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仇人的模样

天亮了。

沈清璃走进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官兵正在换岗。她低着头，从人群里挤过去，没人多看她一眼。

京城还是老样子。

街道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包子的、卖胭脂的、卖糖人的，吆喝声一声比一声高。行人来来往往，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有坐轿子的，有挑担子的。

沈清璃走得很慢。

三年了。

三年前她离开这座城的时候，是被人装在粪车里运出去的。刘伯花了最后一点银子，买通了收夜香的，把她藏在桶底下。

她躺在那些脏东西中间，捂着嘴，一动不敢动。车子颠了一路，臭气熏得她吐了三次。可她不敢出声，只能把呕吐物又咽回去。

就这样，她出了城。

三年后，她走进来。

干干净净的，没人认得她。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包子铺，包子刚出笼，热气腾腾的。她停下来，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

“姑娘，来两个？”卖包子的老大爷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是舍不得银子。是不能吃。

她打听过了，丞相裴烬每日卯时出门上朝，马车会经过东市。她得赶在卯时之前，找到合适的位置蹲着。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快了。

她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这是东市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口有个卖菜的老太太，正蹲在那儿整理菜摊。沈清璃走过去，在老太太旁边蹲下来，看着巷口外面那条街。

那是东市的主街，宽敞，平整，两边都是铺子。

再过一会儿，裴烬的马车就会从这条街上过去。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蹲这儿做啥？”

沈清璃低下头，声音软软的：“等人。”

“等谁？”

“等我爹。”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摆她的菜。

沈清璃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一天。

她蹲了一上午，没等到。

第二天。

她又蹲了一上午，还是没等到。

第三天。

卖菜的老太太忍不住了：“姑娘，你爹到底来不来？”

沈清璃红着眼眶，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他说他会来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菜摊上拿了两根黄瓜塞给她：“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沈清璃接过黄瓜，眼泪掉下来。

她是真的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蹲了三天，腿都快断了。

可她得继续蹲。

第四天，她换了地方。

巷口对面有个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街。她花了几个铜板，在茶楼坐了一上午。

还是没等到。

第五天，她打听到一件事。

裴烬每日卯时出门不假，但他走的不是东市那条街。东市那条街是他回府的路，不是出门的路。

她打听错了。

她蹲了五天，白蹲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租住的小破屋里，坐在床上，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她只是拿出一个小本子，把今天打听到的新消息记下来。

“裴烬卯时出门，走正阳门那条路。回府时走东市，约午时前后。”

然后她翻到前面，把之前记的划掉。

第二天，她换了地方。

正阳门那边有条巷子，巷口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她每天一早过去，花两个铜板买碗豆腐脑，坐在那儿慢慢吃，一坐就是一上午。

第六天。

她看见了。

那天早上，她正低头喝豆腐脑，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她抬头，看见一队人马从正阳门那边过来。

最前面是两个开道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一脸严肃。后面是一顶官轿，八人抬的，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轿子两边还有十几个随从，有骑马的，有走路的，浩浩荡荡。

沈清璃端着碗，手微微发抖。

她没动。

她低着头，眼睛却往上抬，盯着那顶轿子。

轿子从她面前过去，轿帘纹丝不动。

她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第七天。

她又去了。

这回她没坐豆腐脑摊，而是站在巷子深处，躲在墙根底下。

马蹄声又响起来。

还是那队人马，还是那顶轿子。

这回，轿帘掀开了。

一只手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了。

就那一眼。

沈清璃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五十来岁的脸，威严，深沉，眉宇间带着常年算计留下的纹路。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就是这张脸。

三年前，就是这张脸，带着圣旨去她家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沈怀安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满门抄斩，钦此。”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躲在屏风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她看见这个人站在正厅里，手里捧着圣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爹跪在地上，被两个人按着，还在喊“冤枉”。

她娘跪在她爹旁边，浑身发抖。

她哥被押在院子里，跪在太阳底下。

然后这个人念完了圣旨，看了她爹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她看见他的侧脸。

就是这张侧脸。

她记了三年。

现在，她又看见了。

沈清璃站在墙根底下，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可她没叫，她只是看着那顶轿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轿子不见了。

那队人马也不见了。

街上又恢复了热闹。

卖豆腐脑的还在吆喝，买菜的在讨价还价，小孩子在跑来跑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沈清璃慢慢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四个血印子，渗着血。

她用袖子擦了擦，把伤口盖住。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小破屋里，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张破桌子前，对着桌上那面小铜镜，开始练习表情。

要怯生生地看人。

眼睛要睁大一点，但不能瞪，要带着点水光，让人一看就觉得可怜。

要微微颤抖着说话。

嘴唇不能抖得太厉害，抖得太厉害了就假了。要刚刚好，抖那么几下，声音也跟着抖几下，让人心疼。

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她练了一遍。

对着镜子，睁大眼睛，让眼眶泛红，让嘴唇微微发抖。

“大人……”她试着说了一句。

声音抖得刚刚好。

可眼神不对。

那眼神里，有东西。是恨，是冷，是藏不住的锋利。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再练。

“大人……”

还是不对。

再练。

“大人……”

练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黑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她就着那点月光，继续练。

“大人……”

“大人……”

“大人……”

练到半夜，她终于停下了。

不是练好了，是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

她倒了碗凉水，一口一口喝完。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那张脸又浮现在她眼前。

威严，深沉，眼神锐利。

裴烬。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一遍，手就攥紧一次。

念了十遍，她坐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月亮，又圆又亮。

她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教她念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

“裴烬。”

她轻轻叫了一声。

“你女儿死了，你很难过吧？”

“你看见我，会觉得眼熟吧？”

“你会把我留下来吧？”

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白天练的一样，软糯，天真，人畜无害。

可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正阳门。

这回她不躲了，就站在路边，站在人群里。

那队人马又来了。

轿帘这回没掀开。

她看着轿子从面前过去，看着那些侍卫、随从，看着那顶八人抬的大轿。

轿子过去之后，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

路边有个小摊，卖的是旧书旧画。她本来没在意，余光一扫，看见摊子上放着一幅画像。

画的是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杏眼圆圆，笑起来甜甜的。

摊主见她盯着看，凑过来：“姑娘，买画？这是丞相府的千金，小时候的画像，也不知怎么流出来的，便宜卖，十个铜板。”

沈清璃蹲下来，拿起那幅画，仔细看。

那眉眼，那神态，和她有几分像。

她问摊主：“这姑娘现在多大了？”

摊主摇头：“死了，七八岁就死了。丞相府一直没再添小姐，听说丞相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沈清璃放下画，站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那个老狐狸，心里有个洞。那个洞，是她女儿。

而她，恰好长了一双和那个小姑娘一样的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记住了这张脸。”

她轻轻说。

“以后要笑着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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