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枢残阵现，西山大荒知

夜色彻底吞没了西山荒原，天穹之上那轮灰蒙蒙的光团早已隐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要将天地间一切渺小生灵尽数吞噬。夜幕之下，异兽的嘶吼此起彼伏，有的凄厉、有的凶戾、有的悠远绵长，每一声都在无声诉说着这片大荒世界的残酷与凶险。

岩穴之内，火堆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忘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闭，静静运转着体内蜉蝣境一重的微弱气息，任由吞噬赤狼全躯得来的精血之力，持续冲刷、淬炼着自己的肉身。经过半日的沉淀，他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在荒原上茫然挣扎、随时可能殒命的失忆凡人。

肉身紧致如古铜，筋骨坚韧胜凡铁，五感远超常人，更觉醒了兽语通晓的能力。此刻的他，即便再遭遇一头赤狼，也无需再靠濒死反扑才能活命，仅凭蜉蝣境的肉身力量，便足以正面周旋，甚至将其斩杀。

他终于拥有了一些自保之力。

可忘尘并未有半分松懈。

他很清楚，在这片异兽亿万、强者如林的山海大荒，蜉蝣境不过是修行之路的起点，渺小得如同尘埃。一头赤狼算不得什么，真正恐怖的，是那些盘踞山林、吞吐灵气的百年异兽，是那些动辄覆灭一方部落的洪荒巨兽，更是那些他至今还未曾接触过的、真正的人族修士与妖族大能。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在绝境中勉强自保的资本，远不足以横行无忌。

饥饿与干渴依旧在不断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野草野果只能勉强吊命，无法滋养肉身；没有干净的淡水，即便肉身再强，也终究会被拖垮。想要真正活下去，想要继续摸索炼丹之术、挖掘青铜残鼎的秘密，水源，是他眼下必须跨过的第一道坎。

而就在不久前，他从穴居鼠类的兽语之中，捕捉到了一道至关重要的信息——西方，有甜水。

甜水，便是大荒之中最珍贵的淡水灵泉。

忘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微光一闪，周身气息平稳内敛，再无半分浮躁。他抬手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保持微弱却不灭的状态，既能在黑夜中提供一丝暖意，又不至于因为火光太盛，引来远处嗅觉、视觉敏锐的凶兽。

他将怀中的草药、碎石仔细收好，最后紧紧握住那枚布满裂痕的青铜残鼎。指尖触碰到鼎身的刹那，一股微弱的温热之感传来，仿佛在无声地给予他力量。

“该出发了。”

忘尘低声自语，声音轻却坚定。

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走出岩穴，尽量压低身形，借着夜色与沙丘的掩护，朝着兽语所指的西方疾驰而去。蜉蝣境的肉身力量全面展开，脚步轻盈如狸猫，落地无声，速度远比白日之时更快。赤狼精血淬炼出的灵敏与爆发力，在黑夜潜行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路上，他不断凝神聆听四周的兽语。

“黑风雕……天上……过……”

“石穴蝎……藏……石头下……”

“远……吼……怕……”

杂乱却清晰的意念不断涌入脑海，忘尘凭借兽语通晓，提前避开了一处又一处潜藏的危险。天上掠过的猛禽、石下蛰伏的毒蝎、远处游荡的凶兽，全都被他提前察觉，巧妙绕行。若是没有这项能力，即便他已是蜉蝣境，恐怕也早已在这漆黑的荒原之上，沦为异兽的口粮。

前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黄沙渐渐减少，地面开始出现干裂的泥土与稀疏的枯木，地势也微微向下凹陷。空气中，隐隐多了一丝湿润的气息，不再像之前那般干燥得令人窒息。

水源，就在附近。

忘尘心中一喜，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又往前奔出数十丈，一片突兀出现在荒原之中的洼地，映入眼帘。洼地中央，一汪约莫丈许方圆的水潭静静蛰伏，水面平静无波，在微弱的夜光下泛着淡淡的幽光，正是那处兽语所说的灵泉。潭水清澈，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虽然稀薄，却远比寻常死水更加珍贵。

可就在忘尘准备迈步上前，痛饮一番之际，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股莫名的心悸，从心底骤然升起。

不是因为凶兽，也不是因为危险，而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他，呼唤着他掌心的青铜残鼎。

忘尘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只见那尊一直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青铜残鼎，此刻竟在微微震颤，鼎身那些模糊不清、早已沉寂万古的纹路，竟在此刻亮起了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青光！鼎缝之间残留的暗红色朱砂粉末，也如同活过来一般，轻轻流动，与水潭方向的某种气息遥遥呼应。

“那边有东西……”

忘尘心头一凝，立刻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绕着水潭边缘前行。他没有急着饮水，而是循着鼎身的感应，一步步走向洼地北侧的一片乱石堆。

那片乱石堆看起来杂乱无章，与荒原上其他地方的碎石并无二致，可当忘尘走近，仔细观察之下，瞳孔却骤然一缩。

这些石头，根本不是自然散落！

它们以一种极其玄奥、规律的方式排列，横成列、竖成行，彼此之间隐隐相连，构成了一个残缺不全、却依旧透着古老威压的图案。石块之上，刻着与青铜残鼎身上相似、却更加宏大古朴的纹路，只是历经万古岁月的风沙侵蚀，早已磨损不堪，只剩下依稀的轮廓。

石阵？忘尘双眼微眯，继续审视着眼前的这些石头。

部分石块已经碎裂、坍塌，阵法残缺不全，灵气外泄，只剩下一丝微弱到极致的阵意，还在顽强地残留着。

忘尘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块刻有纹路的石块。

指尖接触石块的刹那，一股庞大、残缺、却无比震撼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天枢残阵】

【上古大荒山川定位之阵，联通天地经纬，分西山、南山、中山、东山、北山五方大陆】

【阵眼破碎，功能残缺，仅存地理印记】

一段段破碎的信息，不断在忘尘的意识之中炸开。

他踉跄后退一步，手扶着额头，强忍着脑海之中的胀痛，拼命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又是山海大荒！

天地广袤无垠，万族林立，异兽亿万，息壤可造物，吞噬能进化，炼丹、种植、狩猎、采矿，皆是生存大道。而整片大荒世界，共分五方大陆——

西山，便是他此刻所在的荒原山脉之地，凶兽多狼、熊、虎、豹，灵气稀薄，地势苍凉，是大荒最边缘、最底层的生存之地。

南山，气候湿热，古木参天，毒虫异兽密布，多灵草仙木，远比西山更加凶险，也更加富饶。

中山，位居天地中央，灵气最浓，是人族大部落、上古传承、顶尖修士与妖族王族盘踞的核心之地，是真正的大荒中心。

除此之外，还有极寒的北山与浩瀚的东山，五方大陆彼此相连，又被无尽荒原、绝地、天堑、广阔水域隔绝，寻常生灵，终其一生都难以踏出一方大陆。

而他眼前这座残破不堪的阵法，便是上古时期，用来定位五方大陆、联通天地灵气的天枢阵。只是岁月太久，征战太多，大阵早已崩碎，只剩下这一处残阵，还残留着大荒最基础的地理信息。

“山海大荒……五方大陆……西山、南山、中山……”

忘尘喃喃自语，一遍遍地默念着这些名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前的他，如同井底之蛙，以为这片荒原便是整个世界，以为一头赤狼便是最大的危险。可此刻，天枢残阵传递给他的信息，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所在的西山，不过是大荒边缘的一隅之地。

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强大的异兽，更神秘的传承，更恐怖的强者。

他的失忆，他的青铜残鼎，他的吞噬之力……所有的秘密，恐怕都与这片浩瀚的山海大荒，与那些早已失落的上古岁月息息相关。

而他，不过是一个被困在西山荒原、连记忆都没有的蜉蝣境修士，渺小到微不足道。

震撼之后，忘尘的心中，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团更加旺盛的火焰。

世界越大，秘密越多，他找回记忆、探寻身世的机会，就越大。

青铜残鼎能吞噬万物，能炼丹，能与天枢残阵共鸣，这足以证明，它绝非西山这等蛮荒之地所能诞生的凡物。他的过去，必定藏在大荒深处，藏在五方大陆的某一个角落。

“总有一天，我会走出西山，踏遍南山、中山，揭开所有的秘密。”

忘尘握紧拳头，心中立下誓言。

他再次看向那座天枢残阵，目光变得无比凝重。这座残阵，虽然不能再运转，却是他在大荒之中的第一份地图，第一份指引。至少从今以后，他不再是毫无方向的孤魂野鬼，他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就在这时，掌心的青铜残鼎轻轻一震，一缕极其微弱的青光从鼎身渗出，融入天枢残阵之中。

下一刻，残缺的阵法纹路微微亮起，一道更加清晰的信息，传入忘尘脑海：

【血月将至，西山大乱，异兽狂化，流民四起，绝地将开】

血月？

忘尘眉头猛地一皱。

这四个字，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凶戾与危险，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血月天灾，他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从阵法传递的信息来看，绝对是一场席卷整个西山的浩劫。异兽狂化，流民四起，意味着原本就危险的荒原，将会变成人间炼狱。

他刚刚站稳脚跟，一场浩劫，便已在前方等待。

忘尘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心中的波澜。

怕，无用。

逃，无处可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血月天灾降临之前，变得更强。

炼丹、吞噬、炼体、寻找物资，一切能提升实力的事情，他都要去做。

他转身走向那汪灵泉，蹲下身，捧起一捧清澈甘甜的泉水。冰凉的泉水入喉，滋润着他干裂的喉咙与滚烫的五脏六腑，一股微弱的灵气顺着喉咙渗入体内，让他连日来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终于，喝到了干净的水。

忘尘一口气饮足，浑身舒畅，境界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向着蜉蝣境二重靠近。

他没有在水潭边久留。天枢残阵已经提醒他血月将至，这里虽然有灵泉，却也容易引来其他异兽与流民。此地不宜久留。

他再次确认了一番天枢残阵传递的地理信息，将西山、南山、中山的方位牢牢记在心底，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荒原的风依旧在吼，异兽的嘶吼依旧在远方回荡。

可此刻的忘尘，眼中早已没有了迷茫。

他知晓了世界的名字，知晓了天地的广阔，知晓了自己身处西山一隅，更知晓了一场名为血月的天灾即将来临。

前路依旧凶险，未来依旧未知。

但他不再是无根浮萍。

青铜残鼎在手，吞噬之力在身，蜉蝣之躯在淬炼，天枢残阵为他指明方向。

山海大荒，五方大陆。

血月天灾，即将降临。

忘尘踏着夜色，一步步走向荒原深处。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总有一天，这尊残破的青铜鼎，会在大荒五方大陆，再次响彻万古。

总有一天，他忘尘的名字，会响彻这片妄想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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