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老朋友的酒局

曾子琪在博物馆门口等着。

看见钟无悔和保袁涛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钟警官。”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钟无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曾子琪眼睛有些红。

保袁涛在旁边说：“行了行了，找个地方喝酒去。”

曾子琪吸吸鼻子，笑了：“我知道一家馆子，就在前面。菜好吃，酒便宜。”

三个人往前走。

曾子琪走在钟无悔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是怕他忽然消失。

钟无悔没说话。他知道曾子琪在想什么。七年前，他走进那堵墙，再也没出来。对曾子琪来说，那堵墙就是鬼门关。进去的人，出不来。现在他出来了，站在他面前，他有些不敢相信。

走了几分钟，到了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几张桌子，几把塑料椅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曾子琪进来，喊了一声：“曾馆长了？还是老样子？”

曾子琪点点头说：“老样子。再来一箱啤酒。”

三个人在角落坐下。

菜很快上来了。四菜一汤，家常口味，看着就香。啤酒也上来了，一箱，十二瓶。

保袁涛开了三瓶，一人递一瓶，说：“来，敬钟儿。欢迎回来。”

曾子琪也举起瓶子说：“欢迎回来。”

钟无悔举起瓶子，三个人碰了一下。

保袁涛一口气喝了半瓶，抹抹嘴说：“七年了。你他妈知道我们这七年怎么过的吗？”

钟无悔看着他。

保袁涛指了指曾子琪说：“这小子，天天翻那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都快翻烂了。他说，书上肯定有办法把你弄出来。”

曾子琪低下头，脸红了，小声说：“我，我没找到。”

保袁涛又指着自己，说：“我，天天去那堵墙前面站着。站了好几年。万一你出来了，没人接你怎么办？”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后来我认识了王小曼。她说她愿意进去替你。我就让她去了。”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问：“她是你表妹？”

保袁涛点点头说：“我舅的女儿。爸妈死得早，一个人长大的。她不怕那个地方。她说，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进去看看。”

他喝了一口酒，说：“我跟她说，我会去接她的。她说，行，我等你。”

保袁涛看着酒杯，沉默了很久，说：“我会去接她的。”

钟无悔没说话。他想起王小曼走进那扇门的样子。短头发，圆脸，穿着蓝色工作服。她说，保袁涛说了，会有人来接我。他说，他亲自来接。

“你什么时候去？”钟无悔问。

保袁涛想了想，说：“快了。等我把手头的事办完。”

曾子琪在旁边小声问：“保哥，你，你真的要进去？”

保袁涛看着他，问：“不然呢？让她在里面待一辈子？”

曾子琪不说话了。

保袁涛又喝了一口酒，说：“别说我了。说说你。你在里面七年，都干什么了？”

钟无悔想了想，说：“等。”

“等什么？”

“等她。等她来替我。”

保袁涛愣了一下，问：“李玉宸？”

钟无悔点点头。

保袁涛沉默了几秒，说;“她等了你七年。你等了她七年。你们俩，扯平了。”

钟无悔没说话。

曾子琪忽然问：“钟警官，你在里面，见过钟离吗？”

钟无悔点点头,说：“见过。”

“他，他怎么样？”

“老了。和周七娘在一起。”

曾子琪眼睛亮了，问：“周七娘也在？”

“在。”

曾子琪低下头，翻着手里的啤酒瓶，说：“书上写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七个人，封印裂缝，都死了。钟离留在鬼城里，周七娘进去找他。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他抬起头，看着钟无悔，问：“那李玉宸呢？她出来的时候，她妈找到了吗？”

钟无悔点点头说：“找到了。刘德芳的魂，在外面飘了二十三年。我用铜铃把她找来的。”

“她，她投胎了？”

“投了。”

曾子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钟无悔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钟无悔吓了一跳，问：“你干什么？”

曾子琪直起身，眼眶又红了，说：“钟警官，谢谢你。你替那些人做了很多事。那些事，别人做不了。”

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保袁涛在旁边骂了一句：“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坐下喝酒。”

曾子琪坐回去，擦了擦眼睛。

三个人喝了一会儿，菜吃得差不多了，啤酒也喝了大半箱。

曾子琪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钟，钟警官，我跟你说个事。”

钟无悔看着他。

曾子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本《天工要术》，后面还有几页。我以前没给你看。”

钟无悔愣住了，问：“什么内容？”

曾子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关于那堵墙的。关于那个裂缝的。关于七十年后的事。”

保袁涛也愣住了，问：“什么七十年后？”

曾子琪翻着他的包，翻了半天，掏出一本书。就是那本《天工要术》。但比以前更旧了，封面都快掉了，用胶带粘着。

他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上面的字：“你们看这儿。”

钟无悔凑过去看。那几页纸发黄发脆，边缘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繁体，有点潦草。

曾子琪念道：“‘裂缝封印，七十年一轮回。七十年后，封印松动，需重新封印。若无人封印，鬼城现世，人间大劫。’”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说：“这儿还有。‘七十年后，当有后人继之。其人有钟离之血脉，持七子之信物，方能入鬼城，重新封印。’”

他抬起头，看着钟无悔说：“钟警官，今年是第七年。你还有六十三年。”

钟无悔沉默了。

六十三年后，他八十七岁。那时候，他还活着吗？能进去吗？

曾子琪继续说：“书上还说，封印的时候，需要一个人留在里面，压着裂缝。就像钟离那样。”

他看着钟无悔说：“钟警官，那个人，可能是你。”

饭馆里安静下来。

老板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

保袁涛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他妈在说什么？”他看着曾子琪说：“他才刚出来，你又让他进去？”

曾子琪低下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那本书上写的，总得有人去做。”

保袁涛骂了一句：“要做也是六十年后的事。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他看着钟无悔，说：“你别想那么多。先好好活着。六十三年后的事，六十三年后再说。”

钟无悔没说话。他看着那几页纸，看着那些毛笔字，心里很乱。六十三年后。他八十七岁。那时候，他还能动吗？还能进去吗？

曾子琪把书合上，收进包里，说：“钟警官，我不是想吓你。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钟无悔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放下瓶子，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公交车。他们不知道那堵墙，不知道鬼城，不知道七十年后的事。他们活着，普普通通地活着。

钟无悔忽然有点羡慕他们。

保袁涛把烟掐灭，站起来说：“走吧，不早了。”

曾子琪也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

三个人走出饭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曾子琪打了个哆嗦，问：“钟警官，你，你住哪儿？”

钟无悔想了想，说：“去保袁涛家。他说有空房。”

保袁涛点点头说：“对，住我那儿。反正我一个人住。”

曾子琪看着他，问：“你不是有老婆吗？”

保袁涛骂了一句：“离了。两年前就离了。”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离婚了？”

保袁涛摆摆手说：“别提了。她嫌我天天不回家，嫌我天天往那堵墙前面站。说我跟个疯子似的。”说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离了就离了。一个人也挺好。”

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

保袁涛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改天再去看看那堵墙。”

钟无悔看着他，问：“你不是说别去了吗？”

保袁涛沉默了几秒，说：“是不该去。但你得去看看。看看那堵墙，看看那个夹道。七年了，变了不少。”

钟无悔点点头。

三个人站在路口。曾子琪往左走，保袁涛和钟无悔往右走。

曾子琪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钟警官。”

钟无悔看着他。

“那本书上还写了一句话。”曾子琪说：“我刚才没念。”

“什么话？”

曾子琪沉默了几秒，说：“‘七子之后，再无七子。后人当自强。’”

他转过身，走了。

钟无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保袁涛在旁边说：“走吧。”

两个人往保袁涛家走。路灯照着，影子一长一短。

走了几步，钟无悔忽然问：“老保。”

“嗯？”

“你后悔吗？”

保袁涛想了想。“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沾上那些事。”

保袁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后悔。要是没认识你，我还在特警队。天天训练，出任务，抓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什么意思。认识你之后，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面。有鬼，有鬼城，有那堵墙。虽然吓人，但有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认识了你。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钟无悔没说话。他拍了拍保袁涛的肩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着，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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