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潇家之怒

中州，萧府。

萧家的府邸占据了皇都东城整整一条街。黑色的高墙，朱红色的大门，门前的石狮子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染色，是真正的血。每一任萧家家主即位时，都会亲手杀一头妖兽，用妖兽的血涂抹石狮的眼睛，以示萧家的威严和杀伐。

此刻，萧衍站在书房中。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玉简、古籍和卷轴。地面铺着黑色的大理石，石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不是普通的星图，是“命星图”，记录着萧家历代先祖的命星位置。

萧衍背对着门，面朝墙壁上的一幅画。

画中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站在一片桃林中。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衍已经在这幅画前站了半个时辰。

他的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着一枚玉珠。玉珠是白色的，温润如脂，表面刻着一个“凌”字。那是凌战的东西——碎星军统领的私人印章。十七年前，萧衍一剑刺穿凌战的胸口后，从他的手指上撸下了这枚玉珠。

他保存了十七年。

不是收藏，是证明。证明凌战死了，证明碎星军完了，证明阴阳道印从此与凌家再无关系。

但三天前，罪渊传来的消息打碎了他的证明。

阴阳道印出现了。在凌战的儿子身上。那个被种下噬仙咒、扔进罪渊等死的孩子，不仅没有死，还觉醒了道印，拿走了碎星锏。

萧衍的右手微微用力，玉珠在他的掌心转动。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不像一个修士的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白皙如玉，像一件精心保养的艺术品。但正是这双手，在十七年前一剑刺穿了凌战的胸口，在十六年前亲手把噬仙咒种进了一个婴儿的体内。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到毫秒。来人的修为在元婴期，步伐经过特殊训练，不会发出多余的声音。

“进来。”萧衍说。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身材瘦削，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洞，露出他的眼睛——血红色的眼睛。

影卫首领。无名无姓，只有代号：影。

影单膝跪在萧衍身后三尺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触地。

“大人，罪渊的消息。”影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一块石头在说话，“第二批私兵已经抵达罪渊。但他们到的时候，罪渊已经空了。”

萧衍的手停了一下。玉珠的转动停止了。

“空了？”

“矿奴全部失踪。监工全部死亡。第一批派去的五十名私兵，四十九人死亡，一人失踪。第二批到的五十三人，在进入罪渊后半个时辰内，全部心脏炸裂。”

萧衍转过身。

他的脸在烛光下清晰可见——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到近乎妖异。一头黑发用紫金冠束起，鬓角有两缕白发，不是衰老，是刻意留的，显得沧桑。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温和的、像春风一样的笑。

但那双眼睛没有笑。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那双眼睛看着影，像在看一件物品，没有情感，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心脏炸裂？”萧衍重复了一遍。

“是。与那三百枚被引爆的印记症状一致。”

萧衍沉默了一息。他的右手重新开始转动玉珠，拇指按在“凌”字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那个女孩呢？”

“失踪。她引爆了三百枚印记后，被东篱接住。两人一起离开了罪渊。我们的追踪印记在她身上，但信号在进入枯骨荒漠后消失了。”

萧衍转过身，重新面朝墙上的画。

他看着画中的女人。桃林，青裙，侧脸，嘴角的笑。

“凌战的儿子。”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凌战的女儿。凌战的妻子。凌家的人都死不绝。”

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传令下去。”萧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温和的、像春风一样的平静，“封锁枯骨荒漠的所有出口。南疆、东荒、中州，三条路，全部封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另外，把霜月叫来。”

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萧衍注意到了。他的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大人，霜月她……还在执行任务。”影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

“任务取消。”萧衍说，“我要她去追一个人。”

“追谁？”

萧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画中的女人，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肩上的桃花瓣。

“凌霜。”他说，“她的哥哥，叫东篱。”

影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书房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衍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

东篱。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结构严谨，每一个笔画都恰到好处。但他写“东”字时，最后一笔故意拖长了一点，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期待。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字。

“十七年前，我杀了你父亲。”他低声说，“十七年后，你会死在我女儿手上。”

他的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变成了一抹冰冷的、残忍的笑。

就像十七年前，他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凌战的妻子抱着孩子跳下去时，露出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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