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的喜事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河北平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梢。

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王家庄就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了。

王老汉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挂红彤彤的鞭炮，看着它噼里啪啦炸成碎屑，青烟在冷空气中打着旋儿往上飘。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几道深沟。

“他爹，快进屋吧，外头冷。”老伴儿王婶从堂屋里探出头来，“新媳妇待会儿就该到了。”

王老汉应了一声，又往院门口走了几步，朝村东头那条土路上张望。路两边的积雪还没化净，被早起的人踩得黑乎乎一片。远处隐约传来唢呐声，吹的是《百鸟朝凤》，调子喜气洋洋。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王老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整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又正了正头上的毡帽，努力让自己站得直溜些。

迎亲的队伍渐渐近了。八辆自行车，车把上扎着红绸子，排成一溜儿从土路上骑过来。打头的那辆“永久”大杠上，坐着新郎官**。他穿着一身借来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纸花，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眉眼间却藏不住那股子喜气。

**身后，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新娘子张小梅。她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车座，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摇一晃。

“这媳妇，一看就壮实。”站在王老汉旁边的邻居马大娘小声嘀咕，“屁股大，能生儿子。”

王老汉听在耳朵里，心里美滋滋的。他特意打听过，张小梅家在邻村张庄，她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娘生了三个闺女才得了一个小子。张小梅是老大，今年二十，身高一米六五，白白胖胖的，干活是一把好手。

更重要的是，十里八村都知道，张家的闺女随她娘——好生养。

“爹。”**跳下车子，把新娘从后座上扶下来。

张小梅踩着地上的红纸屑，被**牵着走进院门。盖头底下，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耳边一片嘈杂的贺喜声、笑闹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心跳得厉害。

从相亲到订婚，她跟**总共没见过几面。媒人说王家条件好，**人长得精神，家里三代单传，嫁过去吃不了苦。她爹娘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了。

张小梅不是没想过，这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但村里的姑娘哪个不是这样？媒人一说，父母一应，见了三两回面，就成了一家人。

拜天地的时候，她隔着盖头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比她高出一头，肩膀宽宽的，侧脸被红烛的光映得暖暖的。她心里忽然安稳了些。

与此同时，王家庄村西头的王杰家里，也在办喜事。

王杰家的院子比**家小一些，人也少一些。王杰他爹王老蔫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话少得像个哑巴。他娘刘婶倒是能说会道，可今天也顾不上多说——儿媳妇进门，她忙得脚不沾地。

新娘子李丽坐在炕沿上，红盖头还没揭。她比张小梅小一岁，瘦瘦小小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很亮。她是王杰在集上卖白菜的时候认识的——说起来也算缘分，那天李丽跟她爹赶集卖鸡蛋，王杰帮着把她们的筐抬到车上，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王杰家没那么多讲究。李丽家要的彩礼不多，王老蔫东拼西凑给了，两家人都觉得合适，这事就成了。

“丽啊，饿不饿？”刘婶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先喝口热的，待会儿还有席呢。”

李丽接过碗，盖头底下传出一个细细的声音：“谢谢娘。”

刘婶听得心里热乎乎的，转头看见儿子王杰站在门口傻笑，瞪了他一眼：“傻站着干啥？去招呼客人！”

王杰嘿嘿一笑，转身往外跑，差点跟院子里的人撞个满怀。

腊月二十六这一天，王家庄两个小伙子同时娶了媳妇。这在村里是件新鲜事，吃席的人两边跑，端着碗站在街上议论：

“**那媳妇，屁股真大。”

“王杰那媳妇，瘦是瘦了点，模样周正。”

“王家三代单传，就等着抱孙子呢。”

“王老蔫那人，闺女小子都一样，不挑。”

腊月的风还在刮，但喜气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整个村子都泡在里头了。

第二章 开春

过完年，地里的冻土开始化开，麦苗冒出嫩绿的尖儿。

正月里，张小梅就觉得身子不对劲。先是月事没来，后来又总觉得恶心，闻着油烟味就想吐。她没敢声张，自己悄悄琢磨了几天，才趁着婆婆王婶做饭的时候，吞吞吐吐地说了。

王婶一听，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她把火一关，拉着张小梅的手往屋里走：“真的？月份够了吗？有没有找人看看？”

“没……就是自己觉着……”

“哎呀，你这孩子！”王婶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好事！好事啊！”

她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他爹！他爹！”

王老汉正在院子里喂驴，听见喊声抬起头。等王婶把话说完，他愣了愣，手里的草料慢慢放进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王婶急了：“你嗯啥？要抱孙子了！”

王老汉还是不说话，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槛那儿，他忽然站住了，头也不回地说：“让小伟带她去卫生院瞧瞧，别瞎猜。”

王婶知道他这人，心里高兴也不肯露在脸上。她撇撇嘴，转身又进了灶房，非要给儿媳妇卧两个荷包蛋。

**从地里回来，听说这事，高兴得一把抱起张小梅转了两圈。张小梅吓得直拍他肩膀：“放下放下！别摔着！”

**把她放下来，又蹲下去，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张小梅又好气又好笑：“才多大点，能听出个啥？”

“我儿子在里头，我听得见。”

张小梅脸一红，推开他：“谁说是儿子？”

**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爹说了，你这样的，准生儿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小梅的害喜没折腾几天就好了。王婶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省给儿媳妇吃——攒了半年的鸡蛋，过年杀的那只老母鸡，还有二闺女从城里捎回来的麦乳精。张小梅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胃口好得很。

到了三四月份，她的肚子就显怀了，腰身一天比一天粗。王婶看着高兴，逢人就说：“我那儿媳妇，能吃能睡，肚子里那个肯定壮实。”

村里人见了张小梅，也都夸：“这身子板儿，一看就是生小子的料。”

相比之下，王杰家的李丽就没这么顺当了。

李丽是六月才查出来的。她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大圈。刘婶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擀细面，煮稀饭，蒸鸡蛋羹——可李丽闻着味儿就想吐，实在吃不下去。

“娘，您别忙了。”李丽靠在炕头上，脸色蜡黄，“过一阵就好了。”

刘婶心疼得直抹眼泪：“你这是遭的什么罪啊……”

王杰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吭地搓着麻绳。他心里难受，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晚上躺下，他轻轻揽着李丽的肩膀，说：“你想吃啥，跟我说，我上天入地也给你弄。”

李丽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我想吃酸的。”

第二天，王杰跑了二十里地，去镇上买了腌的青梅。李丽吃了两颗，总算没吐出来。

村里人见了李丽，都摇头：“瘦成这样，八成怀的是闺女。”

“闺女也好，王老蔫家不挑。”

“也是，好歹是个后。”

这些话传到张小梅耳朵里，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倒不是为别的，就是觉得李丽可怜——都是头一回怀孩子，人家受那么大罪，自己倒舒舒服服的。

有一回她在井台边碰见李丽，李丽正蹲在那儿洗衣服，瘦得肩膀上的骨头都支棱着。张小梅走过去，把她拉起来：“你别洗了，小心身体。”

李丽说：“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张小梅坐下与李丽闲了了一会。

李丽站在那儿，看着张小梅蹲下去，露出圆滚滚的腰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小梅头也不抬：“你爱吃酸的不？我家还有腌的青梅，待会儿给你拿点。”

李丽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年夏天，两个孕妇，一个白白胖胖，一个瘦瘦小小，成了王家庄的一道风景。

第三章 等待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张小梅的肚子像吹了气似的，一天比一天大。到了孕晚期，她的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只能穿着**的大棉鞋在院子里慢慢走。腿也肿，晚上躺下，小腿硬邦邦的，又胀又疼。

**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按摩。他把张小梅的脚抱在怀里，从脚踝一直揉到膝盖，一边揉一边问：“舒服点没？”

张小梅靠在被子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软软的。

“你也累一天了，别按了。”

“我不累。”**头也不抬，“你给咱老王家生儿子，这点累算什么。”

张小梅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心里忽然有点慌。

万一……万一生的是闺女呢？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会的，婆婆说了，她这身子板，肯定生儿子。村里人都说了，怀儿子怀闺女一看就看得出来。她吃得好睡得好，腿肿脚肿——那都是儿子闹的。

腊月十七，张小梅开始肚子疼。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厕所，刚走到院子里，就觉得一阵坠胀。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才慢慢往回走。

**正在屋里穿衣服，看她脸色不对，赶紧问：“咋了？”

“肚子……有点疼。”

**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鞋都顾不上系紧，跑出去喊他娘。

王婶从灶房冲出来，一看儿媳妇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快，收拾东西，上医院！”

**家没有拖拉机，王老汉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隔壁马大爷的儿子开着手扶拖拉机，把张小梅送到镇上的卫生院。

产房外的走廊里，**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蹲下去。王婶攥着手绢，嘴里念念有词。王老汉背着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时间过得慢得像在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门开了，一个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张小梅家属？是个闺女，五斤七两，母女平安。”

**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接过孩子。襁褓里那张小脸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看着那张脸，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他的闺女。

王婶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顿了顿，但很快就说：“闺女好，闺女也好，头胎是闺女，下回再生小子。”

她回头找王老汉，却发现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王老汉一个人走到卫生院的大门外，站在腊月的风里，点了根烟。他的手有点抖，烟点了两回才点着。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把儿子拉扯大，给他娶媳妇，就指着抱孙子。王家三代单传，到了**这儿，不能断了香火啊。

可头胎偏偏是个丫头片子。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咳完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转身往回走。

走回产房门口的时候，**正抱着孩子给他看：“爹，您看，长得像我不？”

王老汉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脸别开了。

张小梅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努力看向**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好吗？”

“好，好着呢。”**把孩子抱到她跟前，“你看看，多俊。”

张小梅看了一眼，眼眶就湿了。

可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公公说一句话。

出院那天，王老汉没来接。**一个人把手扶拖拉机开到卫生院门口，把张小梅扶上去，又把孩子抱上去。王婶跟着来的，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就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张小梅发现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按村里的规矩，头胎孩子落地，要摆满月酒，请亲戚朋友都来吃一顿。可王老汉连提都没提这事。

后来酒席是摆了，就在孩子满月那天，简简单单摆了几桌，请了本家的几个亲戚。王老汉全程没怎么说话，喝了几杯闷酒，早早散了。

那天晚上，张小梅躺在炕上，搂着睡着的闺女，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哭，愣了愣，在炕沿上坐下来。

“别哭了，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张小梅不说话。

**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爹那人，你就当他老糊涂。闺女怎么了？我闺女我一样疼。”

张小梅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我……我怕你也不高兴……”

“胡说。”**把她搂紧了，“我高兴，真的。那天第一眼看见她，我就高兴。这是我闺女，我**的闺女。”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声音忽然有点哑。

“咱们给她起个名儿吧。”

张小梅抬起泪眼：“叫啥？”

**想了想：“叫……迎娣吧。迎个弟弟来。”

张小梅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她没说话，只是把闺女抱得更紧了些。

第四章 不一样的年景

王家庄的春天又来了。

迎娣满百天的时候，正是柳树抽芽的时节。张小梅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丫头长得白白胖胖的，眉眼像极了**，见人就咧着没牙的嘴笑。

**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闺女。他把迎娣举得高高的，小丫头咯咯笑出声，口水流了他一脸。

“脏不脏！”张小梅笑着递过手绢。

“不脏，我闺女的口水，香着呢。”

王老汉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没吭声，背着手进了屋。自从迎娣出生，他跟儿子的話就少了。**知道爹的心思，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王婶，慢慢地跟孙女热络起来。起先她也不大愿意抱，后来有一回，迎娣在张小梅怀里哭着不停，她接过去，拍了两下，孩子居然不哭了。从那以后，她就时不时地过来看看，有时候还帮着换尿布。

“这丫头，脾气不小。”王婶嘟囔着，脸上却带着笑。

王老汉在屋里听见了，哼了一声，没搭腔。

与此同时，王杰家的院子里，也在晒太阳。

李丽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怀到后面几个月，总算能吃东西了，人长了点肉，但跟张小梅那时候比，还是瘦得多。刘婶天天念叨：“多吃点，多吃点，别亏了孩子。”

李丽就笑：“娘，吃不下了。”

王杰从地里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掐的，黄黄白白的，用草茎捆成一束。他走到李丽跟前，把花往她手里一塞，脸红红的，什么也不说。

李丽低头看着那束花，嘴角弯起来。

“又去哪儿疯的？”

“地头长的，看着好看。”王杰蹲下来，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儿子，爹回来了。”

李丽拍了他一下：“谁说是儿子？”

“我说是就是。”

“万一是闺女呢？”

王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闺女更好。闺女像你，肯定好看。”

李丽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来年三月，李丽发作了。

那天晌午，她正在灶房帮刘婶烧火，忽然觉得肚子一紧，疼得直不起腰来。刘婶一看，赶紧喊王杰。王杰二话不说，借了隔壁的驴车，把李丽往镇上送。

半道上，李丽疼得满头大汗，死死攥着王杰的手。王杰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劲儿地喊：“快点儿！快点儿！”

到了卫生院，李丽被推进产房。王杰在走廊里站着，像根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过了两个多时辰，产房门开了。

“李丽家属？是个男孩，六斤二两。”

王杰愣住了。

护士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是个男孩。”

王杰忽然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男孩……男孩也好，我儿子。”

他冲进去，看见李丽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王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丽，辛苦你了。”

李丽看着他，眼眶红了。

“是个儿子。”

“我知道，我看见啦。”王杰抹了一把眼睛，“真好看，像你。”

李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是笑着掉的。

王杰家生了个男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王老蔫家添了个儿子。”

“一个丫头，一个儿子，同年结的婚。”

“**家那个，听说公公脸都绿了。”

“王杰家倒是不挑，听说乐得跟什么似的。”

张小梅听说李丽生了，第二天就抱着迎娣去看她。两个女人坐在炕头上，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家这个胖乎，我家这个瘦。”

“都好看。”张小梅低下头，看着迎娣，“你家起名了没？”

李丽摇摇头：“还没呢，等他爹起。”

“我家那个，叫迎娣。”

李丽愣了一下，没说话。

张小梅笑了笑，笑容有点涩：“盼着下回生小子呢。”

李丽握住她的手，没说什么。

两个小孩并排躺着，睡得正香。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阳光透过窗棂子洒进来，落在她们脸上，暖暖的。

第五章 流言

迎娣一岁多的时候，会走路了。

小丫头长得虎头虎脑的，胆子也大，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把王婶养的那几只芦花鸡撵得满院飞。王婶站在灶房门口，又气又笑：“这个小祖宗，我那些鸡可遭了殃！”

**从地里回来，一把抱起闺女，举得高高的。迎娣咯咯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走，爹带你去看驴。”

王老汉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儿子和孙女，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这两年，他跟儿子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想跟他聊聊地里的庄稼，他也只是“嗯”一声，不肯多说。

王婶看不过去，有一回晚上躺下，忍不住嘀咕他：“你成天摆着个脸给谁看？那是你亲孙女。”

王老汉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要是看不上闺女，当初别让儿子娶媳妇啊。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你又这样。你让小梅心里咋想？”

王老汉闷声说：“我想啥了？我没说啥。”

“你是不说啥，你那个脸色，比说啥都厉害。”

王老汉不吭声了。

可外头的话，渐渐传开了。

先是有人说，**家要生二胎。那时候计划生育正紧，村里专门有人盯着，谁家媳妇怀了二胎，是要罚款的。但王老汉不在乎，罚就罚，只要生个小子，砸锅卖铁也认。

又有人说，张小梅的肚子一直没动静，怕是生迎娣的时候伤了身子，怀不上了。

这话传到张小梅耳朵里，她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又接着捶下去。

晚上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她咋了，她不说，只是背对着他。

**叹了口气，从后面抱住她：“别听那些人嚼舌根。咱们有迎娣就够了。”

张小梅不说话，眼泪却湿了枕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不生。**嘴上不说，可王老汉那个眼神，她受不住。王家三代单传，到她这儿断了香火，她成什么了？

可这肚子，就是不争气。

与此同时，王杰家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丽的儿子取名叫“兴旺”，是王杰起的。他说，这辈子没什么大指望，就指望儿子兴旺发达。刘婶听了直乐，说这名字好，听着就喜庆。

兴旺比迎娣小半岁，性子却安静得多。他爱笑，但笑得轻轻的，不像迎娣那样咯咯咯地惊天动地。王杰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如意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耳朵，安安静静的。

有一回，王杰抱着兴旺在村口碰见**。**也抱着迎娣，两个***那儿说话，两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你家这个胖乎。”

“你家这个秀气。”

“走，带你闺女上我家玩儿去。”

两个男人抱着两个孩子，往王杰家走。迎娣和兴旺并排躺在炕上，迎娣伸手去抓兴旺的脸，兴旺也不躲，就那么看着她。

李丽和张小梅坐在一边，相视一笑。

“你家兴旺真好，不哭不闹的。”

“你家迎娣才有意思呢，虎头虎脑的。”

外头的流言蜚语，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忽然就远了。

第六章 风声

一九八九年秋天，乡里的计划生育宣传队进了村。

大喇叭架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从早到晚地喊：“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少生孩子多种树！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

王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听着大喇叭里的喊话，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爹，吃饭了。”**在屋里喊。

王老汉没动，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他把儿子叫到跟前。

“小伟，你跟爹说句实话，还想不想要小子？”

**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你说话啊。”

“爹，小梅她……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医生说……”

“医生懂个屁！”王老汉打断他，“咱们村张瘸子家的，生了三个闺女，第四胎不就是小子？女人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你让她再生一个，这回我伺候月子。”

**抬起头，看着爹花白的头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爹的心思。三代单传，到了他这儿，要是没个小子，王家的香火就断了。他爹这辈子，就指着这个。

可张小梅这两年，身子确实不大好。生迎娣的时候亏了气血，一直没补回来。这两年又怀不上，她心里比谁都急。有一回夜里，他听见她偷偷哭，问他：“是不是我不中用？”

他搂着她，说：“胡说，是我不中用。”

可这话，没法跟爹说。

张小梅在外头，隔着门板，把父子俩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抱着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小梅开口了。

“伟，咱们再要一个吧。”

**的手僵了一下。

“你身子……”

“我身子没事。”张小梅的声音很轻，“你爹的心思，我知道。我不能让老王家断在我手里。”

**把她抱紧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梅……”

“睡吧。”张小梅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呢。”

与此同时，王杰家也在说话。

李丽靠在王杰肩膀上，手里拿着兴旺的虎头鞋，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

“今天村里来人了，说要结扎。”

王杰愣了一下：“结扎？”

“嗯，生完一个的，都要去。我听她们说，超生的要罚款，还要抓去强制结扎。”

王杰没说话。

李丽停下手里的针，看着他：“咱们还生不生了？”

王杰想了想，摇摇头：“不生了。有兴旺就够了。”

李丽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来。

“一个有点少，两个孩子好一个伴。”

王杰认真地说，“我怕你身体吃不消，你生不生我都没有意见。”

李丽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

第七章 抉择

一九九零年春天，张小梅又怀孕了。

消息一传出去，村里人议论纷纷。

“王家这是要拼命啊，计划生育正紧呢。”

“听说是交了罚款的，交了好几千呢。”

“好几千？那可是好几年挣的。”

“为了生小子，豁出去了呗。”

张小梅这次怀得比上次辛苦。头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不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婶天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可张小梅就是吃不下去。

王老汉这回倒是殷勤了，三天两头托人从镇上带补品，什么阿胶、桂圆、红枣，买了一大堆。有一回他还亲自去集上买了一只老母鸡，让王婶炖汤给儿媳妇喝。

张小梅看着那碗鸡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公公盼的是什么。她也盼着这回能生个小子。不是为了公公，是为了**，为了迎娣，为了这个家。

可万一生下来，又是个闺女呢？

她不敢往下想。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村里人的眼睛也一天天盯着。

“你看她那个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小子。”

“不一定，上回她那个肚子也是尖的，不也生了闺女？”

“这回不一样，这回反应大，怀小子就是反应大。”

张小梅听着这些话，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小梅提前发作了。

这次跟前回不一样，疼得厉害，一阵接一阵，没个停歇。**连夜套了驴车，把她往镇上送。半道上，雪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落在脸上冰凉。

张小梅躺在车上，疼得满头大汗，死死抓着**的手。

“伟……我害怕……”

**握紧她的手，声音发颤：“别怕，有我在。”

到了卫生院，张小梅被推进产房。**在走廊里站着，像几年前一样，心急如焚。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门开了。

“张小梅家属？是个闺女。”

**愣住了。

护士又说了一遍：“是个闺女，五斤二两，母女平安。”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

王老汉从后头冲上来，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你说啥？再说一遍？”

护士吓了一跳：“是……是闺女……”

王老汉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爹！”**喊了一声。

王老汉没回头。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很快就白了头。

产房里，张小梅躺在产床上，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是白的。她看着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生了个闺女。

又是闺女。

她对不起**，对不起公公，对不起王家的列祖列宗。

护士把孩子抱到她跟前，她看了一眼，就把脸别开了。

她不想看。

她没法看。

**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张小梅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没了魂的躯壳。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里，传出一阵细细的哭声。

**走过去，轻轻抱起那个孩子。

好小啊。比迎娣出生的时候还小。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的。

他抱着那个孩子，忽然蹲下来，哭了。

张小梅听见他的哭声，眼泪也流得更凶了。

两个人在产房里，一个躺着，一个蹲着，都哭得不成样子。

外头的雪，还在下。

第八章 冷

张小梅出院那天，是**一个人接的。

王老汉没来，王婶也没来。**租车，把张小梅扶上车，又把孩子抱上去。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应该是王婶在做午饭。但没有人出来迎接。

张小梅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进屋。她把孩子放在炕上，自己也坐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转身走了。

张小梅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粉粉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她忽然想伸手摸摸那张小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不能对这个孩子好。

她要是对这个孩子好，公公会更生气。她要是对这个孩子好，村里人会说她没出息，生了两个丫头片子还当个宝。

可她心里知道，她不是不想对孩子好。

她是不敢。

满月酒，这回连提都没人提。

王老汉整天不回家，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忙什么。王婶也不怎么过来了，偶尔过来送顿饭，也是放下就走，连孩子都不看一眼。

整个家，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他想对张小梅好，又怕爹不高兴。他想哄爹开心，又不知道怎么哄。他每天晚上躺下，听着张小梅偷偷哭，心里像刀割一样。

有一天晚上，张小梅忽然开口了。

“伟，这孩子，咱们送人吧。”

**腾地坐起来：“你说什么？”

张小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送人吧。留着她，你爹不会高兴，这个家也不会好过。”

“不行！”**的声音都变了，“这是我闺女！凭什么送人？”

张小梅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干干的。

“那你说怎么办？你爹天天不回家，你娘连看都不看这孩子一眼。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张小梅说的都是实话。可他真的做不到，把自己的亲骨肉送人。

他低下头，抱着脑袋，不说话。

张小梅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那就这么过吧。”她轻轻地说，转过身，背对着他。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都没睡着。

炕那头，两个孩子并排睡着。迎娣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妹妹身上。妹妹动了动，往姐姐那边靠了靠，又睡熟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