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商队在一片小树林旁休息,旁边有条小河,水还算清澈。马匹在河边饮水,喘着粗气,有的直接卧倒在浅滩里,不愿起来。人生火做饭,用的是沿途捡的干柴,火苗很小,烟却很大,熏得人直流眼泪。
陈五郎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脱下靴子,把肿胀的脚浸进冰凉的河水里,舒服得打了个激灵。他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着些杂物:破草席、烂木头、一个裂了缝的木盆,还有……一具尸体。
尸体脸朝下趴在水边,被几块石头卡住了。穿着破烂的短褐,背上有个窟窿,已经泡得发白膨胀,看不出年纪。几只苍蝇围着嗡嗡叫,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绿光。
“看多了就习惯了。”康利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这次是清水,从上游打的,“喝口水。到了晋阳,还有得忙。这种景象,以后只会更多。”
陈五郎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水有股泥土的腥味,但比马奶酒好喝多了。他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想起在长安时,有一次跟父亲去渭河边进货,也看到过浮尸,父亲当时叹了口气,说“这世道,人命不如狗”。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康老,”他问,目光依旧盯着河水,“您为暗枢做事,多久了?”
“二十年了。”康利也望着河水,眼神悠远,像是透过水面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年轻时,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也是个热血青年,想读书做官,治国平天下。寒窗苦读十年,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有什么用?大业五年,我去长安参加科考,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陈五郎摇头。
“我看见主考官是宇文述的门生,考题还没出,中举的名单已经拟好了——都是达官贵人的子弟,最差也是个县令的儿子。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连考场都没进,就被赶了出来,说是‘名额已满’。我那时年轻气盛,在考场外大骂,被巡城的金吾卫抓了,打了个半死,扔在街上。是裴娘子路过,看我还有口气,把我救回醉春楼,请郎中给我治伤。”
康利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旧荷包,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艺。
“这是我女儿绣的。”他轻轻抚摸荷包,声音有些哽咽,“那年她八岁,得了天花,没钱请郎中,死了。我妻子伤心过度,也去了。就剩我一个,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想跳渭河一了百了。又是裴娘子,她拦住我,给了我十两银子,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活。这钱你拿着,做点小生意,活下去’。”
陈五郎静静听着。他没想到,这个精明市侩的老商人,有这样悲惨的过去。
“我用那十两银子,买了些针头线脑,走街串巷地卖,慢慢攒了点本钱,开始跑草原。是裴娘子教我怎么做生意,怎么跟胡人打交道,怎么在乱世中活下去。大业九年,我在西域贩货,遇到马贼,货被抢了,人也差点死了,是裴娘子派人救了我,还给了我本钱,让我重新开始。从那时起,我就是暗枢的人了。我这条命,是裴娘子给的,我女儿没机会长大,我就把裴娘子当我女儿看——虽然她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
康利把荷包小心地收好,拍了拍陈五郎的肩膀:“小子,裴娘子救过很多人,帮过很多人。她开醉春楼,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收集情报,也是为了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一个活路。她建暗枢,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结束这乱世,让天下少几个我女儿那样的孩子,少几个你家那样的惨剧。她不容易,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摊子,在刀尖上跳舞。你为她做事,不亏。”
陈五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裴秀云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她煮茶时专注的神情,也想起了她下令杀人时冰冷的眼神。这个女人,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深不可测。
“裴娘子……有没有跟您说过,她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他问。
“说过。”康利望向南方,那是晋阳的方向,“她说,这世道就像一间着火的屋子,有人在火里哭喊,有人在抢值钱的东西,有人在围观,有人在等房子烧完好占地基。她不想围观,也不想抢东西,她想灭火,哪怕只能灭掉一角,也能让几个人逃出来。等火灭了,房子塌了,她希望能帮着盖个新房子,不用太大,不用太华丽,但能遮风挡雨,让住进去的人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陈五郎想起了裴秀云说过的话:“我们行于黑暗,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在光明。”
也许,裴秀云真是这么想的。也许,他自己也该这么想。否则,他做的这些事——欺骗阿史那月,利用柳如是,威胁张纶,杀人灭口——就真的毫无意义,只剩下肮脏和罪恶了。
“休息好了,上路吧。”康利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再走三天,就到晋阳了。这几天你好好想想,到了晋阳,裴娘子肯定有任务给你。那任务,不会轻松。”
队伍重新出发。陈五郎骑在马上,看着路边不断倒退的惨淡景象: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庄,蹒跚的流民,野狗啃食的尸骨……这一切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他想起在草原时,阿史那云说过的话:“汉人自相残杀,不如我们突厥人,刀子对外,抢来的东西大家一起分。”
也许阿史那云说得对。汉人善于内斗,不团结,所以被突厥欺负了几百年。但现在,李渊要起兵,要结束这乱世,也许是转机?如果李渊真能平定天下,建立个新朝代,让百姓不用流离失所,让孩子不用饿死路边,那他做的这些肮脏事,也许真有点意义。
如果不能……那他就白活了,白受了这么多苦,白了这么多孽。
他摸了摸怀里的暗枢令牌,又摸了摸腰带夹层里的黄金。黄金冰凉,令牌温润。这两样东西,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枷锁。他逃不掉,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晋阳,走向未知的任务,走向不可预测的未来。
天色渐晚,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血红色,像一块巨大的伤口。远山如黛,近草枯黄。一只孤雁从头顶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向南飞去。
陈五郎忽然想起一句诗,是父亲教他的,出自《古诗十九首》:“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他是汉人,却穿着胡服,从北边回来;他是南人,家乡在江南,却流落北地,有家难回。
他到底是胡是汉?是南是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为了秀娘,为了报仇,也为了……也许是为了那些他帮不了的人,为了这破碎的山河,能有一天重新拼凑起来。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
三、晋阳城外:暗夜归人
六月十三,傍晚时分,商队抵达晋阳城外十里。
远远看见城墙的轮廓时,陈五郎心里猛地一紧。那城墙比他离开时更高、更厚了,显然是近期加固过。城头上飘着的,果然是唐字大旗——玄色底,用金线绣着巨大的“唐”字,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城门紧闭,铁皮包裹的城门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青光。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悬起,铁索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城墙垛口后,士兵的身影隐约可见,盔甲的反光一闪一闪,像黑夜里的狼眼。
“果然戒严了。”康利勒住马,眯起那双灰褐异色的眼睛,手搭凉棚眺望,“城墙上至少加了五成守军,巡逻的密度也大了。看来,王威和高君雅的死,让李渊也紧张起来了。”
商队在路边一片小树林里停下。这片树林不大,多是杨树和槐树,树下杂草丛生,有很明显的人马驻扎过的痕迹——篝火的灰烬、拴马桩的印子、甚至还有几坨没完全风干的马粪。显然,这里经常有进不了城的人在城外过夜。
“生火做饭,但火要小,烟要少。”康利吩咐,“把马牵到林子深处喂,别让城上看见。今晚咱们在这儿过夜,明天天亮,我从城门进——我有正经的通关文牒,货物也都有税单,应该能进去。至于你……”
他看向陈五郎:“你这样进去,太危险。王威和高君雅刚死七天,城里肯定在肃清余党。你一个生面孔,又说不清这一个月去哪了,守门的兵爷一查一个准。轻则抓去大牢,重则当场砍了——这时候,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陈五郎点头。他在草原经历过更危险的情况,知道谨慎的必要。他摸了摸脸——脸上的黄泥和假疤已经掉了不少,需要补。他又检查了肩膀的烙印,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红肿,看起来确实像旧伤。
“那怎么办?”他问。
康利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递给他。木牌半个巴掌大,杨木材质,已经摩挲得光滑温润。一面光滑,一面刻着个车轮图案,线条简洁但深刻,角落里还有个极小的“暗”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暗枢的令牌。”康利压低声音,“晋阳城里,认识这令牌的人不多,但都身居要害——守门的校尉里,巡逻的队正里,甚至太守府的门房里,都有我们的人。如果万不得已,你被抓住了,亮出这个,他们会把你押去一个地方,然后通知裴娘子。但记住——”
他盯着陈五郎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是暗枢的人。暗枢的人,知道的秘密太多,活不长的。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李渊要用暗枢,但也防着暗枢。你明白么?”
陈五郎接过令牌。木牌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点点头,把令牌揣进怀里,贴身藏着,紧挨着那五十两黄金。
“那……我怎么进城?”
康利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东边,一弯残月已经升起,苍白而纤细,像一把割肉的刀。
“等。”他说,“等到子时,守军换防,会有半个时辰的空档。那时候,我带你走另一条路。”
趁着等天黑的工夫,陈五郎换了身衣服——普通的汉人短褐,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补丁,是路上从一个流民手里买的,花了十个铜钱。他把突厥皮袍、皮帽、马靴都收进包袱,用油布仔细包好,埋在一棵老槐树下,做了记号。黄金重新分配:五十两藏在腰带夹层——腰带是特制的,分三层,中间夹着薄金片;另外五十两藏在靴底——靴子也是特制的,靴底有夹层,垫了棉花,走路不响。脸上重新涂了黄泥,在左颊补了假疤,用树胶黏牢。头发打散,胡乱扎了个髻,插了根木簪。
康利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两句:“脖子,脖子太干净了,抹点灰。手,手上有握缰绳的茧,但虎口没有刀茧,找个石头磨一磨,磨出点痕迹。走路的时候背微驼,眼神别太利,要有点茫然,像饿了好几天的人……”
等陈五郎捯饬完,连康利都点了点头:“像个逃难的了。记住,你是从雁门逃过来的,家人在路上死了,只剩你一个,来晋阳投奔远房亲戚,但亲戚找不到了。话要少,问三句答一句,答的时候要结巴,要害怕。”
陈五郎默默记下。这又是一个新的身份,新的面具。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在草原是突厥奴隶,现在是逃难流民,什么时候才能做回陈五郎?那个长安西市布庄里,帮父亲量布裁衣的陈五郎?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夜深了。残月被云层遮住,星光稀疏。林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他们这堆小小的篝火,火苗压得很低,只够热一点水和干粮。远处,晋阳城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头几点灯火,像巨兽的眼睛。
子时将近,康利起身,踩灭了篝火:“走。”
他带着陈五郎,借着夜色掩护,绕到城西。这里离主城门很远,城墙年久失修,墙根长满了荒草和灌木。在一丛茂密的刺藤后面,康利扒开一堆枯枝败叶,露出个洞口——是排水沟的出入口,用生锈的铁栅栏封着,但栅栏有几根已经断了,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这是前朝修的排水沟,通城里。后来改道了,这个口就废了,知道的人不多。”康利低声说,从怀里掏出个小铁钩,勾住断了的栅栏,用力一拉,栅栏无声地移开,“进去后,顺着沟走,大概一炷香时间,会看到一个岔口,走左边那条。再走半炷香,到头是个枯井,井壁有脚窝,爬上去就是西市的后巷——醉春楼就在西市。路上别停留,别出声。沟里有老鼠,有蛇,别怕,它们不惹你,你也别惹它们。”
陈五郎点头,把包袱绑在背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他弯腰钻进了洞口。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有股刺鼻的腐臭味,混杂着粪便、死老鼠、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沟很窄,只能弯腰前行,头顶不时碰到湿滑的苔藓,冰凉的水滴进衣领。脚下是及踝的污水,黏稠而滑腻,不知是什么成分。
他摸着湿滑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到沟的轮廓。果然有老鼠,体型很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从脚边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他尽量不去想脚下踩的是什么,只盯着前方,一步一步,机械地走着。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果然看到个岔口。他按康利说的,走左边那条。这条更窄,污水更深,快到膝盖了。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半炷香,前面出现微光——是月光从井口照进来,形成一个朦胧的光柱。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但有凿出来的脚窝,排列不规则,但勉强能攀爬。
他抓住脚窝,开始往上爬。井壁的石头冰凉刺骨,青苔滑腻,好几次差点脱手。爬到一半时,他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口。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上爬。
终于,手够到了井沿。他用力一撑,爬出了枯井,瘫倒在井边的地上,大口喘气。夜风清凉,带着市井特有的气味——炊烟、粪便、腐菜、还有隐约的脂粉香。他躺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才爬起来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狭窄的后巷,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和瓷片——防贼用的。地上堆着垃圾:烂菜叶、破陶罐、碎布头。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醉春楼走去。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很多眼睛在盯着——是巡逻的暗哨,还是其他也在黑暗中活动的人?他尽量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像只夜行的猫。阴影是最好的掩护,他从小在长安的街巷里玩耍,知道怎么利用阴影。
快到醉春楼时,忽然从巷口转出一队士兵,大概十个人,举着火把,火光跳跃,照亮了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他们正在巡夜,走得不快,边走边低声交谈。
“妈的,这都第七天了,天天夜巡,骨头都散架了……”
“知足吧,好歹有口饭吃。东门老赵那队,昨天抓了个可疑的,当场砍了,结果今儿上面说砍错了,是太守府的亲戚,老赵被打了二十军棍,现在还在床上趴着呢……”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五郎连忙闪到一堆破木箱后面,屏住呼吸,身子缩进阴影里。木箱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可能是以前装腌菜的。士兵们说说笑笑地走过去,火把的光扫过木箱,最近时离他只有三步远。他能看清士兵皮甲上的污渍,刀鞘上的磨损,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汗水和蒜味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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