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鲁策带着二十几个村民,翻过两座山头,终于看到了那个正在燃烧的村子。
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从中午到现在,他们路过了四个村子。四个全是废墟,全是尸体,全是焦黑的木头和凝固的血。活人?一个都没有。胡人?也早就走了,只留下满地的马蹄印和那些烧得半熟的——鲁策不愿多想的东西。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人还活着。
远远地,就能听到哭喊声。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嚎哭,男人的怒吼,还有那种粗野的笑声——胡人的笑声,鲁策现在一听就能认出来。
“停下。”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那个被救的女人——鲁策现在知道她叫阿青,丈夫死了,儿子叫狗蛋,还在昏迷——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神……天帅,”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索性跟着别人叫,“您一个人去?”
鲁策点点头。
“太危险了!他们人多……”
“人多?”鲁策看了一眼天空,“不怕。”
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天快黑了,云层很厚,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
那些会飞的铁鸟。
那些会喷火的怪物。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鲁策独自往前摸去。
翻过最后一个小土坡,他看清了下面的情况。
一个村子,大约二三十户人家,建在山坳里。现在,一大半已经烧着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村口的打谷场上,大约四五十个溃兵——不是胡人,是汉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晋军军服——正在围着几十个村民。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少数几个年轻男人,被按在地上,刀架着脖子。
溃兵的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站在人群中间,扯着嗓子喊:“……少废话!粮食在哪儿?钱在哪儿?女人藏在哪儿?说出来,饶你们一命!”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真的没有了!去年收成全被前面那批军爷抢走了,我们连种子都留不下来,哪儿还有粮食啊!”
“放屁!”头目一脚把老人踹翻,“没粮食?没粮食你们吃什么?吃屎啊?”
旁边一个溃兵淫笑着插嘴:“大哥,没粮食,有女人也行啊。这几个小娘们儿看着还挺水灵……”
几个女人惊恐地往后缩,被其他溃兵一把拽住。
一个年轻男人忍不住了,挣扎着站起来:“你们不是官军吗?官军不是该保护老百姓吗?怎么能……”
话没说完,被一刀砍倒。
血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哭喊声更大了。
鲁策趴在小土坡上,死死盯着下面的场景。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愤怒?悲凉?还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一个民族竟然堕落到这种地步的绝望?
官军。
这是官军。
本该保护百姓的官军,正在屠杀百姓。
不是胡人,是汉人。
自己人杀自己人。
八王之乱,诸王混战,打了几年,朝廷威信扫地,军队纪律崩溃,当兵的抢不到粮饷就去抢老百姓。抢完了,杀完了,胡人来了,他们又跑,把老百姓扔给胡人。
这就是西晋。
这就是“华夏正朔”。
“系统。”他在脑海里说,声音冷得像冰。
【在。】
“下面多少人?”
【侦察中……目标锁定:溃兵四十七人,武装齐全。村民三十一人,其中妇孺十八人,青壮年十三人,已有两人死亡,三人重伤。】
“能精准打击吗?”
【可以。无人机三架已就位,携带小型精确制导炸弹及狙击模块。红外锁定已完成,可同时攻击全部目标。】
“同时?”
【同时。九天平台支持多目标协同打击,误差不超过一米。是否执行?】
鲁策沉默了两秒。
下面,溃兵已经开始撕扯女人的衣服。一个老妇人扑上去想要护住女儿,被一刀背砸倒在地,抽搐着起不来。
那个头目还在逼问粮食的下落,把刀架在一个孩子的脖子上:“说不说?不说,我把这小子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孩子的母亲疯狂地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他真的不知道!他还小……”
鲁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执行。”他说,“一个不留。”
【指令确认。倒计时:三,二,一——】
天空裂开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裂开。
三架无人机同时俯冲而下,在夜幕中根本看不见,只听到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咻——咻——咻——
打谷场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爆炸就开始了。
轰!轰!轰!
精确制导炸弹准确地落在溃兵最密集的地方。不是一枚,是连续十几枚,几乎同时爆炸。
火光冲天。
血肉横飞。
断肢残臂抛向半空,又像雨一样落下来。
有人直接被炸成碎片,有人被冲击波掀飞,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满地打滚。
那个正在逼问粮食的头目,被一枚炸弹直接命中,整个人消失在火光里,只剩下一只拿着刀的手,飞出十几米远,落在一个村民的脚边。
那些正在撕扯女人的溃兵,被狙击弹一个一个点名。脑袋爆开,胸口炸裂,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下了。
四十七个人。
不到三十秒。
全灭。
打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村民们呆呆地站着,坐着,躺着,跪着,全都不敢动。
他们身上溅满了血——不是自己的血,是那些溃兵的血。有人脸上糊着一块不知是谁的皮肉,有人身上挂着半截肠子,有人脚下踩着一只断手。
但他们不敢动。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那些爆炸是什么,那些火光是什么,那些从天而降的死亡是什么。
直到硝烟散去,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他们才看到——
天上,有什么东西在飞。
三只巨大的铁鸟,银灰色,无声地盘旋,翅膀不扇动,就那么悬在半空,像三只来自地狱的鹰。
有人颤抖着,缓缓跪了下去。
“老天爷……”一个老人喃喃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老天爷显灵了……”
这一声,像一根针扎破了寂静。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
“老天爷显灵了!”
“天兵天将下凡了!”
“神仙!是神仙来救我们了!”
他们跪在地上,朝着天空磕头,朝着那些无人机磕头,完全不顾满地的血污和尸块。
只有那个刚才被刀架着脖子的孩子,还站着。
他大约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些铁鸟,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从村子外面的土坡上慢慢走下来。
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那些铁鸟一样,沉默,无声,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认出来了。
不是神仙。
是人。
刚才,就是这个人,在土坡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天上就炸了,那些溃兵就全死了。
鲁策走进打谷场。
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跪了一地的村民,走到那个被砍倒的年轻男人身边。
蹲下,探了探鼻息。
没气了。
他又走到那个被刀背砸倒的老妇人身边。
还活着,但出气多进气少,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鲁策握住她的手。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话。”鲁策说,“省点力气。”
老妇人摇摇头,还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救……救他们……孩子……”
鲁策点点头。
老妇人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想笑,然后头一歪,没气了。
鲁策慢慢站起来。
环顾四周。
三十一个村民,刚才还有两个死了,三个重伤。现在,重伤的三个里,又死了两个。
活着的,还有二十六个。
二十六个瑟瑟发抖的人,跪在血泊里,朝他磕头,朝天上的无人机磕头,嘴里念叨着“神仙”“天兵”“老天爷”。
鲁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他想起那些溃兵,那些刚才被他炸成碎片的溃兵。他们也是汉人。他们也曾是农民,是百姓,是被保护的对象。但现在,他们变成了禽兽,变成了屠杀自己人的禽兽。
为什么?
因为乱世。
因为活不下去。
因为没有希望。
因为他们也曾经跪在地上,向另一批溃兵磕头求饶,然后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死,女人被糟蹋,然后他们被裹挟着当兵,然后他们学会了这一套,然后他们变成了新的禽兽。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一个正在把整个汉民族拖向深渊的恶性循环。
“起来。”他说。
没人起来。他们还跪着,还在磕头。
“起来!”鲁策吼出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村民们惊恐地抬起头,看着他。
鲁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
“我不是神仙。”他说,一字一句,“我是人。和你们一样的人。”
“这些铁鸟,也不是天兵。是我带来的东西。”
“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人。救你们,救更多的人。”
“但我不需要你们跪我。跪了,那些死了的人活不过来。跪了,下一批溃兵就不来了?跪了,胡人就不杀你们了?”
村民们呆呆地看着他。
那个孩子还站着。他第一个开口,声音又尖又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鲁策看着他。
很瘦,很脏,脸上还有泪痕和血迹,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畏缩的、恐惧的光。是另一种光。
鲁策忽然想起小陈。
小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试。
“你叫什么?”他问。
“狗剩。”孩子说,“我娘叫我狗剩。”
“狗剩,你爹呢?”
孩子沉默了一下:“让胡人杀了。上个月。”
鲁策点点头。
“你想报仇吗?”
孩子的眼睛更亮了:“想!”
“那好。”鲁策蹲下来,和他平视,“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我教你怎么报仇。”
孩子用力点头。
鲁策站起来,看着其他村民。
“你们呢?”
沉默。
然后,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满脸的皱纹,背佝偻得厉害。他刚才跪在最前面,磕头磕得最用力。
“这位……这位大人,”他说,“您是官家的人吗?”
鲁策摇头:“不是。”
“那您是……什么地方来的?”
鲁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比西域还远,比大海还远。你们想象不到的地方。”
老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您……为什么要救我们?”
这个问题,鲁策自己也在想。
为什么要救?
因为见死不救,良心上过不去?
因为那些溃兵太可恨,胡人太可恨?
因为小陈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他得做点有用的事?
还是因为——
他想起那些在历史书上读到的数字。
三千万汉人,百年战乱,十不存一。
四百万幸存者,被胡人当成两脚羊,男的杀,女的奸,老弱的吃。
一个曾经创造了汉唐盛世的民族,差一点,就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他来的时候,小陈的铭牌告诉他:护我族民,万死不辞。
也许,这就是答案。
“因为你们是汉人。”他说,“我也是。”
“因为胡人要杀汉人,乱兵也要杀汉人。再这么杀下去,汉人就没了。”
“我不想看到汉人没了。”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做?”
鲁策转身,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站起来。”
“站起来,跟我走。”
“我会找地方安置你们,给你们吃的,保护你们不被杀。”
“但你们要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重,很慢,像一把刀,一字一字刻进每个人心里:
“从今往后,汉家男儿,跪着也是死。”
“所以,别再跪了。”
“站起来。站直了。看着我。”
“看着那些杀你们的人,是怎么死的。”
村民们慢慢站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他们站得不太直,有些人还在抖,有些人脸上还挂着泪,但他们都站着。
鲁策看着他们。
二十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残的残。在这个乱世里,他们什么都不是,连蝼蚁都不如。
但他们是种子。
是希望。
是他要保护的,第一批人。
“系统。”他在脑海里说。
【在。】
“周围还有没有溃兵?胡人?”
【正在扫描……方圆五十里内,发现三股溃兵,合计约两百人。胡人骑兵一支,约五十人,正在向南移动。预计一个时辰后经过此区域。】
“能拦截吗?”
【可以。但建议撤离。以当前村民的移动速度,无法在天亮前到达安全区域。】
鲁策沉默了一下。
“有没有安全的地方?附近?”
【扫描中……东南方向二十里,有一座废弃坞堡。原为当地豪强所有,被溃兵攻破后遗弃。目前无人占据,可临时安置。】
“好。就那里。”
他转身,对村民们说:“跟我走。东南方向,二十里,有个坞堡。今晚在那儿过夜。”
阿青——那个被救的女人——犹豫着问:“天帅,那些……那些尸体……”
鲁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块,皱了皱眉。
“系统,能处理吗?”
【可以。调用***,火化处理。是否执行?】
“执行。”
一架无人机俯冲而下,投下一枚小小的***。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整个打谷场,吞没了那些溃兵的尸体,也吞没了那两个村民的遗体。
火光映在村民们脸上,明明暗暗。
那个叫狗剩的孩子,站得最近。他盯着火焰,眼睛一眨不眨。
鲁策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记住这个。”他说,“记住这些火。记住这些血。记住那些杀你爹的人,是怎么死的。”
狗剩点点头。
“以后,你也要这样。保护该保护的人,杀该杀的人。”
狗剩又点点头。
鲁策转身,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身后,二十几个人跟上。
火焰还在燃烧,噼啪作响。
天上,无人机无声盘旋,像沉默的守护神。
走了几步,鲁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片废墟,那些火焰,那些还在冒烟的尸体。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无人机。
“系统。”他说。
【在。】
“谢谢你。”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根据协议,九天平台的存在意义即为辅助宿主完成任务。无需感谢。】
鲁策笑了笑。
不是那种冷静的、计算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走吧。”他说。
继续往前走。
夜色中,一支小小的队伍,慢慢消失在荒野深处。
而天空中,无数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黎明,也注视着——那无尽的、漫长的、血与火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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