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喝完,两个馒头也吃完,沈清璃坐在床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还是那个婆子,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扔在床上。
“换上,相爷要见你。”
婆子说完就出去了,站在门口等着。
沈清璃低头看那件衣裳,是粗布的,灰扑扑的,比她身上这件还旧。她没多想,拿起来就换上。
换好之后,她站在那儿,让婆子打量。
婆子上下看了看,哼了一声:“走吧。”
沈清璃跟着婆子走出偏院,穿过长廊,走过垂花门,最后被带到一间书房门口。
婆子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门推开,沈清璃低着头走进去。
书房很大,点着灯,亮堂堂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堆着公文,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裴烬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正在看。
他没抬头,只是说:“跪下。”
沈清璃扑通一声跪下,跪得结结实实。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差点叫出来。但她没叫,只是低着头,跪着。
裴烬继续看公文,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璃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她额头开始冒汗。
他终于放下公文,抬起头。
“你叫清璃?”
“是。”
“姓沈?”
“是。”
“青州人?”
“是。”
“父母怎么死的?”
沈清璃低着头,声音开始发抖:“三年前……村里发大水……爹娘都淹死了……”
“发大水?”裴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青州三年前确实发过大水,死了不少人。你倒是会挑地方。”
沈清璃心里一紧,但没抬头,只是继续发抖。
裴烬又问:“那个卖你的亲戚,叫什么?”
“叫……叫沈三……民女也不知道他全名……是远房的表舅……”
“他在哪卖的你?”
“在……在青州城里……卖给了一个人牙子……人牙子把民女带到京城……卖到……”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裴烬看着她,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哭声。
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十……十八。”
十八。
他的蓁蓁如果活着,也是十八。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从那种地方跑出来,跑了几天?”
“民女……民女不知道……白天躲着……夜里跑……跑了很久……”
“跑到京城来做什么?”
“民女……民女听说京城大……人多……好藏身……就想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裴烬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你一个姑娘家,在京城能活几天?”
沈清璃不说话了,只是跪着,肩膀抖得更厉害。
裴烬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双黑色的靴子又停在她眼前。
“抬起头来。”
沈清璃慢慢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那双眼,那种怯生生的、带着祈求的眼神。
裴烬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死?”
沈清璃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怕……民女怕……”
“怕死还敢往京城跑?”
“民女……民女实在没地方去了……”她哭着说,“民女宁愿死在京城,也不愿回那种地方……”
裴烬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他又想起了他的蓁蓁。
他的蓁蓁,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摔倒了,哭了,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爹爹,抱。”
他蹲下来,抱起她。
“蓁蓁不哭,爹爹在。”
可是蓁蓁不在了。
他忽然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来。
“先留在府里,干点粗活。等查清你的来历,再作处置。”
沈清璃愣住了,然后拼命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下去吧。”
沈清璃被带出去,又被送回那间偏院。
门关上之后,她又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这回她没笑。
她只是坐着,看着黑暗,想着刚才那些话。
他信了吗?
不知道。
但他说了,先留下。
那就是第一步成了。
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房顶。
这间屋子黑漆漆的,有股霉味,床板硬邦邦的,硌得慌。
但她躺得很踏实。
这是她三年来,躺过的最踏实的一晚。
第二天一早,那个婆子又来了。
这回婆子的脸色好了些,没那么凶了。
“起来,跟我去领差事。”
沈清璃赶紧爬起来,跟着婆子出去。
婆子边走边说:“相爷吩咐了,让你在府里干点粗活,等查清了再安排。记住,别乱跑,别多嘴,别惹事。”
沈清璃点头如捣蒜:“是,是,民女记住了。”
婆子带她去了后院,交给一个管事的媳妇。
那媳妇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嫂子。周嫂子上下打量了沈清璃一番,问:“会干什么?”
沈清璃低着头,小声说:“会……会洗衣裳,会扫地,会……”
“行了,跟我来吧。”
沈清璃就这样开始了在丞相府的日子。
每天早起扫地,擦桌子,洗衣服,干各种杂活。她干得很慢,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很努力。
周嫂子一开始总骂她,后来骂着骂着,也懒得骂了。
府里的下人们对她态度各异。有的看她可怜,偶尔给她个馒头;有的懒得理她,当她是空气;还有的看她不顺眼,故意刁难她。
她都忍了。
低着头,红着眼眶,小声说“对不起”。
然后继续干活。
干完活,她就回那间偏院,关上门,拿出那面小铜镜,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怯生生的。
三分惊惧,七分无助。
练完表情,她就开始打听事。
从扫地的时候偷听,从洗衣裳的时候偷听,从端茶送水的时候偷听。
她知道了府里有多少人,知道了谁管什么事,知道了哪个婆子嘴碎,哪个丫鬟受宠。
她还知道了——丞相有个女儿,七岁那年夭折了。
那天她在后院里扫地,两个婆子在廊下晒太阳,聊闲天。
一个说:“相爷今儿又去祠堂了。”
另一个说:“又去看小姐的牌位?”
“可不是,每年小姐忌日那几天,相爷都去,一待就是半天。”
“唉,也是可怜,小姐要是活着,今年该十八了吧?”
“十八,正是说亲的年纪。”
“可不是,相爷这些年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听说当初小姐走的时候,相爷抱着她坐了一夜,谁也不让碰。”
沈清璃低着头扫地,扫得很慢,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那小姐长什么样?”
“听说生得白白净净的,杏眼圆圆,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可招人疼了。”
“难怪相爷看见那新来的丫头,就把她留下了。你是没看见,那丫头的眼睛,跟小姐有几分像呢。”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沈清璃继续扫地,扫到远处,才抬起头。
杏眼圆圆,怯生生的。
和她一样。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翘。
原来如此。
那个老狐狸,心里有个洞。那个洞,是他女儿。
而她,恰好长了一双和那个小姑娘一样的眼睛。
接下来几天,她干活更卖力了。
她还开始注意一件事——那个小姑娘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她偷偷打听,偷偷观察,偷偷模仿。
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小一点,慢一点,像个小姑娘。
说话的时候,声音软一点,慢一点,带着点怯意。
看人的时候,眼睛睁大一点,水光多一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练得很认真。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的本钱。
这天傍晚,她干完活,正准备回偏院,忽然看见一个老嬷嬷坐在后院的角落里,一个人发呆。
那嬷嬷头发全白了,穿着旧衣裳,脸上满是皱纹。
沈清璃看了她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她想起刚才偷听到的话——
“当初伺候小姐的那个嬷嬷,还在府里吗?”
“在,在后院养老呢,听说相爷一直养着她,不让走。”
沈清璃慢慢转过身,又看了那嬷嬷一眼。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小声问:“嬷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嬷嬷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浑浊,像是没听清。
沈清璃又大声了点:“嬷嬷,您饿不饿?我那儿还有半个馒头,您要不要?”
那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沈清璃的脸。
“小姐……”
沈清璃愣住了。
那嬷嬷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小姐,您回来了?”
沈清璃心里一动,但没躲开,只是小声说:“嬷嬷,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小姐。”
那嬷嬷看着她,看着看着,又低下头,喃喃自语:“不是……不是……小姐走了……小姐不在了……”
沈清璃蹲在她旁边,轻声问:“嬷嬷,您以前是伺候小姐的吗?”
那嬷嬷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发呆。
沈清璃没再问,只是陪她坐着,坐了很久。
天快黑了,她站起来,准备回去。
那嬷嬷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浑浊的眼睛又看着她。
“小姐爱笑,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小姐爱跑,跑起来裙子一飘一飘的。”
“小姐爱叫爹爹,叫得相爷心都化了。”
沈清璃听着,心里记着。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嬷嬷的手,站起来,走了。
回到偏院,她关上门,对着铜镜,试着笑了一下。
她看见镜子里那张脸,笑起来确实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又试着跑了几步,看裙子会不会飘起来。
会的。
她坐在床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干完活,就去后院找那个嬷嬷。
有时候带半个馒头,有时候带一碗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陪她坐着。
嬷嬷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但每次看见她,嬷嬷都会多看几眼。
有时候叫她“小姐”,有时候叫她“姑娘”,有时候什么都不叫,只是看着她。
沈清璃也不急,就是陪着。
从嬷嬷断断续续的话里,她知道了许多事。
小姐叫裴蓁,爱吃甜食,爱穿红裙子,爱让爹爹抱。
小姐生病的时候,相爷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小姐走的那天,相爷抱着她,谁也不让碰,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相爷再也没笑过。
沈清璃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可她的心里,在想一件事——
裴烬,你女儿死了,你难过成这样。
那我爹呢?我娘呢?我哥呢?
他们死了,我该怎么办?
第十天。
这天一早,沈清璃干完活,回到偏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她把补丁缝得整整齐齐,把头发梳得光光滑滑。
然后她走出偏院,走到后门。
后门有个小厮守着,看见她,皱眉:“你干嘛?”
沈清璃低着头,小声说:“大哥,民女想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小厮不耐烦:“出去干嘛?”
沈清璃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递给他:“民女去还钱,还完就回来。”
那几两银子,是裴烬那天让随从给她的。
她一文没花,一直留着。
小厮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好看了点:“快去快回,别惹事。”
沈清璃点点头,从后门出去。
她走到街上,没有直接去丞相府前门,而是拐进一条巷子,蹲下来。
巷子口有个卖野花的小姑娘,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新鲜得很。
沈清璃走过去,用最后一个铜板,买了一小束。
黄的野菊,白的野花,紫的不知名的小花,扎在一起,看着挺好看。
她捧着那束花,走到丞相府前门。
门房的人看见她,愣了一下:“你……你不是那个……”
沈清璃低着头,小声说:“大哥,民女是来还银子的,麻烦您通传一声。”
门房的人接过那几两银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花。
“等着。”
他进去通传,沈清璃就站在门口,捧着那束花,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出来了。
然后门开了。
一个随从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说:“进来吧。”
沈清璃跟着他,又走进丞相府。
这回不是去偏院,是去正厅。
裴烬坐在正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沈清璃走进去,跪下来,双手捧着那几两银子,举过头顶。
“大人,民女来还银子。”
裴烬放下书,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干净了些,头发也整齐了,跪在那儿,手里捧着银子,低着头。
他问:“这银子是赏你的,还回来做什么?”
沈清璃小声说:“民女……民女不该收大人的银子。那天冲撞了大人的马车,大人没怪罪,还给了银子,民女感激不尽。这银子,民女不该拿。”
裴烬没说话。
沈清璃又把手举高了些:“大人,民女在府里干活,有饭吃,有地方住,用不着银子。这银子,还是还给大人。”
裴烬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手里还有一束花。
“那是什么?”
沈清璃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花,脸忽然红了。
她小声说:“是……是民女在路上买的野花……民女想着……想着大人府里肯定什么都不缺……但民女无以为报……就想……就想送大人一束花……”
她说着,头低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大人别笑话民女……民女知道这花不值钱……民女只是想……想谢谢大人……”
裴烬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看着她手里那束简陋的野花。
他又想起了他的蓁蓁。
他的蓁蓁,小时候也是这样。去花园里摘了花,跑过来,举着给他看。
“爹爹,花花,给你。”
他接过花,把她抱起来。
“蓁蓁真乖。”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沈清璃面前,接过那束花。
沈清璃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说:“起来吧。”
沈清璃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裴烬拿着那束花,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以后别叫大人了。”
沈清璃愣住。
裴烬说:“叫相爷。”
然后他走了。
沈清璃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低下头。
叫相爷。
不是大人。
她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压下去。
走出正厅,那个随从还在门口等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清璃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公子。
那人穿着锦衣,摇着折扇,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看见沈清璃,眼睛一亮,凑过来。
“哟,新来的?长得不错嘛。”
沈清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随从连忙拦住那公子:“世子,这是相爷带回来的姑娘,您别……”
“相爷带回来的?”那公子挑了挑眉,“我爹带回来的?”
他又打量了沈清璃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摇着折扇走了。
沈清璃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那是裴渊。
裴烬的儿子。
京城第一纨绔。
她低着头,嘴角又动了动。
这一家子,她都会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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