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高席

天亮得越来越早。

陈锋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巷子。槐树上的叶子深绿，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暖意，带着花香，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他蹲在路边，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包子还是那个味儿，豆浆还是那个味儿。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

老周在门口修车，老钱在往店里搬货，老李在摆弄那些杂货。新店那边，小周的花店已经开门了，她把花一盆一盆搬出来，摆了一排。旁边那间新店，门也开着，小周弟在里面忙活。老孟老婆的童装店也开了，她抱着老三，站在门口，笑着和路过的人打招呼。

他吃完，站起来，往店里走。

翠芳在里面扫地。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他吃了，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沈万山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他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沈万山说：“陈老板，有空吗？”

陈锋说：“有。”

沈万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今天来，是请你吃饭的。”

陈锋看着他。

沈万山说：“晚上六点，老地方。有几个朋友想见见你。”

陈锋说：“什么人？”

沈万山说：“做生意的。有浦东的，有市里的。”

陈锋想了想，说：“好。”

沈万山点点头，站起来。他说：“六点。我来接你。”

他走了。

下午两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沈万山找你什么事？”

陈锋说：“吃饭。”

小邓说：“吃饭？”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什么人？”

陈锋说：“做生意的。”

小邓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哥，你现在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听说晚上有人请你吃饭？”

陈锋说：“嗯。”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沈万山？”

陈锋说：“嗯。”

她说：“什么人？”

陈锋说：“做生意的。”

她说：“你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她说：“为什么？”

陈锋说：“吃饭而已。”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这个人，真稳。”

陈锋没说话。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说：“让我趴一会儿。”

陈锋看着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有几根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光。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五点。”

她说：“你该准备准备。”

陈锋说：“嗯。”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说：“那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晚上少喝点。”

陈锋说：“好。”

她走了。

五点五十，沈万山的车停在市场门口。

陈锋上车。沈万山坐在前面，回头说：“陈老板，今天请的是几个朋友。都是做生意的，有的是浦东那边的，有的是市里的。你随便聊，不用紧张。”

陈锋说：“好。”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一家饭店门口。门面不大，但看着讲究，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服务生。陈锋跟着沈万山进去，上楼，走到走廊尽头的包间。

门开了，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沈万山说：“陈老板，来，坐。”

陈锋坐下。桌上摆着凉菜，精致的，摆成花的形状。旁边坐着的人，都看着陈锋。

沈万山介绍：“这位是陈老板。上海这边市场做得最大的之一。五十三间店。”

一个胖点的男人说：“五十三间？厉害。”

另一个瘦点的说：“听说你那边都是从无到有？”

陈锋说：“嗯。”

胖点的说：“干了几年？”

陈锋说：“六年。”

瘦点的说：“六年五十三间？快。”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说：“陈老板话少，但人实在。”

旁边一个人说：“实在好。做生意，就要实在。”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一道，摆满了桌子。沈万山倒酒，给每个人都满上。

他端起杯，说：“来，先喝一个。欢迎陈老板。”

大家都端起来，碰了一下。陈锋抿了一口，酒辣，呛嗓子。

胖点的那人说：“陈老板，你那边主要做什么？”

陈锋说：“建材。”

瘦点的那人说：“我那边也是建材。浦东那边，二十几家。”

陈锋说：“嗯。”

胖点的那人说：“我在市里，做批发的。以后有机会合作。”

陈锋说：“好。”

沈万山在旁边说：“陈老板这人，话少，但事做得稳。跟他合作，放心。”

大家都点头。

菜继续上，酒继续喝。陈锋喝得少，只是意思意思。旁边的人聊着生意，聊着市场，聊着各自的事。陈锋听着，偶尔说几句。

吃到一半，沈万山说：“陈老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锋说：“什么事？”

沈万山说：“市里要搞一个市场联盟。把上海几个大的市场联合起来，统一进货，统一管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我推荐了你。他们想见见你。”

陈锋看着他。

沈万山说：“今天在座的，都是联盟里的人。”

陈锋看了看那些人。胖点的，瘦点的，还有几个没怎么说话的，都看着他。

沈万山说：“你要是愿意，以后就是自己人。”

陈锋想了想，说：“试试。”

沈万山笑了。他说：“好。”

他端起杯，说：“来，敬陈老板。”

大家都端起来，又碰了一下。

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陈锋站在饭店门口，沈万山在旁边。那几个人陆续走了，有的握手，有的点头。

沈万山说：“陈老板，以后常来往。”

陈锋说：“好。”

沈万山说：“联盟的事，下个月开会。到时候通知你。”

陈锋说：“好。”

沈万山上车，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照着，地上有他的影子，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辆车，回去。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五十三盏灯，都亮着。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两间花店，老钱侄子的两间五金店，修电动车的，小邓那间新店，老周儿子那间新店，老孟老婆的童装店。五十三盏，都亮着。

翠芳站在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陈锋，迎上来。

她把茶递给他。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

翠芳说：“谈得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翠芳说：“他们说什么？”

陈锋说：“联盟。”

翠芳说：“什么联盟？”

陈锋说：“市场联盟。”

翠芳点点头。她说：“那你以后更忙了。”

陈锋说：“嗯。”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五十三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投在地上。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想起今晚的事。那些人的脸，那些话，那个联盟。沈万山说，以后就是自己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玉放回去。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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