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水坊市

楚尘拉着云岫几乎是滚进一丛低矮带刺的灌木，尖锐的刺划破本就破烂的衣衫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楚。两人死死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向外窥视。

刚才那短暂的传送眩晕还未完全散去，耳畔残留的嗡鸣正迅速被另一种声音取代——呼喝声，脚步声，还有兵刃划过草叶的簌簌声，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并且正在迅速合拢。

“这边搜仔细点！”

“血迹！有新鲜血迹往这边来了！”

“快，别让他们再跑了！”

声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急切，距离近得令人心惊。楚尘甚至能听到有人踩断枯枝的脆响就在十几丈外。他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瞬间明白了处境——传送的偏差，没有将他们送到安全地带，反而像一枚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追踪者张开的大网中心。

云岫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藏着药囊的位置。她侧耳听了片刻，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至少六人，两个方向合围，还有一个在侧翼游走……是包抄的阵势。他们很熟悉这片林子。”

楚尘没说话，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这片古林树木高大，但下方灌木藤蔓丛生，视野受阻，声音却传得远。藏在这里只是暂时的，对方只要稍微拉网式搜索，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必须动，而且必须立刻找到突破口。

眉心处，逆尘珠的感应依旧微弱混乱，但之前捕捉到的那一丝“波动”，在周围追兵带来的危机压迫下，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并非指向某个具体方位，更像是一种……引力的牵引，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呼吸”，与周围沉滞死寂的浊气环境格格不入。

赌吗？

楚尘看了一眼云岫肩头洇开的暗红——那是传送时被不稳定空间力量撕裂的旧伤又崩开了。他自己的肋骨也传来阵阵刺痛，估计断茬又错位了。两人现在的状态，硬闯包围圈，十死无生。

他咬了咬牙，指向波动感传来的方向，也是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看起来树木最密集、地势最崎岖的一侧。“那边，冲过去。别停，别回头。”

云岫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下一刻，楚尘猛地从灌木丛中蹿出，不是悄无声息地潜行，而是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朝着选定的方向发足狂奔！云岫紧跟在他身侧，脚步有些踉跄，但速度丝毫不慢。

“在那边！”

“追！”

惊呼和怒吼立刻从身后爆发，脚步声骤然变得密集而急促，迅速逼近。

楚尘不顾肋间的剧痛，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的景物都因为高速奔跑和失血而有些晃动。他只能凭借本能，在盘根错节的古树和藤蔓间穿梭，尽量选择最难走、最阻碍视线的路线。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身后的追兵显然修为更高，或者伤势更轻，距离在拉近。破空声袭来！

楚尘猛地一矮身，一道乌光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是一枚带着倒刺的梭镖，尾部还在微微震颤。

“分开堵！”有人厉喝。

侧翼立刻有脚步声试图包抄。楚尘心头一沉，这样下去，不出百丈就会被彻底围死。

就在此时，前方密集的树木忽然到了尽头，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出现在眼前。斜坡下方，隐约有嘈杂的人声传来，甚至能看到几缕歪斜升起的灰白色炊烟。

那波动感的源头，似乎就在那人声传来之处。

楚尘来不及细想，抓住云岫的手腕，两人顺着陡峭的斜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了下去！泥土、碎石、断枝噼里啪啦地跟着滚落。

斜坡底部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景象豁然开朗——但并非什么世外桃源。

眼前是一片杂乱无章、简陋粗糙的棚户区。歪歪扭扭的木架撑着脏污的油布或兽皮，形成一个个低矮的窝棚；稍好些的，是用粗糙石块和泥巴垒起的矮屋。地面泥泞不堪，混杂着各种难以辨认的污渍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汗臭、劣质酒气、血腥味、还有某种草药焚烧后的刺鼻烟味。

人影绰绰，大多衣衫褴褛，或神色麻木，或眼神凶狠。有人蹲在棚户门口摆弄着几株品相不佳的草药；有人围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件锈迹斑斑、灵气微弱的残破法器，正低声讨价还价；更远处，似乎还有简易的擂台，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和疯狂的叫好声。

这里没有仙家福地的缥缈出尘，只有赤裸裸的、为生存挣扎的粗粝气息。修士？更像是挣扎在修行界最底层的亡命徒和落魄者。

黑水坊。楚尘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虽然从未听过，但眼前景象与这三个字莫名契合。

身后的追兵似乎也到了斜坡边缘，但呼喝声停了下来，没有立刻追下。楚尘敏锐地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从斜坡上方扫过他们，又扫过下方的棚户区，带着明显的顾忌和权衡。

这坊市，似乎有它的规矩，或者……有让这些追兵也不敢轻易放肆的存在。

楚尘不敢停留，拉着云岫迅速汇入棚户区边缘流动的人群中。周围的人对他们这两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新面孔投来或漠然、或审视、或带着一丝贪婪的目光，但大多只是瞥一眼就移开，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两人尽量低着头，借着棚户的遮挡，向坊市更深处走去。楚尘一边走，一边快速观察。这里的人修为普遍不高，凝气期占了大半，偶尔能感受到筑基期的气息，也都斑驳不稳，带着伤或暗疾。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戾气。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失血和疼痛正在不断消耗所剩不多的体力。

楚尘注意到，一些稍大的窝棚前，挂着简陋的木牌或布幡，上面用歪扭的字迹写着“丹”、“药”、“符”等字样。他目光搜寻，很快锁定了一个相对偏僻角落里的窝棚。棚子比别处稍整洁些，门口挂着一块灰扑扑的布，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粗糙的药葫芦。棚内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捣弄石臼里的药材，对棚外的人来人往漠不关心。

“去买点伤药。”楚尘低声对云岫说，同时将手探入怀中。触手所及，只有几块零碎的、从青云宗带出来但如今已几乎耗尽的低级灵石，以及几枚俗世的金银。在修行界，后者几乎等同于废铁。

云岫会意，两人走到那窝棚前。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们一眼，尤其在云岫脸上和肩头的血迹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皮，继续捣药，淡淡道：“止血散，两块下品灵石一包。生肌膏，五块。要哪种？”

楚尘摸出仅有的三块灵气黯淡的下品灵石，放在棚口的破木板上。“一包止血散。”顿了顿，又补充，“再赊一包，日后加倍奉还。”

老头嗤笑一声，看都没看那灵石。“黑水坊没赊账的规矩。三块？只够半包。”他停下捣药的动作，目光再次掠过云岫，这次带上了点别的意味，“不过……这女娃子，身上草药味挺纯，是懂药的？若是肯说出几种这附近能采到的、值钱点的药材地点，剩下的，老头子我倒可以垫上。”

云岫眉头微蹙，没说话。

楚尘将灵石往前推了推：“半包就半包。”

老头耸耸肩，也不坚持，从身后一个脏兮兮的木匣里摸出个小纸包，丢了过来。楚尘接过，入手很轻。

就在他准备将半包药粉递给云岫先处理肩伤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

“哟，陈老抠，又在这儿坑新来的呢？”

三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敞着怀露出胸毛的汉子晃了过来，堵在了窝棚前。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胳膊，斜睨着楚尘手里的纸包，又上下打量云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止血散，是前儿个从‘瘸腿李’那儿收来的那批吧？我听说那批药可不太干净，掺了‘腐骨草’的碎末，用了伤口好得慢，还容易留黑疤。”刀疤脸啧啧两声，看向云岫，“小姑娘家家的，脸上身上留了疤，多可惜。”

捣药的老头脸色一沉，却没反驳，只是低下头，捣药的声音更响了。

楚尘心往下沉，知道麻烦来了。他握紧纸包，将云岫往身后挡了挡，平静道：“几位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刀疤脸嘿嘿一笑，“咱们青狼帮的，最见不得新来的朋友被坑。这样，这药你别用了，晦气。哥几个带你去坊里‘仁心堂’买好的，那儿的药，童叟无欺！”他话说着，旁边一个瘦高个已经伸手，似乎想拍楚尘的肩膀，实则手指方向隐隐朝着他身后的云岫。

楚尘脚步微错，避开那只手，声音依旧平稳：“多谢好意，不必了。这药，我们凑合用。”

刀疤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不善。“兄弟，这就没意思了。咱们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散发出一股凝气期五六层左右的灵力波动，带着一股蛮横的煞气。“还是说……你们身上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敢去正经铺子？”

另两个汉子也围了上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周围路过的人纷纷加快脚步避开，目光躲闪，显然对这“青狼帮”颇为忌惮。

楚尘感到云岫的手指轻轻抓住了他后背的衣衫。他深吸一口气，肋间的刺痛让他头脑异常清醒。他摸出那几枚俗世金银，递过去：“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点心意，请几位喝杯水酒。”

刀疤脸瞥了一眼那金银，眼中掠过一丝轻蔑，随即贪婪更盛。连俗世金银都拿得出来，要么是真穷得叮当响，要么就是身上有更值钱的东西不敢露白。他更倾向于后者，尤其是这少女身上那股纯净的草木气息，绝非寻常采药人能有的。

“这就打发叫花子了？”刀疤脸脸色彻底冷下来，一把打掉楚尘手中的金银，“我看你们形迹可疑，不像好人！跟我们走一趟，帮里要查查你们的底细！”话音未落，手已朝着云岫抓来！

楚尘一直半垂的眼睑骤然抬起。

那眼神里不见怒意，也不见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像是又回到了断魂崖下，面对生死绝境时那种死寂。

他侧过身，用自己不算宽的肩膀，把云岫完全挡在身后。一直垂在身侧、攥着半包药粉的左手，这时慢慢抬了起来——却不是去格挡，而是轻轻把那包药塞进了云岫手里。

右手，则缓缓握成了拳。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体内，那股沉寂了许久、与周遭浊气隐隐相呼的古怪力量——那被地煞浊气与逆尘珠重塑过的根基，开始悄然流动。它沿着与正统灵力截然不同的、粗粝却坚韧的经脉，一路涌向拳端。

忍让，是为了不走岔路，是为了带她离开。

但如果退无可退，忍无可忍。

那就不必再忍。

刀疤脸的手已探到眼前，带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与汗味。楚尘的拳头，也在这一瞬，握到了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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