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雪霁

雪落了一夜，晨起时，天地皆白。

顾令昭寅时便醒，披衣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厚厚的积雪，眉头紧锁。

"大哥，"顾令晟推门而入，青衫未整，显然也是刚醒，"阿蛮一夜未归。"

"我知道。"

"端王府，"顾令晟摇扇，扇面却未展开，"雪夜留宿，今日满京城都会知道。"

顾令昭转身，以枪杆顿地："我去要个说法。"

"祖父那边……"

"不必告诉祖父，"顾令昭截断他，声音低沉，"祖父教阿蛮'忍'，教她'蓄势'，可没教她夜宿外男府邸！"

他顿了顿，眼底烧着两团火："端王若真心待阿蛮，便该知道分寸。他既不知分寸，我便去教他！"

顾令晟沉默片刻，合扇轻点下颌："我同去。"

两人未乘马车，直接骑马——

雪深及膝，马匹难行，他们却不管不顾，一路鞭笞，溅起漫天雪沫。

"大哥，"顾令晟在风雪中开口，"端亲王毕竟是亲王，我们……"

"亲王又如何？"顾令昭厉喝，"他欺负我妹妹，便是天皇老子，我也要讨个说法！"

辰初，端王府。

林穆清已起身一个时辰。

雪虽封了朝会，公文却不会少——

江南水患的折子，北疆军饷的账目，还有太子门客近日的动向，皆需他亲自过目。

他坐于书房，玄色常服外披一件墨色大氅，浓颜被晨光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尊即将碎裂又重塑的玉像。

"殿下，"随风悄声入内，"顾府两位公子来了。"

林穆清抬眸，笔尖一顿："顾令昭？顾令晟？"

"是。骑马而至，雪衣湿透，面色……不善。"

林穆清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他想起昨夜——

她垂眸吃酥酪的样子，她望着窗外雪色的侧脸，她说"臣女留下"时声音里的轻颤。

"让他们进来。"

"殿下？"

"本王倒要看看，"他声音低下去，"他们想说什么。"

顾令昭与顾令晟踏入书房时，林穆清正批阅一份公文，笔尖未停。

"端王，"顾令昭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妹妹呢？"

林穆清抬眸，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

两人雪衣湿透，发梢结冰，眼底烧着同样的火。

"顾小姐尚在安歇，"他声音平淡，"两位公子有何事？"

"何事？"顾令昭冷笑，以枪杆顿地，"端亲王，我妹妹一夜未归，你问我何事？"

顾令晟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殿下，雪夜留宿，于礼不合。我顾府虽非勋贵，却也知廉耻二字。"

林穆清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于礼不合？"他放下笔，声音低下去，"本王与顾小姐，圣上赐婚，未婚夫妻。雪大留宿，本王以礼相待，何谈不合？"

"礼？"顾令昭厉喝，"端王府没有女眷，我妹妹独自留宿，传出去，她的名声……"

"名声？"林穆清忽然笑了，那笑里带几分凉薄，"顾公子，本王若真不顾她名声，昨夜便不会让她住逸安斋，不会派十二个侍卫守院，不会……"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不会什么？

不会亲自站在院外，看她屋中灯火熄灭，才转身离去？

"端王，"顾令晟摇扇，目光却沉下来，"你既知分寸，便该知道，我妹妹……"

"她及笄了，"林穆清截断他，声音冷下去，"昭熙二十年，四月初三，本王亲眼所见。"

他起身，玄色袍角拂过地面，像一道黑色的浪。

"两位公子，"他声音不高，却带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敬你们是顾小姐兄长，但请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这里是端王府，本王是亲王。你们质问本王，可有想过后果？"

顾令昭一怔，随即冷笑："后果？端亲王要治我们的罪？"

"本王可以，"林穆清声音平淡，"但本王不会。"

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雪色：

"因为你们是顾小姐的兄长，因为……她会在意。"

同一刻，逸安斋。

影七自梁上落下，单膝跪于榻前："小姐，两位少爷来了。"

顾令仪猛然睁眼——

她昨夜认床，辗转至三更才睡，此刻头昏脑涨，却瞬间清醒。

"什么？"

"令昭少爷、令晟少爷，骑马而至，此刻在书房，与殿下……对峙。"

顾令仪翻身而起，以指尖掐进掌心，以痛觉保持清醒。

"更衣！"

疏影不在，她只能自己打理——

长裙，薄纱，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不施粉黛，却更显肤色如雪。

"影七，"她边穿衣边问，"两位哥哥……什么态度？"

"……质问殿下，语气不善。"

顾令仪闭了闭眼。

她知道哥哥们的脾气——

护短，冲动，不计后果。可他们面对的，是端王，是皇子，是这深宫中活下来的人。

雪深及膝，她深一脚浅一脚，裙裾湿透，却不敢停。

端王府的路，她熟悉——

昨夜来时，他陪她走过；如今赶去，却是为了……拦下一场祸事。

顾令仪踏入书房时，正见顾令昭以枪杆顿地，厉声道：

"端王，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我顾令昭……"

"哥哥！"

声音清脆，像冰裂。

顾令仪踏入，裙裾湿透，发梢滴雪，不施粉黛的淡颜被晨光映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精致的瓷。

林穆清抬眸，正对上她眼底——

那里有焦急，有愧疚，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哀伤。

他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她真美。

不是及笄礼上的明艳，不是宫宴上的端庄，是此刻——

发丝微乱，肤色如雪，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梨，让人忍不住想探手，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阿蛮！"顾令昭转身，"你没事吧？他有没有……"

"哥哥！"顾令仪截断他，声音低下去，"请慎言。"

她上前，在林穆清面前，缓缓跪地——

不是寻常的福身，是臣女对亲王、对皇子的大礼，额头触地，脊背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剑。

"臣女顾令仪，"她声音平稳，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叩见端亲王殿下。"

林穆清一怔，随即伸手："顾小姐，不必……"

"殿下，"她未起，声音低下去，"臣女昨夜借宿王府，给殿下添麻烦了。臣女……请罪。"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臣女两位兄长，关心则乱，冲撞殿下，臣女……代他们请罪。求殿下，恕罪。"

书房静下来，只有窗外雪声簌簌。

林穆清垂眸，望着脚下这个女子——

她跪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却为了她的兄长，为了……他，弯下了脊背。

"顾小姐，"他声音低哑，"起来。"

"殿下恕罪，臣女才敢起。"

"本王没有怪你，"他顿了顿，移开目光，"也没有怪你的兄长。"

他转身，望向顾令昭与顾令晟，声音平淡：

"两位公子护妹心切，本王……理解。"

顾令昭一怔，与顾令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讶异。

他们以为，会有一场雷霆之怒。

可端王……只是让他们"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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