！仓促间，他怪叫一声，右手猛地从黑袍下探出！

那是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尖长的手掌，手掌中心，赫然烙印着一个扭曲的、暗红色的诡异符号，与那手环的颜色如出一辙！

“腐骨爪！”

黑袍人厉喝，漆黑的手掌不闪不避，带着一股腥臭阴风，直直抓向陆烬的拳头！他眼中闪过狠厉，一个淬体境的小子，就算用了爆发丹药，也绝不可能挡下他这蕴含“劫力”的一爪！他要生擒这小子，逼问出“同源之物”的下落！

拳爪相接！

“嘭！！”

一声闷响，不似血肉碰撞，倒像是击中了败革。

陆烬只觉得一股阴冷、滑腻、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力量，顺着拳头疯狂钻入！他拳面上的皮肤瞬间变得青黑，剧痛传来！但他不管不顾，咬紧牙关，将那股从气血丹中爆发的力量，以及血肉深处那股苏醒的“锋利”意志，尽数轰了出去！

“嘶——！”

黑袍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烫到，猛地缩回了手！只见他那只漆黑的手掌中心，与陆烬拳头接触的地方，竟冒起了一缕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烟气，那暗红色的诡异符号，光芒都黯淡了一丝！

而陆烬也被反震之力震得踉跄后退数步，拳头青黑，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钻心的疼痛和阴冷感不断袭来。但他死死盯着黑袍人，眼神锐利如狼。

“你……你的力量……”黑袍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手掌，又猛地抬头盯着陆烬，尤其是陆烬的左手！刚才接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拳头中蕴含的那股力量，不仅刚猛，更带着一种让他手腕上“同源之物”都为之战栗的、仿佛能“斩断”一切阴邪属性的气息！而那股气息的源头，似乎就来自这小子的左手！

“是了！是了！就在你身上！”黑袍人眼中绿光大盛，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交出同源之物！饶你不死！”

他不再保留，身形一晃，化为三道虚实难辨的黑影，从不同方向扑向陆烬！同时，他左手手腕上的暗红手环红光大放，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腥臭阴风弥漫开来，隐隐带着鬼哭狼嚎之音，扰人心神！

陆烬眼前一花，气血翻腾，耳边尽是幻听，三面受敌，避无可避！

他深吸一口气，竟不再去看那三道扑来的黑影，反而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抵抗。

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左手，沉入那道滚烫的灰痕之中！

脑海中，那斩断模糊巨臂的破碎画面再次闪现！血肉深处，那股“锋利”的意志前所未有的清晰、躁动！

“给我……出来！”

陆烬在心中低吼，不再抗拒，不再疑惑，而是主动去沟通，去引导那股灰痕深处传递出的、冰冷而决绝的“意”！

“嗡——！”

左手手背上，那道灰色的痕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灰白色光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那光芒亮起的刹那，黑袍人手腕上的暗红手环，红光猛地一滞，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而黑袍人扑来的三道身影，也在灰白光芒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烈阳，瞬间扭曲、模糊，其中两道直接溃散，只剩下本体真身，速度骤减，脸上露出极度惊骇的神色！

“这是……斩……斩……”黑袍人像是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想逃！

但，晚了。

陆烬在灰白光芒亮起的瞬间，福至心灵，遵循着那股“锋利”意志的牵引，并指如刀，对着扑到身前的黑袍人，凌空一“划”！

没有真气外放，没有罡气纵横。

只有一道极淡、极细、仿佛错觉般的灰白色细线，从他指尖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黑袍人保持着转身欲逃的姿态，僵在原地。他脸上的惊骇凝固，眼中的绿光迅速黯淡、熄灭。

一阵微风吹过。

黑袍人身上那件破烂的黑袍，无声无息地，从中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缝隙之下，是他的身体。从额头到脖颈，到胸膛，到腰腹……一道光滑如镜的切口，缓缓浮现。

没有鲜血喷溅。

切口处的血肉、骨骼、内脏，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抽干了所有生机和色彩，然后……湮灭。

黑袍人的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沿着那道灰白切口，无声地裂成两半，向左右倒下。在倒下的过程中，两半身体继续崩解，化为无数灰白色的尘埃，簌簌落下，连一滴血、一块骨头都没留下。

只有那件裂开的黑袍，软软地飘落在地。

以及，一个暗红色的、表面多了一道裂痕的手环，“当啷”一声，掉在尘埃之中。

灰白光芒敛去。

陆烬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刚才那一“划”，不仅耗尽了他全部的气血之力，更仿佛抽空了他的某种“本源”，灵魂深处都传来阵阵虚弱和刺痛。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目光，紧紧盯着地上那个暗红手环。

手环黯淡无光，静静地躺在黑袍化作的尘埃里。

陆烬强撑着，一步步挪过去，弯腰，用颤抖的左手，捡起了那个手环。

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手环内侧，刻着几个极其微小、扭曲的符号，他不认识，但灰痕传来的灼热感，以及脑海中隐约的刺痛，都告诉他，这东西，与他手背的灰痕，绝对有极深的关联。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手环的瞬间——

“轰！”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血腥与杀戮的破碎画面和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指，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尸山血海！折断的兵刃插满大地！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不散去的血锈色浓云！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骸骨如同山岳般横陈，有的像是人形，有的奇形怪状，有的只剩下半个头颅，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残破的战旗在腥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沾满了暗沉的血污和锈迹！耳边是永恒的、来自远古的喊杀声、怒吼声、悲鸣声、金铁交击声、骨骼碎裂声……

而在那无边战场的中心，在那血锈色浓云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无边、仿佛由无数神魔骸骨堆砌而成的……巨门轮廓？巨门紧闭，门缝中渗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森寒与死寂。

一段残缺的、带着无尽怨恨与不甘的意念，也在同时冲入陆烬的意识：

“……血锈……古战场……钥匙……碎片……归位……门……开……大劫……葬……”

画面和信息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带来的冲击，让陆烬头痛欲裂，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他剧烈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血腥恐怖的破碎画面却深深烙印在脑海。

“血锈……古战场？”陆烬喘着粗气，看着手中冰凉的手环，又看向自己左手手背上渐渐恢复平静、但依旧隐隐发烫的灰痕。

刚才那一“划”消耗太大，灰痕似乎也黯淡了一丝。

“钥匙？碎片？归位？开门？”他咀嚼着那些残缺的词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神秘的面具人，称他为“小弑道者”，说他手上有“劫痕”，是“污染”或“逆转”过的。

这个黑袍人，手腕上有“同源之物”，称之为“碎片”，似乎也在寻找什么“源痕”或更大“碎片”，而且认得灰痕力量，极度恐惧。

现在，这手环又带来了“血锈古战场”和“钥匙”、“门”的信息。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联系？

自己手背上的灰痕，到底是什么？

那个斩断模糊巨臂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

“第九纪元……唯一幸存的……弑道者……”脑海中，那苍凉的低语再次隐约回响。

陆烬握紧了手中的暗红手环，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挣扎着站起身，将手环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又迅速在那堆黑袍化作的灰白色尘埃中翻找了一下，除了几块看不出用途的黑色碎石和一枚同样材质的、刻着扭曲符号的令牌外，别无他物。他将碎石和令牌也收起。

做完这些，他不敢久留。刚才的动静虽然短暂，但那灰白光芒和黑袍人临死前的气息，难保不会引来其他注意。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最后看了一眼破庙深处，那里似乎就是灰痕最初指引的、藏着“同源碎片”的地方。但此刻他已无力探索，黑袍人的出现也证明那里并不安全。

他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没入荒草丛中，朝着与苍梧城、与黑水大泽都不同的另一个方向——北方，踉跄而去。

在他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破庙前的空地上，那堆灰白色的尘埃旁，空气微微扭曲。

一道暗银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依旧是那身暗银长袍，纯白面具，银灰色的眼眸。

面具人低头，看着地上那堆与众不同的灰白色尘埃，又看了看陆烬离去的方向，银灰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若有所思。

“血锈古战场的气息……还有‘清道夫’的劫力残留……”他低声自语，声音透过面具，带着奇异的共鸣，“这么快就接触到了吗？而且，竟然能反杀一个被‘劫印’侵蚀的‘拾荒者’……虽然只是个最低等的货色。”

他抬起手，对着那堆灰白色尘埃虚虚一抓。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灰白色气息，从尘埃中被抽出，没入他苍白的手掌。

面具人闭上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斩劫之力……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本质……如此纯粹？”他看向北方，陆烬离去的方向，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小弑道者，你的成长速度，比我想象的……快了一点点。”

“那么，游戏，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他低声笑着，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消失在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那堆灰白色的尘埃，被风吹动，扬起少许，又缓缓落下。

荒山，破庙，重归寂静。

只有呜咽的风声，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那悄然改变的、无人知晓的命运轨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