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突厥使团
大业十三年四月,晋阳的春天终于来了。
柳絮满城飞的时候,突厥使团到了。
那天陈五郎正在西市听两个粟特商人吵架——为了抢一批刚从丝绸之路运来的琉璃器,一个说对方截胡,一个说对方压价。吵到后来动了手,摊子掀了,琉璃器碎了一地,阳光下七彩斑斓的,像泼了一地的彩虹。
陈五郎蹲在对面茶馆的屋檐下,手里捧着碗粗茶,眼睛却盯着那两个商人。不是看热闹,是在记。记他们的长相,记他们吵架时泄露的信息:哪批货什么时候到,走哪条路,给谁家的。
这是裴秀云教他的:“市井之中,处处是消息。商人吵架,泼妇骂街,酒徒醉话……你要学会听,学会记。”
他记了三个月,已经练出来了。现在只要在街上走一圈,就能记住十几张脸,几十句话。晚上回到住处,用米汤写在纸上,第二天交给孙瘸子。
茶喝到一半,街上一阵骚动。
陈五郎抬头,看见一队骑兵从西市大门进来。不是汉人——高鼻深目,皮袍皮帽,腰挎弯刀。为首的更是一身华贵:白狐皮大氅,金线镶边,马鞍上嵌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突厥人……”茶馆里有人低语。
“使团来了。听说要见唐公。”
“见唐公?不是该见太守么?”
“你懂什么,唐公现在是太原留守,军政一把抓……”
陈五郎放下茶碗,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突厥使团走得不快,像是在游览。那个穿白狐皮的首领——后来陈五郎知道他叫阿史那摩,是始毕可汗的堂弟——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货物,问两句价格,但什么都不买。他身后跟着个汉人通译,点头哈腰的。
使团最后停在一个卖刀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高丽人,卖的刀据说是从辽东来的,钢口好,锋利。阿史那摩拿起一把,抽出半截,寒光一闪。
“好刀。”他说的是突厥语,通译连忙翻译。
“将军好眼力!”高丽摊主赔笑,“这是百炼钢,削铁如泥……”
阿史那摩没听他说完,把刀插回鞘,扔回摊子:“比我们突厥的刀,差远了。”
这话很轻蔑,但通译还是原样翻译了。高丽摊主脸色变了变,没敢回嘴。
陈五郎站在不远处的布摊后,假装挑布料,耳朵却竖着。
阿史那摩又看了几个摊子,兴致缺缺。最后,他在一个卖皮货的摊子前停下——那是突厥人自己的摊子,摊主是个红脸膛的大汉,见阿史那摩来,右手按胸,躬身行礼。
两人用突厥语交谈,声音很低。
陈五郎听不懂突厥语,但他记住了几个词:发音,语调,还有他们说话时的手势。阿史那摩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天,摊主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递过去。
皮囊鼓鼓囊囊的,不像钱。
阿史那摩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然后拍了拍摊主的肩膀,转身走了。
使团继续前行,往城东的驿馆去了。
陈五郎没再跟。他走到那个突厥皮货摊前,假装看皮子:“这貂皮怎么卖?”
摊主看他一眼,用生硬的汉语说:“二十贯。”
“太贵了。”陈五郎摇头,“东市才卖十五贯。”
“东市的不好。”摊主拍着皮子,“我的,好。”
陈五郎又和他扯了几句价钱,最后指着刚才阿史那摩拿走的同款皮囊:“那个小皮囊挺精致,装什么的?”
摊主眼神闪烁了一下:“装香料。”
“卖么?”
“不卖。”摊主语气硬了,“自己用。”
陈五郎不再问,买了一张最便宜的兔皮,付了钱,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摊主正收拾东西,看样子要收摊了。而刚才那个皮囊,如果装的是香料,为什么阿史那摩要亲自来拿?为什么摊主眼神躲闪?
这里面有问题。
当天酉时,陈五郎去了醉春楼后门。
孙瘸子还在卖炊饼,还剩最后几个。陈五郎买了两个,递钱时夹了张纸条。纸条上用米汤写着:“突厥使团今日抵晋,首领阿史那摩,于西市突厥皮货摊取一皮囊,疑非香料。摊主随后收摊。”
孙瘸子接过钱,像往常一样,看也不看,递过炊饼。
但这次,他多说了句话:“明晚,老板娘要见你。”
陈五郎点点头,走了。
二、裴娘子的课
第二天晚上,陈五郎又来到城南水门巷第七家。
院子里点着灯,裴秀云坐在枣树下,面前摆着棋盘,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见陈五郎来,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陈五郎坐下,看着棋盘。黑白子交错,战况激烈。
“会下棋么?”裴秀云问。
“会一点。”陈五郎说,“我阿爷教过。”
“那你说说,这局棋,黑子要赢,该走哪一步?”
陈五郎看了半晌,指着棋盘一角:“这里。如果黑子在这里落子,能切断白子的气,同时做活自己的一片。”
裴秀云笑了:“你看的是棋。我看的是人。”
她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中央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这里。”
陈五郎仔细看,没看出这步棋有什么妙处。
“这叫闲棋。”裴秀云说,“现在没用,但十步之后,这里会成为决胜的关键。”她抬头看陈五郎,“做我们这行,也要会下闲棋。今天埋一颗子,明天埋一颗子,不知道哪颗将来就能救命。”
陈五郎似懂非懂。
裴秀云不再说棋,从袖中取出陈五郎昨天递的纸条——已经用火烤过,字迹显现出来。她看了看,点头:“消息不错。但不够。”
“不够?”
“你看到阿史那摩拿了皮囊,看到摊主收摊,这是眼睛看到的。”裴秀云说,“但没看到皮囊里是什么,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没查到那个摊主的底细。这样的消息,只有五分。”
陈五郎低头:“我……听不懂突厥语。”
“那就去学。”裴秀云说得很直接,“西市有突厥人开的酒肆,有教突厥语的先生。一个月,我要你至少能听懂日常对话。”
“一个月?”陈五郎皱眉,“太短了。”
“那就两个月。”裴秀云说,“但这两个月,你不但要学突厥语,还要继续盯着西市。我要知道,除了阿史那摩,还有谁接触过那个皮货摊主;那个皮货摊主除了卖皮子,还卖什么;他每天什么时候出摊,什么时候收摊,和谁来往,家住哪里……”
她一连串说下来,陈五郎听得头皮发麻。
“觉得难?”裴秀云问。
陈五郎老实点头。
“那就对了。”裴秀云笑了,“如果容易,凭什么给你一贯钱一个月?街上的乞丐,一个月讨不到一百文。”
她站起来,走到院墙边,那里摆着几个花盆,种着寻常的月季、茉莉。她蹲下身,拨开茉莉花的枝叶,露出根部——那里埋着一个小陶罐。
“看。”她把陶罐挖出来,打开,里面是空的。
陈五郎不明所以。
“这个罐子,埋在这里三个月了。”裴秀云说,“三个月前,我放进去一张纸条,写着‘城南张记米铺,米价每斗涨三文’。昨天我挖出来,纸条还在,字迹清晰。”
她把罐子重新埋好:“这是最简单的藏信方法。但有时候,越简单,越安全。”
陈五郎看着那个花盆,忽然明白了。
“你昨天的消息,值五十文。”裴秀云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放在石桌上,“这是赏钱。但从今天起,我要更详细的消息。每一条消息,都要有来龙去脉,有前因后果。不要只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发生’‘接下来会怎样’。”
陈五郎拿起那串钱,沉甸甸的,有五百文。
“去吧。”裴秀云重新坐下,摆弄棋子,“三天后,我要那个皮货摊主的全部底细。”
陈五郎站起来,躬身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裴秀云叫住他,“你妹妹,在成衣铺做得怎么样?”
陈五郎身体一僵:“还好。”
“我有个朋友,在绣坊做管事。那里工钱高些,也安全些。”裴秀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秀娘过去。”
陈五郎沉默了。
他知道裴秀云的意思。绣坊是暗枢的产业,秀娘去了,既是保护,也是人质。
“让她自己选。”最后他说。
裴秀云点头:“好。明天我让人去问。”
陈五郎走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裴秀云拈着一颗白子,久久没有落下。月光照在棋盘上,黑白分明,像这乱世,像这人心。
三、皮货摊主
接下来的三天,陈五郎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那个皮货摊主身后。
摊主叫哈桑,突厥名字,汉名没人知道。住在西市旁边的怀德坊,租了个小院,独居。每天辰时出摊,酉时收摊,收摊后要么去酒肆喝酒,要么直接回家。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突厥商人。
但陈五郎发现几个疑点。
第一,哈桑的皮货质量很好,但卖得便宜。一张上等貂皮,别人卖二十贯,他只卖十五贯。这不合理——商人逐利,没理由做赔本买卖。
第二,哈桑很少和顾客讨价还价。爱买买,不买拉倒。这也不像商人。
第三,也是最可疑的:哈桑每隔三天,会在收摊后去一趟东市。不是逛街,是去一家叫“金记”的当铺,进去一刻钟左右出来。出来时,手里有时多个小包袱,有时没有。
陈五郎跟踪了两次。第一次,哈桑空手进去,空手出来。第二次,他提着个小包袱进去,出来时包袱没了。
当铺……皮货商……这两者有什么联系?
第四天,陈五郎决定进当铺看看。
金记当铺门脸不大,柜台很高,上面装着栅栏。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戴着副水晶眼镜,正扒拉算盘。
“掌柜的,当东西。”陈五郎说。
老头抬眼看看他:“当什么?”
陈五郎从怀里摸出个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他一直贴身藏着。玉佩质地普通,雕工粗糙,最多值两贯钱。
老头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死当活当?”
“活当。”
“一贯钱,三个月,月息三分。”
陈五郎点头:“成。”
老头开票,给钱。陈五郎接过钱和当票,却没走,靠在柜台上,假装闲聊:“掌柜的生意不错啊,我刚看见个突厥人从这儿出去。”
老头警惕地看他一眼:“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好奇。”陈五郎笑,“那突厥人常来?”
“偶尔。”
“当的什么?”
老头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扒拉算盘。
陈五郎知道问不出来,也不强求,揣起钱走了。但他留了个心眼——出门时,他瞥见柜台角落里扔着本账簿,最上面那页,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字:“四月初九,收皮囊一,银二十两。”
皮囊!
陈五郎心跳加快了。他快步离开当铺,拐进旁边的巷子,靠在墙上,平复呼吸。
哈桑当了个皮囊,换了二十两银子。什么皮囊这么值钱?除非……里面装了东西。
他想起阿史那摩从哈桑那里拿走的皮囊。
一样的皮囊?
如果一样,那么哈桑当掉的这个,是给谁的?阿史那摩拿走的那个,又给了谁?
线索断了。他需要知道皮囊里装了什么。
当天晚上,陈五郎把这些发现写成了详细的报告。不仅写了哈桑的行踪,还画了张图:哈桑的住处、摊位、当铺的位置,以及他每次行动的路线。
第二天交给孙瘸子时,孙瘸子多看了他一眼。
“画得不错。”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陈五郎没明白,但也没问。
三天后,裴秀云再次见他。
这次不在小院,在醉春楼的三楼雅间。房间很宽敞,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西市街景。裴秀云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具,正在煮茶。
“坐。”她指了指对面。
陈五郎坐下,有些不自在。这是他第一次来醉春楼这种地方,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和酒气,楼下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
裴秀云给他倒了杯茶:“尝尝,江南来的新茶。”
陈五郎抿了一口,苦,然后回甘。
“哈桑的底细,查清了。”裴秀云说,“他确实是突厥商人,但也是始毕可汗的探子。那个皮囊里装的,是晋阳城的布防图。”
陈五郎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
“不用紧张。”裴秀云递过一块帕子,“图是假的。”
“假的?”
“我们给的。”裴秀云笑了,“哈桑以为他在给突厥收集情报,实际上,他传递的所有消息,都是我们想让他传递的。那个当铺,是我们的人开的。他当掉的皮囊,当晚就送到了我这儿。”
陈五郎愣住了。
他想起裴秀云说的“闲棋”。原来哈桑这颗棋子,早就埋下了。
“那阿史那摩拿走的皮囊……”
“也是假的。”裴秀云说,“里面装着另一份‘情报’——李渊私通突厥,准备起兵。”
陈五郎更不懂了:“这……不是害唐公么?”
“恰恰相反。”裴秀云说,“阿史那摩拿到这份‘情报’,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抓住了李渊的把柄,可以用来要挟。但实际上,这份‘情报’是我们故意让他拿到的。等他回到突厥,向始毕可汗汇报,始毕可汗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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