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雨第六节

《芊沫雨》赵鑫淼/著, 本章共4022字, 更新于: 2026-02-12 15:03

吴佳茜这封永远无法亲手交到赵欣淼手里的信，没有过多的修饰但字里行间却流露着自己的自卑和对赵欣淼的爱。信下的B超单，几个大字——单活胎，像染上了猩红的血迹，一根根利箭一般刺入赵欣淼的眼球。赵欣淼念完之后，泪水和鼻涕流的满脸都是，他狂怒地悲哀地痛苦地，用尽全力地哀嚎，手中的酒瓶被他甩出去摔得粉碎，把剩下放在提手里的酒瓶当做足球一般射飞出去，屋子里玻璃碴子碎裂满地，赵欣淼的腿扎进了几块碎玻璃。他疯狂捶打着墙面，墙面上露出了坑坑洼洼的凹痕。赵欣淼眼球的毛细血管也随之破裂。

悲鸣哀愤是他对无法改变吴佳茜命运的不甘宣泄，血水泪水酒水雨水交杂着覆满赵欣淼全身，他血红的眼球慢慢阖上，梦中的哀嚎接替了声带的工作，呼唤着逝去的妻儿，酒精像海草一般将他拖入虚幻的痛楚无法自拔，终于他沉沉昏睡过去。

时间飞逝而过，苦难接踵而至，却无法抵挡生活总要继续。赵欣淼爬出了曾经的阴影，踏上了三尺讲台。现在的他已工作一年，是高二七班的班主任，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赵欣淼的办公桌紧紧挨着窗户，桌子上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中国地理教程》《中国自然地理纲要》《城市地理学》等一众书籍，整整齐齐地列在桌子上，电脑前是一杯热气滚滚的咖啡和摊开的字迹清晰，干净利落的教案，一只粉色钢笔在本子正中间的凹槽上。

赵欣淼坐在一把电脑椅上，他身边坐着一个不像学生的女学生，她染着黄色的头发，眼睛里带着红色的美瞳，脸上擦满了厚的粉底如同刚刷罢的墙，眉毛被画的夸张的曲长，眼线很重，远处看，她没有美丽和时尚反倒憔悴至极，像熬了几个通宵没有睡觉的工人。阵阵酒气夹杂着刺鼻的烟味和人造香水味像海浪般拍打而来。就在前晚，周三的晚上，徐婉莹和几个黄毛混混聚会玩闹，鬼混到凌晨。

“哎呀，婉莹多喝几杯嘛。”

一个飞机头，一手端着一杯白酒，另一只手搂着徐婉莹往嘴里灌。

“滚开呐，喝个屁。”

口是心非的徐婉莹，咽喉不停上下移动，一口口烈酒穿肠而下。

“给我一口！！”

徐婉莹的嗓子里如安着一个喇叭一样，在饭店中咆哮。她一脚蹬在了一个烫发头的社会青年屁股上。

“嘿嘿，徐姐，我可是含过了。”

卷毛贱兮兮的又刻意撮了撮烟头的滤嘴，才把烟递了过去。

“你他娘恶心不，全是口水。”

咣当一脚又踹在了卷毛的腿上，但徐婉莹依旧发狠似的撮了两口，把烟丢了回去。

皎洁的望舒挂在了“黑帐子”的正中间。徐婉莹和几个黄毛又走进了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喷涌而出，五颜六色的酒精摄入了徐婉莹的身体。她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在空中甩着，几个男的卖力地和她互动——搂她的腰，牵她的手，时不时捏着她的屁股。

忽然，几口黑色的血液和着食物，像污水管炸了一样伴随着徐婉莹的腹痛感，从她口中喷出。落在了正在和她激情互动的飞机头身上，飞机头抖着自己的头，重重一掌打在了徐婉莹胳膊上：

“你怎么满嘴喷大粪啊！！”

旁边的卷毛发觉不对，恶臭里还夹杂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徐婉莹吐血了。此时她蹲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小腹，动弹不得。飞机头假惺惺的摸着她的头，安抚她，佯装没有察觉到徐婉莹的异常。

“你喝多了，哥哥送你回家。”

一辆出租车将她运回家门口，她捂着肚子，小儿麻痹一样向家里走去。虽然已是深夜，徐婉莹的家里却依旧发出微光，那不是灯的光，而是父母对**的担心。

回到家，徐婉莹蹲下脱鞋的过程中便传来了两个苍老父母的担心的责备，但又一口粘稠的黑血飞在了地上，两个苍老的中年人，吓得嘴唇发抖。他们为了自己的女儿，在深夜的街道上玩起了速度与激情。一家人奔波到医院，徐婉莹几小时前面如重枣的脸变得苍白无色。她的母亲两只眼睛里流下两行热泪，米粒大的泪滴顺着脸颊掉在了地上。她并不埋怨自己的女儿，泪水是她对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的自责和对女儿身体安危的担心。她的父亲搓着两只龟裂的大手在医院急诊室门前踱来踱去。好在只是由于酒精过量引起的轻微胃出血，并无大碍。

一晚上的闹腾的风波，和对这对父母的操劳终于结束了。徐婉莹在回去的途中沉沉睡去，她的父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无奈的叹叹气。当徐婉莹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厨房传出了鲜美的鸡汤味，在一顿大补过后，徐婉莹又抱着一个热水袋睡了过去。

赵欣淼微笑着看着徐婉莹：

“孩子，你在长大，你的父母逐渐老去，别让他们总是担心。他们给了你他们所能给你的一切，上次你被听课，你妈妈对你说的话我也听在了耳朵里，她不仅没有怪你还叫你回去吃饺子。老师希望你对自己好一点，活力四射的时候是该玩闹，但是别伤了自己的身体。我就要去乡村支教了，老师真的希望你能活出更好的自己，精彩的自己，找到自己的长处和定位，别让配不上你的人把你拱了。”

赵欣淼把一盒精美的巧克力放在了徐婉莹的手里，金灿灿的阳光把赵欣淼的半边脸照的很亮，微笑也显得更加和蔼。

在赵欣淼带七班的一年里，七班的成绩一路高歌猛进，一个乱糟糟的人心不齐的文体娱乐班，被赵欣淼治理成了一群能文能武的有志青年。高铁缓缓启动，赵欣淼坐在高铁的床边托着头看着窗外，远处崎岖的崇山峻岭藏在了白色的雾气之中。

山间阴雨绵绵，白云掉到半山腰，雾气为山体裹上轻纱，山体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探露出来。而那山峰就像一种隐晦的苦涩，当你看到他初露头角，稍不注意，宽广悲寂的无奈便排山倒海般向你袭来。绿油油的轮廓散发着盎然的生机，铁轨旁的树木苍翠笔直，几座房屋依山洒落在坡地上，奏出了一首畅快的乡村乐章。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交通闭塞，清贫却也富有，烟火人间在这里袅袅升起。

赵欣淼不止一次的思索着，他如果生长在这样的村落会是什么样子。

赵欣淼是一个喜欢自由奔放的人，虽然他拥有出众的学识和过人的教学能力，但他当老师的目的不是追名逐利，他热爱教导学生，他做老师的理念是先育人再教书，他希望自己可以影响自己的学生，呵护每一个孩子成长，陪伴他们心灵走向成熟，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发现自己的优点，不完全屈服于生活，向生活低头但保留自视清高的高傲。

在茫茫世界，不迷失自己，才活的有血有肉。在大多数老师为了自己评职称道路而迫不得已支教时，他满心欢喜的期待这一次下县体验。列车，缓缓停靠在了车站.车站很小，是赵欣淼此生见过最小的，只有一个候车厅两个检票口一个出站口。

赵欣淼踏出车站，四下张望，这是一座被山包裹的小城，站前车辆很少，人也寥寥无几，没有喧闹，是属于边陲小城才有的沉寂。街道上并没有什么豪华的商场，饭店多是门店很小的商铺。公共汽车也很稀有。街道上的房子有很多发霉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窗户有些还是铁匡窗户，锈迹斑斑的，那不仅仅是年代，更重要的是被遗忘感。这片景象唤醒了赵欣淼孩童时期的回忆，她曾坐在外祖母的腿上怀里，探索着新鲜的世界。

赵欣淼来到了学校门前，知会了保安大叔，走了进去。

校园很小，红色的塑胶跑道已经坑坑洼洼的，像一块巨大的破抹布糊在了地皮上。足球场上的人造草坪，也褪去了色泽，只有些发白的色彩还藕断丝连的黏在上面，几块草皮像被风吹过的假发一样，潦草的翻起来。校园的周围是低矮的没有上过油漆的红转平房，寂寥的感觉像一座座“年迈的老人”晒着时日不多的太阳，看着学生的生气。

那些老旧的平方便是教职工宿舍，但有的楼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一栋白色的教学楼也不那么纯洁，几块脏污贴合在墙壁上。教室里黑板上深浅不一的凹陷像经过碰撞的汽车，红色水泥浇筑而成的地板上点缀着白色的花纹。电灯是老式拉线式。课桌椅是面目全非的木头桌子，孩子的涂鸦，刻刀的雕刻，它依然坚持着自己数十年前被创造的意义。

赵欣淼两手插在身前的兜子里，放纵地踱在校园里。走进教职工宿舍，每层有两户。这里原本是大平层，现在被隔断成了两户的平方。赵欣淼掏出一把有些黏糊糊的钥匙，准备打开自己的房间，屋门是天然泛黄的木板做成的。

赵欣淼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抹微笑，这把钥匙似乎是有些多余了。屋中的陈设也很简单，刚打开门，鼻子就察觉到了一间油腻腻的厨房。厕所的水池很小和一个人脸的大小差不多。水池旁边有一个蹲便，用起来顾虑也便少些。卧室里有一张很大的床，和一个铁质课桌，一个上世纪流行的**茶杯撑着灰尘赫然伫立在桌上。最让人眼前发亮的是一个不大的阳台，阳台上有一条藤椅和一个欧式小桌子。阳台朝着学校的背面，阳台外是这座小镇的其他居民楼——都是平房，有些人家的阳台上养着一些植物和猫狗。

向居民楼右侧远远观望，能隐隐约约看到几片绿莹莹的菜地，时不时还可以听到几声大鹅或是公鸭的叫声，赵欣淼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物种。而居民楼的左侧是一个不大的公园，当中有一汪碧绿的湖水，湖水旁是茂密但不怎么高大的树木。

赵欣淼出了宿舍，没有锁门。他碰到了一位他的邻居，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性教师。这个老师的身材比身为北方人的赵欣淼身材更加魁梧高大。

一股深入骨髓的烟味和混合着男士香水的汗臭味从这个男人身上流露出来，赵欣淼抽了抽鼻子。眼前这个男人，烫着飞机头，满脸满头的红疮，和一个不懂节制的瘾君子没什么两样。

但他人倒很热情，他热情地和赵欣淼打着招呼：

“兄弟，你是新来支教的？”

赵欣淼皱着眉头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点头示意，

“您是教什么学科的？”

与其说赵欣淼和他寒暄几句，不如更直白地说赵欣淼想知道眼前这人真的是老师吗。

“我是教政治的，兄弟，咱们学校非常不错，学生也很不错，要不要一会儿我带你出去转转，晚上咱俩喝一顿？”

赵欣淼用缉毒警察这样深藏不露的方式安慰自己，

“谢谢您，不用了，我自己散散步就好。我酒精过敏怕晚上进医院，下次陪您吃饭。”

“好嘞，你叫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