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高邑县令

“不过什么？”

“不过这鼎太扎眼了。”周先生压低声音，“这是有明确传承的礼器，不是墓里挖出来的。如果被人知道流落民间，官府肯定会追查。买这鼎的人，得有实力，有背景，能保住它。否则，就是惹祸上身。”

刘能脸色变了变。他看向陈五郎：“陈公子，这鼎的来历……”

“是祖上传下来的。”陈五郎说，“家祖曾是郑国公室之后，后来家道中落，这鼎一直藏在老宅地窖里。要不是这次逃难，我也不会拿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郑国后人是真的，但跟陈五郎家没关系。不过刘能不懂这些，他信了。

“周老先生，您看这鼎……在高邑，谁能吃得下？”刘能问。

周先生沉吟片刻：“高邑这小地方，能吃下这鼎的，不超过三个人。王县令是一个，但他最近……听说手头也不宽裕。李员外、张员外虽然有钱，但没这个胆量和实力。要我说，最好还是送到太原或者洛阳，那里豪商多，出得起价。”

“可陈公子等不起啊。”刘能说，“他母亲病着，急需用钱。”

“那就只能找王县令了。”周先生说，“王县令喜欢古董，而且有兵有权，能保住这鼎。只是……这价钱，恐怕卖不到五千两。王县令那人，你们也知道，手黑。”

刘能犹豫了。他既想赚这三百两中介费，又怕惹麻烦。但三千两的诱惑太大了——如果他能促成这笔交易，王勇一高兴，赏他的可能不止三百两。而且，如果能把这事办成，他在王勇心中的地位就更高了。

“陈公子，您看……要不，我帮您引荐给王县令？”刘能试探着问。

陈五郎做出犹豫的样子：“王县令……我听说他脾气不太好。这鼎是我祖传的宝贝，我不想贱卖，更不想惹麻烦。”

“不会不会。”刘能连忙说，“王县令虽然脾气大，但对宝贝是真好。他府里收藏了不少古董，都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您这鼎要是给了他，他肯定喜欢，价钱好商量。而且有他护着，这鼎才安全，您说是不是？”

陈五郎“挣扎”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那就麻烦刘掌柜了。不过，我要现银，不赊不欠。”

“这个自然，自然。”

谈妥后，刘能高高兴兴地走了，说马上去县衙找王勇。周先生也告辞，临走前，和陈五郎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等人都走了，杜如晦从隔壁房间过来。

“鱼上钩了。”他说。

“接下来怎么办？”

“等王勇召见。”杜如晦说，“王勇多疑，肯定会亲自验货，而且会带他的亲信张龙或赵虎。到时候，你要注意他们的反应。王勇如果表现出强烈的占有欲，张龙或赵虎如果露出不满，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看刘能。”杜如晦笑了，“刘能这个人，贪财，但也胆小。我们要让他觉得，王勇想独吞这鼎，不想给他中介费，甚至可能灭口。这样，他就会害怕，就会想找退路。而他的退路，就是我们。”

陈五郎明白了。杜如晦这是要把刘能逼到绝境，让他不得不反水。而刘能一倒，刘氏小妾那边就容易突破了。

“刘能会信么？”

“会。”杜如晦说，“因为我会让他‘偶然’听到一些话。比如，王勇在和张龙商量，怎么在交易后把刘能做掉，省下中介费。比如，王勇怀疑刘能和外人勾结，想私吞古董。这些话，会有人传到刘能耳朵里。”

陈五郎背后发凉。杜如晦这算计，太深了。每一步都算到了人心最阴暗处，让人不知不觉就掉进陷阱。

“那……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杜如晦说，“如果王勇感兴趣，明天就会召见你。到时候，我会安排。”

果然，下午刘能就来了，满脸喜色：“陈公子，大喜！王县令对您的鼎很感兴趣，说明天上午在府里见您，亲自验货。如果满意，当场交易！”

“这么快？”

“王县令办事雷厉风行。”刘能搓着手，“陈公子，您可要准备好。王县令问什么，您答什么，别隐瞒。价钱嘛……王县令说了，不会让您吃亏，但现在是乱世，现银不多，可能要用粮食、布匹抵一部分。”

陈五郎心里冷笑。果然，王勇想压价，还想用实物抵——实物可以虚报价格，又能处理掉库存，一举两得。

“这……我得考虑考虑。”他故作犹豫。

“别考虑了，机不可失啊！”刘能急了，“王县令能看上，是您的福气。换了别人，谁敢买这烫手山芋？这样，明天我陪您去，帮您说话，一定给您争取个好价钱。”

“那就麻烦刘掌柜了。”

送走刘能，陈五郎回到房间。杜如晦和侯君集已经在等他了。

“明天是关键。”杜如晦说，“陈五郎，你要记住几点：第一，在王勇面前，要表现得胆小怕事，但又舍不得祖产；第二，要无意中透露，这鼎可能有灵性，能认主，非有缘人不能得；第三，如果张龙或赵虎在场，要对他们表现出适当的畏惧，但又要对王勇表现出依赖——这会让王勇更得意，也更猜忌他的手下。”

“明白。”

“侯将军，你明天不用去，但要在王勇府外接应。如果情况不对，陈五郎发出信号，你要马上冲进去救人。信号是：咳嗽三声，然后说‘这鼎好沉’。”

“行。”侯君集点头。

杜如晦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陈五郎躺在床上，把明天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台词、表情、动作，都要恰到好处。这比在草原演戏难多了，因为王勇比阿史那云更狡诈，更残忍。

但没得选。他必须演好，否则不只是任务失败，可能命都保不住。

窗外，高邑的夜晚依旧寂静。但陈五郎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明天，将是风暴的开始。

六月十八，上午，阴。

高邑县衙的后宅，是王勇的私邸。宅子很大，三进院落，门楼高大，门楣上挂着“王府”的匾额，但“府”字掉了一点，看起来像“王腐”，有些滑稽。门口站着四个兵卒，挎着横刀，眼神凶狠。

刘能带着陈五郎来到门口，赔着笑脸对守卫说：“军爷，我是刘记布庄的刘能，和王县令约好的，带这位陈公子来献宝。”

守卫上下打量陈五郎，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锦盒，冷声道：“等着。”

不一会儿，里面出来个管家模样的人，五十多岁，山羊胡，三角眼，是王勇的心腹管家，姓刁。刁管家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锦盒上停留片刻：“跟我来。”

两人跟着刁管家进了府。前院是办公的地方，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书吏在抄写文书。穿过月洞门，来到中院，这里就气派多了。回廊曲折，假山水池，花木扶疏。但细看就能发现，花草很久没修剪了，水池里的水也浑浊，漂着落叶。

正厅里，王勇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五郎第一次见到王勇。此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但眼袋很重，眼神浑浊，带着长期纵欲的痕迹。他穿着便服，是绸缎的，但料子一般，袖口有磨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铁球，哗啦哗啦地响。

“小的刘能，拜见大人。”刘能跪下磕头。

陈五郎也连忙跪下：“草民陈文，拜见大人。”

“起来吧。”王勇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破锣，“你就是那个有宝鼎的？”

“是。”陈五郎起身，但低着头，双手奉上锦盒。

刁管家接过锦盒，放在王勇旁边的桌上。王勇打开锦盒，看到青铜鼎，眼睛瞬间亮了。他放下铁球，拿起鼎，仔细端详。他不懂古董，但喜欢这种沉甸甸、有年头的东西，拿在手里有分量，摆在家里有面子。

“嗯，不错。”王勇点头，“听说这是周宣王赐给郑桓公的？”

“是。”陈五郎说，“祖上传下来的，有铭文为证。”

王勇翻过鼎，看腹内的铭文。他当然看不懂金文，但那些弯弯曲曲的字符，看起来很古老，很神秘。他信了七八分。

“你想卖多少？”

“三千两。”陈五郎说，声音有些发抖，“草民母亲病重，急需用钱，否则……否则也不会卖祖产。”

“三千两……”王勇沉吟，“现在兵荒马乱的，古董不值钱。你这鼎虽然好，但来路不明，我买了还得担风险。这样吧，一千两，现银五百两，粮食一百石，布匹五十匹。够你给你娘治病，也够你南下安家了。”

陈五郎心里冷笑。一千两，还是用实物抵，实际价值可能就七八百两。这王勇，果然心黑。

但他脸上露出挣扎、痛苦的神色：“大人，这……这太少了。这鼎是祖传的，我爹临终前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卖。现在……现在实在是没办法。可一千两……我娘治病至少得五百两，南下安家，置办田产，至少也得一千两。这……这不够啊。”

“那就没办法了。”王勇把鼎放回锦盒，作势要合上，“你找别人吧。高邑这地方，除了我，没人敢买这玩意儿。”

刘能急了，连忙说：“大人，陈公子确实不容易，您看能不能……再加点？两千两？现银一千，粮食布匹抵一千？”

王勇瞪了他一眼：“刘能，你是在替他讲价？”

刘能吓得一哆嗦：“不敢不敢，小的只是……只是觉得这鼎确实好，值这个价。”

“值不值，我说了算。”王勇冷声道，“一千两，要就要，不要就滚。不过……”他顿了顿，看着陈五郎，“你这鼎来路不明，我得查查。万一是偷的、抢的，我可不能收。刘能，你这中介怎么当的？也不查清楚就带人来？”

刘能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大人恕罪，小的……小的查了，陈公子是长安逃难来的，家世清白……”

“家世清白？”王勇冷笑，“这年头，逃难的人多了，哪个不是说自己家世清白？说不定是江洋大盗，偷了宝贝跑路呢。刁管家，去，查查这陈文的底细。要是可疑，直接送大牢。”

“是。”刁管家应声，阴恻恻地看了陈五郎一眼。

陈五郎知道，这是王勇在施压，想逼他贱卖。他做出害怕的样子，也跪下：“大人明鉴，草民真是良民，这鼎真是祖传的。只是……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卖。大人要是嫌贵，一千五……一千五百两，行么？”

王勇不说话，只是把玩着铁球，哗啦哗啦。厅里气氛压抑，刘能跪在地上发抖，陈五郎也低着头，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来，穿着皮甲，挎着横刀，一脸络腮胡，眼睛像铜铃。正是王勇的亲兵统领之一，张龙。

“大人，有紧急军情。”张龙抱拳，声音洪亮。

“说。”

“探马来报，晋阳方向有异动。李渊在集结兵马，可能要南下。我们得早做准备。”

王勇脸色一沉：“知道了，你先下去。”

“是。”张龙转身要走，但眼睛瞥见了桌上的青铜鼎，停下脚步，“大人，这是……”

“哦，一个逃难的要卖鼎，我看着还行，想收了。”王勇随口说。

张龙走过来，拿起鼎看了看，又放下：“古董？这年头，这玩意儿有啥用？不当吃不当喝，还占地方。大人，咱们现在缺的是钱粮，是兵器，不是这些破铜烂铁。”

这话说得不客气。王勇脸色难看起来：“张龙，注意你的身份。”

“末将是为大人着想。”张龙梗着脖子，“现在弟兄们军饷都发不齐，有的还穿着破盔甲。有钱买这玩意儿，不如多打几把刀，多买几石粮。李渊要是打过来，这鼎能挡箭么？”

“你！”王勇大怒，但强压着火气。张龙是他手下第一猛将，掌着八百亲兵，不能轻易翻脸。

“张统领说得是。”陈五郎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这鼎……确实不当吃不当喝。只是祖传之物，舍不得。大人要是为难，草民……草民不卖了，这就走。”

说着，他起身要去拿鼎。王勇一把按住锦盒：“谁让你走了？我说不买了么？”

他瞪着张龙：“张龙，军务你去处理，我这里的事不用你管。退下！”

张龙也火了，但不敢顶撞，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陈五郎一眼，那眼神像要杀人。

陈五郎心里暗喜。杜如晦算得真准，张龙果然对古董没兴趣，而且会因此和王勇产生矛盾。刚才这一幕，就是裂痕的开始。

“刘能，你也退下。”王勇挥挥手。

刘能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厅里只剩下王勇、陈五郎和刁管家。

“一千两，现银五百，粮食布匹五百。”王勇盯着陈五郎，“这是最后的价钱。你要同意，现在就拿钱拿货走人。要不同意……”他顿了顿，眼神阴冷，“我就以可疑人物之名，把你抓进大牢。你这鼎，自然就充公了。”

赤裸裸的威胁。陈五郎“吓得”浑身发抖，扑通又跪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卖，草民卖……”

“这就对了。”王勇满意了，“刁管家，带他去拿钱拿货。记住，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是。”

陈五郎跟着刁管家出了正厅，往后院走。经过一处回廊时，他“无意中”听见两个丫鬟在假山后低声说话。

“听说了么？张统领刚才又跟大人吵起来了……”

“为了啥？”

“好像是为了钱。张统领要发军饷，大人不给，说要买什么古董。张统领气得脸都青了，说大人不把弟兄们的命当命……”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陈五郎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心里记下了。这肯定是杜如晦安排的，要在王勇和张龙之间再添一把火。

到了库房，刁管家点了五百两银子——成色一般，有些是碎银子。又开了张条子，让陈五郎去城西刘记粮铺取一百石粮食，去刘记布庄取五十匹布——果然，粮食布匹都是从刘能那里出，王勇这是空手套白狼。

“拿了钱货，赶紧走，别在高邑逗留。”刁管家冷冷地说，“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话，小心你的脑袋。”

“不敢不敢，草民这就走，这就走。”陈五郎连连作揖。

从王府后门出来，陈五郎拎着银子，怀里揣着条子，快步往客栈走。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是王府的人，要确认他真的离开。他故意绕了几条巷子，在城里转了几圈，最后才回到悦来客栈。

杜如晦在房间里等他。

“怎么样？”

“一千两，现银五百，粮食布匹五百。王勇很强势，张龙果然和他吵起来了。”陈五郎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杜如晦听完，笑了：“很好。矛盾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是浇水施肥，让它发芽长大。陈五郎，你这几天别出门，就在客栈待着。刘能肯定会来找你，你要表现出害怕，想赶紧离开高邑，但又被王勇的人盯着，走不了。他会同情你，也会更怕王勇。”

“粮食和布匹，真去刘能那里取么？”

“取，当然取。”杜如晦说，“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取。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王勇用刘能的东西抵账，刘能吃了大亏。这样，刘能会更恨王勇，也更需要我们。”

“明白了。”

果然，下午刘能就来了客栈，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叹气：“陈公子，对不住啊，我……我也没想到王大人会这样。那一百石粮食、五十匹布，是我半年的存货，他就这么抵给你了，我……我亏大了啊！”

陈五郎也叹气：“刘掌柜，我也不想这样。可王大人逼得紧，我不卖不行。这样，粮食和布匹，我只要一半，剩下的您拿回去，就当谢谢您帮忙。”

刘能一愣，没想到陈五郎这么大方。一百石粮食、五十匹布，在现在这年月，值不少钱。他只拿一半，等于让利几百两。

“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陈五郎诚恳地说，“要不是您引荐，我这鼎可能还卖不出去。现在虽然贱卖了，但总算有点钱给我娘治病。刘掌柜，您是个好人，我不能让您吃亏。”

刘能感动了，握着陈五郎的手：“陈公子，你……你真是厚道人。哎，这世道，厚道人吃亏啊。王大人他……他太狠了。”

“刘掌柜，这话可不敢乱说。”陈五郎连忙摆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王大人是官，我们是民，民不与官斗。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走，离开高邑，南下避祸。您也小心些，我听说……听说王大人对您好像有些不满。”

刘能脸色一变：“不满？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就是……就是拿粮食布匹的时候，听王府的下人嘀咕，说您从中捞了不少好处，王大人知道了很不高兴。”陈五郎说得吞吞吐吐，“可能……可能是有人眼红，在背后说您坏话。总之，您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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