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烛变（二）

午正，日头最烈。

顾令仪策马入顾府，玄黑马驹累得直喷白气。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径直往正厅走去。

顾令昭、顾令晟早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齐齐起身。

"阿蛮！"顾令昭上前，目光扫过她身上泥污、袖口暗红，眼底怒火骤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顾令仪摆手，在椅上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什么选择？"顾令晟皱眉，"你今日去端王府，回来这副模样，还说……"

"二哥，"令仪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我喜欢他。"

正厅一静。

"从及笄礼那日，我就喜欢他了。"她抬眸，看着两个哥哥，"不是被迫，不是算计，就是……一见钟情。"

她说着，唇角弯起一个笑，那笑里带几分苦涩，却也有几分坦然：

"我知道你们不信。毕竟我与太子五年相伴，却选了端王。可感情这种事，不是算时辰、算利弊能算出来的。"

顾令昭握紧拳头："那他对你呢？"

"他……"顾令仪顿了顿，"暂时不喜欢我。"

"什么？"

"他说了，大概率此生都不会喜欢我。"顾令仪声音轻下去，却带着奇异的坚定，"可我不在乎。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他喜不喜欢我，是他的事。"

她站起身，看着两个哥哥，目光清澈：

"哥哥们，我知道你们心疼我。可这是我选的路，我会自己走。你们只要知道——你们的妹妹，没有受委屈，没有被人欺负，只是……只是有点伤心而已。"

顾令昭与顾令晟对视一眼。

五年前，他们没能护住她进宫；五年后，他们依然护不住她的心。

"阿蛮，"顾令晟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确定……只是伤心？"

顾令仪一怔，随即笑了，眼眶却红了：

"嗯，只是伤心。伤心他不喜欢我，伤心我记着他、他却不记得我……"

她顿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补救："我的意思是，我记着喜欢他的感觉，他却……"

"我们懂。"顾令昭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闷闷的，"阿蛮，你喜欢就好。哥哥们……完全支持。"

顾令晟也走过来，将两人一并抱住："对，只要阿蛮喜欢，那端王便是天下最好的人。"

顾令仪埋在哥哥肩头，终于放任泪水涌出。

不是为林穆清，是为这份无条件的包容——前世她是孤儿，从未体会过亲情；今生她拥有了，便格外珍惜。

午饭后，顾令仪被唤至书房。

顾怀璟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幅字——"藏锋"二字，墨迹已干，却透着凌厉。

"阿蛮，"老人不抬头，"坐。"

令仪跪坐于下首蒲团，垂眸不语。

"你今日，"顾怀璟缓缓开口，"去端王府，见了端亲王，替他吸毒血，又独自回府。路上还……清理了几只老鼠。"

顾令仪指尖一紧——祖父知道。

"祖父，我……"

"不必解释。"老人终于抬眸，目光如炬，"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何选他？"

顾令仪沉默。

她不能说穿越，不能说前世，不能说"他是我前世的恋人"。

"因为……"她斟酌着，"在及笄礼上，我看见他的眼睛，觉得……似曾相识。"

顾怀璟看着她，目光像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见灵魂深处。

良久，老人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说，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枯瘦的手掌按在她肩头，力道沉重：

"顾府的女儿，可以动情，不能失心。你可以喜欢他，但不能为他去死。今日你替他吸毒血，已是险招；日后若再有这种事，先想想顾府，想想你父母，想想你两个哥哥。"

顾令仪垂首："孙女谨记。"

"去吧，"顾怀璟收回手，"歇着。明日开始，跟我学'帝王心术'——你不是要嫁亲王吗？那便要学，如何做一个亲王妃，而不是一个怨妇。"

顾令仪起身，行礼，退至门边。

"阿蛮，"老人忽然又叫住她，"端亲王派人送谢礼来了，在正厅。你去收着。"

顾令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是。"

正厅内，摆着三只紫檀木箱。

无言立于箱侧，见顾令仪进来，躬身行礼："顾小姐，殿下命属下送来谢礼，谢小姐今日之恩。"

顾令仪上前，掀开第一只箱盖——

满满一箱南海珍珠，颗颗圆润，光泽如月。

第二箱，是十匹云锦，轻薄如烟，却暗绣金线，在光下流转如波。

第三箱，是一套头面——赤金为底，嵌红宝石、祖母绿、羊脂玉，华贵得近乎刺眼。

"殿下说，"无言声音平淡，"小姐今日受惊，这些权当压惊。殿下还说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小姐若有需要，可凭此玉佩，随时入府。"

说罢，递上一枚青玉佩，与今晨那块不同，这块雕着端亲王府的徽记，背面刻一个"清"字。

顾令仪接过，指尖摩挲那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淡，笑得轻，像梨花瓣落在水面。

"替我谢殿下，"她说，"礼，我收了。玉佩……也收了。"

无言垂首，退下。

顾令仪独立厅中，看着满室华贵，忽然觉得疲惫。

这些珍珠、云锦、头面，都是极好的东西，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句"我记得"，一个熟悉的眼神，一个前世的拥抱。

可她知道，不能急。

林穆清现在不喜欢她，没关系。

她会等，等到他重新喜欢上她，或者……等到她学会不再喜欢他。

"疏影，"她唤道，"把这些收进库房。那只玉佩……我随身带着。"

"是，小姐。"

窗外，日影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令仪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低声自语：

"林清，这一世，换我追你。"

风过回廊，无人应答。

只有玉佩上的"清"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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