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截杀

禁忌荒原的风，是带着毒的。

冷、硬、腥、辣，刮在脸上如同细刀割肉，吸入肺腑更是一片灼痛。昏黄暗沉的天永远像是被一层灰雾蒙着，望不见太阳，望不见方向，入目之处尽是龟裂的大地、倒伏的枯木、半埋在土中的骸骨与破碎法宝，每一寸都在无声诉说着——此地，是生人禁地。

云清璃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尽数拆开又胡乱拼回去，稍一动弹，便是密密麻麻的剧痛。她趴在冰冷粗糙的土块上，意识昏沉了许久，才缓缓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后背从肩头到腰腹，那道被墨渊阵力所伤的伤口早已被瘴气浸染，原本渗出血的皮肉此刻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微微一动就牵扯着经脉抽痛。丹田之内一片干涸，灵力如同被抽干的河水，只剩下最细微、最微弱的一丝混沌之气，在经脉深处奄奄一息。

她没死。

从断魂崖纵身跃下，她以为自己必定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可崖下半空那层诡异的云团缓冲了下坠之势，竟将她轻飘飘抛入了禁忌荒原深处。命是捡回来了，可处境，比死好不了多少。

“咳……咳咳……”

她一用力咳嗽，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瘴气入体，若不尽快逼出，用不了多久，她便会灵力溃散，沦为荒原中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不能就这么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同星火一般，在她心底重新燃起。

她撑着发软的手臂，一寸一寸，艰难地将身体撑起。指尖触到地面，满是砂砾与碎骨渣，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发颤。可一想到袖中那枚黑色玉简、那卷染血的布帛，想到刑堂里那些被铁链锁着的散修，想到葬灵渊中无数枉死的冤魂，她便硬生生将所有软弱咽了回去。

她不是为自己而活。

她是为真相而活。

云清璃靠着一截枯黑的树干坐下，闭目凝神，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浊气与剧痛，运转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混沌之气，一点点在经脉中游走。混沌灵根本就有兼容万法、化解百毒之效，只是此刻她修为近乎全废，运转起来慢得如同龟爬。

也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股灼烧般的瘴气稍稍被压制了一丝，胸口的闷痛减轻了些许。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依旧是一片坚定，没有半分绝望。

当务之急，是离开禁忌荒原。

荒原内瘴气密布，妖兽横行，她如今这副模样，随便遇上一头低阶妖兽都足以致命。只有走出荒原，找到一处安全之地，她才有机会疗伤恢复，才有机会将天衍宗与南宫家的罪证公之于众。

她强撑着站起身，辨了辨荒原中风向与灵气流动的方向，拖着沉重而伤痛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荒原外围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脚下的土地时而松软下陷，时而碎石割脚，伤口被震动一次，便疼得她脸色白一分。渴了，只能舔食叶片上带着微毒的露水；饿了，便嚼几口勉强能入口的干枯草根。曾经高高在上、受全宗门敬仰的天衍宗真传弟子，如今沦落到这般狼狈不堪、苟延残喘的境地。

若是以前的云清璃，或许早已委屈、绝望、崩溃。

可现在，她不会。

见过了刑堂之下的炼狱，见过了葬灵渊中的白骨，见过了昔日师尊撕下伪善面具后的冷酷，见过了同门师兄挥剑相向的决绝，她心中早已没有了娇柔与脆弱，只剩下淬火一般的坚韧。

疼，就忍。

累，就撑。

倒，也要倒在离真相更近的地方。

她一路走，一路强运混沌之气压制体内瘴毒，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天色从昏黄变得更加暗沉，又从暗沉微微透出一点灰白。就在她双腿发软、几乎再次晕厥之际，前方那终年不散的灰雾，竟隐隐变得稀薄了几分。

出口……就在前面！

一丝微弱的希望，涌上心头。

云清璃咬紧牙关，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加快了脚步。越是靠近荒原边缘，空气中的瘴气便越是淡薄，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她心中一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只要走出禁忌荒原，她便暂时安全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荒原之内是九死一生的绝地，荒原之外，却是一场早已布好、等她自投罗网的死局。

当她终于踏出最后一层灰雾，踏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时，一股熟悉而令人作呕的气息，骤然扑面而来。

那是南宫世家独有的离火气息。

炽热、霸道、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残忍。

云清璃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抬眼望去。

只见山谷前方，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赤色锦衣的修士，个个气息强横，腰间佩戴着南宫家的火焰纹章。人数足有三四十之多，个个都是精锐，将山谷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而为首之人，正斜倚在一匹神骏的火红色灵驹之上，嘴角噙着一抹阴狠戏谑的笑意，眼神如同毒蛇一般，死死锁定在她身上。

南宫烈。

云清璃的心，彻底沉入冰窖。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玄珏真人的追杀还未摆脱，南宫家的人，竟然早已守在了禁忌荒原的出口！

天衍宗与南宫世家，果然是一丘之貉，消息互通，联手要将她赶尽杀绝！

南宫烈缓缓直起身，一步步朝着她走来，赤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脸上的笑意残忍而得意。

“云清璃，我的好师妹，别来无恙啊？”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目光在她狼狈不堪、满身血污、面色青黑的模样上扫过，眼中的轻蔑与快意毫不掩饰。

“我还以为，你从断魂崖跳下去，早就变成一滩肉泥了呢。没想到，你命还真硬，居然能从禁忌荒原里爬出来。”

云清璃缓缓握紧拳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冷声道：“南宫烈，你为何会在此地？”

“为何在此？”南宫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自然是等你啊。”

“你以为，天衍宗全修真界通缉你，我南宫家会无动于衷？你以为，你撞破了我们与天衍宗的大事，还能活着离开？”

他一步步逼近，身上的离火气息越来越盛，压得本就灵力枯竭的云清璃几乎喘不过气。

“玄珏宗主早已传讯给我父亲，说你重伤闯入禁忌荒原，必定会从这落霞谷出口离开。让我在此守株待兔，将你生擒活捉。”

云清璃心头一冷。

原来如此。

从她跳下断魂崖、闯入禁忌荒原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还在他们的算计之中。玄珏真人不亲自进入荒原追杀，不是不敢，而是根本不必。

他早已算准她的出路，算准她的伤势，将她像猎物一样，驱赶到南宫烈的包围圈里。

好狠的心计。

好毒的手段！

“你们真是处心积虑。”云清璃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彻骨的恨意。

“处心积虑？”南宫烈走到她面前数步之遥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怨毒与阴鸷，“云清璃，你别忘了，若不是你一次次不识抬举，拒绝我的提亲，扫我南宫家的颜面，若不是你多管闲事，闯入刑堂、擅闯禁地，挖出不该挖的秘密，你何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云清璃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心中恨意翻涌：“南宫烈，你与天衍宗勾结，以试炼为诱饵，诱杀散修，抽取灵根，炼化精血，犯下滔天罪孽，你们迟早会遭天谴！”

“天谴？”南宫烈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言论，“在这修真界，实力就是天，权势就是道！我南宫家是修真第一世家，天衍宗是正道第一仙门，我们说的话，就是天理！我们做的事，就是大道！”

“那些散修，生来就是贱命，能成为我们登顶大道的养料，是他们的荣幸！”

“你口口声声罪孽，可你看看，这世间，有谁能定我们的罪？有谁敢定我们的罪？！”

他一字一句，嚣张至极，恶毒至极。

云清璃气得浑身发抖，胸口一阵剧烈起伏，一口鲜血险些再次喷出。

她终于彻底明白。

跟这些早已被权势与贪婪吞噬了人心的恶魔讲道义、讲公道、讲良知，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只有强弱，只有自己。

无辜者的性命，在他们眼中，连尘埃都不如。

“废话少说。”南宫烈收敛笑容，眼神一冷，抬手一指，“云清璃，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回南宫家。交出你手中的玉简与血书，我可以留你一条贱命，让你做我身边一个随侍，免去你皮肉之苦。”

“第二，反抗到底。那我便只能动手，将你制服，带回去交由宗门与家族处置。到时候，按律惩处，可就别怪我心狠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他眼中，如今灵力枯竭、身受重伤、如同风中残烛的云清璃，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衍宗天才，而是一只随手可以拿捏的棋子。

云清璃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决绝。

“我选第三条路。”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那就是——与你们，血战到底。”

“哪怕今日身死魂灭，我也绝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

话音落下，她猛地一咬牙，不顾体内经脉剧痛，强行催动那一丝仅剩的混沌之气，凝聚于指尖。

没有法宝，没有灵力，没有退路。

可她，依旧不会低头。

南宫烈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失。

“好，好一个血战到底！”他眼神阴鸷到了极致，咬牙切齿道，“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来人！”

“给我拿下她！”

“记住，留她性命，带回处置！”

“是！少主！”

身后数十名南宫家精锐齐声应和，瞬间祭出各自法宝。刀光剑影，火焰翻腾，离火之气弥漫整个山谷，温度骤然升高，空气都变得扭曲灼热。

数名修为在金丹初期的修士，率先朝着云清璃扑杀而来！

劲风扑面，杀机临身。

云清璃瞳孔微缩，身形猛地向一侧狼狈躲闪。她如今灵力匮乏，再也无法施展飘逸的天衍步，只能凭借着昔日战斗的本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一击。

“铛！”

一柄赤色长刀狠狠劈在她身后的岩石之上，碎石四溅，坚硬的岩石瞬间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若是刚才慢上一瞬，被劈中的便是她的头颅。

可云清璃连回头的空隙都没有，第二名、第三名修士的攻击，已然接踵而至！

火焰法术焚烧而来，灼烧着她的衣袍，灼伤她的肌肤；锋利的长剑直刺她的心口，招招致命；浑厚的拳风砸向她的丹田，欲要彻底废了她的修为。

她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在密集而凶狠的攻击之中苦苦支撑，险死还生。

每一次躲闪，都牵动全身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每一次格挡，都只能依靠肉身微弱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不过片刻之间，她便已是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数道新的伤口。

鲜血染红了她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青黑的瘴毒与灼热的火伤交织在一起，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噗——”

一声闷响。

一名修士的利爪，狠狠抓在她的左臂之上，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喷涌而出。

云清璃痛得浑身一颤，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山壁之上，再也无力躲闪。

“哈哈哈！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南宫烈看着她被逼到绝境、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快意至极，缓步走上前来，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他抬起脚，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踩在了云清璃的右肩之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之声，清晰响起。

剧痛如同闪电般窜遍全身，云清璃浑身剧烈一颤，一口黑红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洒落在身前的土地上，触目惊心。

她的肩膀，被生生踩断。

“云清璃，你也有今天。”南宫烈脚下用力，狠狠碾压，语气残忍而疯狂，“昔日你在天衍山，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连我南宫烈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呢？还不是像一条狗一样，被我踩在脚下？”

“你不是要真相吗？你不是要公道吗？”

“我告诉你，真相就是，强者生，弱者死！”

“公道就是，我南宫家说什么，什么就是公道！”

“你以为你能颠覆什么？你以为你能揭露什么？你不过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叛徒，一个马上就要死在这里的蝼蚁！”

“你手中的证据，很快就会变成一堆废纸。你所坚持的正义，很快就会随着你的死，一起埋入黄土，永远无人知晓！”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云清璃的心上。

身体的剧痛，心灵的屈辱，真相即将被掩埋的绝望，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彻底摧毁。

她的视线，开始一点点模糊。

肩膀的骨裂之痛，左臂的深伤，体内的瘴毒，枯竭的灵力，连日的疲惫……所有的伤痛一同爆发，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她。

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难道……真的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玉简还在，血书还在，誓言还在，冤魂还在等待昭雪……

可她，却再也撑不下去了吗？

不甘心……

好不甘心……

云清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

昏沉的天色，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仿佛永远坠入了黑暗，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南宫烈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脚下准备再次用力，彻底碾碎她的生机。

“安心地去吧，云清璃。”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这么不识抬举，别再这么多管闲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

异变陡生！

原本在南宫烈的踩踏与重伤之下，早已气息奄奄、近乎气绝的云清璃，体内丹田深处，突然爆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浩瀚古老的气息。

那气息，初时微不可查，却在一瞬间，如同沉睡万年的洪荒巨兽，猛然苏醒！

“嗡——”

一声无声的震颤，从她体内响彻。

原本枯竭死寂的丹田，突然爆发出一团极其微弱、却纯净到极致的银色光华。

那是——

混沌之气！

是她与生俱来、却从未真正觉醒的混沌灵根！

在她濒临死亡、生机断绝的绝境之中，在神魂与肉身即将一同覆灭的刹那，这颗被天衍宗视为普通灵根、被所有人忽略的混沌灵根，终于，自主觉醒！

一股不属于她自身、却远比她巅峰时期还要浩瀚磅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从丹田之中爆发开来，瞬间席卷她四肢百骸！

断裂的肩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体内的瘴毒，被这股力量瞬间逼出体外！

枯竭的经脉，被迅速滋养、拓宽、强化！

濒临溃散的神识，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方圆百丈之内，一草一木，一丝一缕的灵气流动，都清晰地映在她的脑海之中！

南宫烈骤然感觉到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从脚下被他踩着的云清璃体内爆发出来，脸色猛地一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这是什么力量？！”

他下意识想要收回脚，却发现自己的脚，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山岳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云清璃缓缓垂下的眼睑，一点点睁开。

那双眼眸之中，再也没有之前的痛楚、绝望、狼狈与虚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仿佛包容了天地万物的银色星河。

清澈、深邃、古老、威严。

绝境之中，星火燎原。

生死一刻，灵根觉醒。

她的复仇，她的正道，她的颠覆之路，从此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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