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辰时放,午时之前必须放好。”阿史那云盯着他,“这件事办成了,你就是我的心腹!”
“一定办好。”陈五郎郑重其事地把皮囊揣进怀里。
阿史那云满意了,又灌了他几杯酒,终于醉倒,被胡姬扶下去休息。
阿史那月也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陈五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通译告辞。通译送他下楼,到了门口,忽然拉住他,塞过来一锭银子:“陈先生,今晚的事……”
“今晚什么事?”陈五郎一脸茫然,“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通译松了口气:“陈先生是聪明人。这银子,您拿着买酒喝。”
陈五郎接过银子,道了谢,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出酒肆,拐进小巷,他立刻清醒了。从怀里掏出皮囊,摸了摸,里面确实有封信。但他没拆——裴秀云教过他,这种信往往有特殊封印,拆了会被发现。
他快步往醉春楼走,要把皮囊交给裴秀云。
走到半路,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跟踪。
陈五郎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加快脚步。他拐弯,后面的人也拐弯。他慢下来,后面的人也慢下来。
是阿史那云的人?还是通译不放心,派人盯着?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忽然转身,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很黑,堆满了杂物。他躲在一个破木箱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一个人在巷口停下,似乎在张望。
陈五郎从缝隙里看出去,月光下,那人穿着胡服,腰挎弯刀,确实是突厥人打扮。
那人张望了一会儿,没看见人,低声骂了句突厥语,转身走了。
陈五郎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了,才从木箱后出来。他没再往醉春楼去,而是绕了个大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从后门进了醉春楼。
裴秀云还没睡,在等他。
“得手了?”她问。
陈五郎递上皮囊。
裴秀云接过,仔细检查了封印,点头:“是突厥王庭专用的狼头印。看来阿史那云这次是动了真格。”
她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拆开皮囊,倒出里面的信。信是羊皮纸写的,突厥文。
裴秀云看得懂突厥文,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写的什么?”陈五郎问。
“阿史那云和李密达成了协议。”裴秀云说,“突厥支持李密夺取中原,事成之后,割让河北、山西。作为定金,李密先送一万石粮食、五千匹绢给突厥。”
陈五郎倒吸一口凉气。一万石粮食,五千匹绢,这可不是小数目。
“信里还提到,李密在晋阳有个联系人,负责接收突厥的密信。”裴秀云继续看,“联系人代号‘孤狼’,每次在土地庙交接。”
“土地庙……”陈五郎想起阿史那云的嘱咐,“他让我明天辰时把信放在土地庙香炉下。”
裴秀云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我们可以抓住‘孤狼’,顺藤摸瓜,把李密在晋阳的暗桩一网打尽。”
“怎么抓?”
“你将计就计,明天按时去送信。”裴秀云说,“我会安排人在土地庙周围埋伏。等‘孤狼’取信时,一举擒获。”
“可这信……”
“信我会重新封好,放回皮囊。”裴秀云说,“至于内容……我会改一改。”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羊皮纸,开始用突厥文写字。写完后,用火漆封好,盖上仿制的狼头印——那印和真的一模一样,陈五郎根本看不出区别。
“你明天只管送信,其他的不用管。”裴秀云把皮囊递还给他,“送完信,立刻离开,不要回头,不要逗留。”
“明白。”
陈五郎接过皮囊,正要走,裴秀云又叫住他:“等等。”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这是解酒药的加强版。阿史那云如果再找你喝酒,事先服下,能保你千杯不醉。”
陈五郎接过,揣进怀里。
“还有,”裴秀云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就是暗枢的正式成员了。代号‘丙七’,月钱三贯。好好干,唐公不会亏待你。”
陈五郎躬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摸着怀里的皮囊,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为了一天十文钱拼命。现在,他怀里揣着能改变天下大势的密信,月钱三贯,成了暗枢的正式成员。
变化太快,快得让他有点恍惚。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这一切,都是用命换来的。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人哪,得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斤两,就是一颗棋子。有用的时候,被放在棋盘上;没用的时候,就会被扔掉。
但就算是棋子,他也要做最有用的那颗。
至少,他要活到亲眼看见宇文家倒台的那一天。
六、土地庙
第二天辰时,陈五郎准时来到城南土地庙。
这是座小庙,香火不旺,平时只有几个老妇人来上香。今天不是初一十五,庙里更冷清,只有一个老庙祝在扫地。
陈五郎走进大殿,土地公土地婆的塑像积满了灰,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的苹果。香炉里插着几柱香,已经燃尽了,只剩香灰。
他左右看看,没人。于是从怀里掏出皮囊,快速塞进香炉的灰烬里,只露出一点点边缘。
做完这些,他跪下来,装模作样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
走出庙门时,他瞥见街角有几个卖菜的小贩,正蹲在那里聊天。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是暗枢的人。
陈五郎心里有数,加快脚步离开。
他没走远,而是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爬上巷子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从这里,能清楚地看见土地庙门口。
他蹲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像只猫。
辰时一刻,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来到土地庙门口。货郎放下担子,擦了擦汗,走进庙里。片刻后出来,担子似乎轻了些——应该是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庙里。
辰时二刻,一个乞丐拄着拐杖来了,在庙门口讨钱。老庙祝给了他几个铜板,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
辰时三刻,一个妇人拎着篮子来了,像是来上香的。她在庙里待了一刻钟才出来。
陈五郎看得仔细。这三个人,都有可能是“孤狼”,也都有可能只是路人。
他耐心等着。
午时将近,太阳升到头顶。土地庙前人来人往,但再没人进去。
就在陈五郎以为“孤狼”不会来了时,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出现了。
他穿着青布长衫,夹着本书,慢悠悠地走进土地庙。进去后,没磕头,也没上香,直接走到香炉前,伸手进去摸。
摸到了皮囊。
书生脸色一变,迅速把皮囊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就是他!
陈五郎从树上滑下来,远远跟了上去。
书生走得不快,但很警惕,时不时回头看看。陈五郎不敢跟得太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好在街上人多,他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发现。
书生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书肆。
陈五郎在书肆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着。
约莫一炷香时间,书生出来了,怀里已经没了皮囊。他左右看看,快步离开。
陈五郎没再跟书生,而是盯着书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商人打扮的人从书肆出来,拎着个包袱,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启动,往城东去了。
陈五郎起身,扔下茶钱,快步跟上。但他两条腿,怎么跑得过马车?眼看马车就要消失在街角——
一辆驴车适时地出现在他身边。
“小哥,坐车么?”赶车的是个老汉,戴着斗笠。
陈五郎认出来,是暗枢的人。他跳上车:“跟上前面那辆马车,别跟丢了。”
“好嘞。”老汉一甩鞭子,驴车嘚嘚地跑起来。
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家当铺门口——正是金记当铺。
商人下车,走进当铺。
陈五郎心里一紧。金记当铺是暗枢的产业,掌柜的是自己人。难道“孤狼”就是掌柜?
他在驴车上等了一会儿,商人出来了,手里空着,显然是把东西当了。
等商人走远,陈五郎下车,走进当铺。
掌柜的还在扒拉算盘,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客官当什么?”
陈五郎掏出暗枢的标记——一枚刻着车轮图案的铜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后院说话。”
陈五郎跟着他穿过柜台,来到后院。后院很小,堆着些破烂家具。
“刚才那人当的什么?”陈五郎问。
“一个皮囊。”掌柜的说,“突厥样式的,里面好像有东西。”
“皮囊呢?”
“在后屋,还没入库。”
“带我去看。”
掌柜的带他来到后屋,从一堆杂物里翻出皮囊,正是陈五郎早上放的那个。
陈五郎接过,摸了摸,里面的信已经没了。
“信呢?”他问。
“什么信?”掌柜的一愣,“皮囊是空的啊。”
陈五郎心里一沉。他拆开皮囊,里面果然是空的。
中计了!
书生意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孤狼”是那个商人。而商人把皮囊当在这里,信却已经转移了。
“那个商人长什么样?”陈五郎急问。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留着山羊胡,左眉上有颗痣。”掌柜的描述,“说话带河东口音。”
陈五郎记下,又问:“他当了多少?”
“二十两。”掌柜的说,“死当。”
陈五郎快速思考。皮囊值不了二十两,商人当这么多,说明皮囊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传递一个信号——信已收到,或者信已转移。
他想起裴秀云的话:“做我们这行,要会下闲棋。”
也许,这也是闲棋的一步?
“皮囊我带走。”陈五郎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裴娘子。”
掌柜的愣了:“这……”
“这是命令。”陈五郎盯着他,“如果你还想在暗枢待下去,就照做。”
掌柜的被他眼神吓住了,连连点头。
陈五郎揣起皮囊,离开了当铺。
回到住处,他仔细检查皮囊。皮囊很普通,羊皮缝制,上面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久。但翻到里面时,他发现了异样——内衬有一块颜色略深,摸上去比其他地方硬。
他用小刀挑开缝线,里面掉出一个小纸卷。
展开,上面用汉文写着一行字:“三日后,子时,城隍庙后墙,第三块砖。”
没有落款。
陈五郎心跳加快了。这才是真正的消息!那个商人不是“孤狼”,而是传递消息的信使!他把真正的接头地点和时间,藏在了皮囊内衬里!
阿史那云好狡猾。他让陈五郎送信,却把真正的信息藏在皮囊里。即使信被截获,即使陈五郎被抓,只要皮囊能送到当铺,消息就能传出去。
一环扣一环,计中有计。
陈五郎烧掉纸条,把灰烬冲进茅厕。然后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三天后,子时,城隍庙。
他要亲自去。
不是为了暗枢,不是为了唐公,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知道,这个“孤狼”到底是谁。想知道,这场博弈,到底有多少层。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长安西市,父亲在柜台后打算盘,母亲在里屋煎药,秀娘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然后宇文承基来了,带着家奴,砸了铺子,打了父亲。
父亲倒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他。
他跪下来,磕头,说:“宇文爷爷,我错了。”
宇文承基哈哈大笑,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再说一遍。”
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急醒了。
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冷冷地照进来。
陈五郎坐起来,摸了摸左手断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只是空荡荡的。
他想起裴秀云的话:“恨是一种力量。”
是的,恨是一种力量。
这力量支撑着他活下去,支撑着他成为风信使丙七,支撑着他在这黑暗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梦见了土地庙,梦见了那个书生,梦见了皮囊里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像火一样,在他眼前燃烧。
七、城隍庙夜会
三天后的子时,晋阳城陷入沉睡。
陈五郎换上夜行衣——裴秀云给的,黑色的粗布衣裳,方便隐藏。他检查了怀里的东西:一把匕首,一包蒙汗药,还有那枚暗枢的铜钱。
出门前,他去看了一眼秀娘。妹妹睡得正熟,呼吸均匀。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翻窗出去,融入夜色。
城隍庙在城北,白天香火鼎盛,晚上阴森森的。庙不大,前后两进,前殿供着城隍爷,后殿是道士的住处。庙后有一堵墙,年久失修,砖都松动了。
陈五郎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他没靠近城隍庙,而是在对面的一棵大树上蹲着。这里视野好,能看见庙后墙,也能看见周围的动静。
子时将近,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过去了,脚步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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