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下心魔

江流练剑练得疯了。

每日三千遍渡川九式，一遍都不能少。练到手臂肿得抬不起来，就用布带把剑绑在手上继续练；练到双腿打颤站不稳，就跪在地上练；练到吐血，吐完了擦擦嘴继续练。

泠鸢没有阻止他。

她知道他在急什么。厉渊的出现，让江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他不想再像那天一样，被人轻易制住，只能眼睁睁等师父来救。他想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这种心情，泠鸢懂。

两千年前，她也曾这样疯狂地修炼过。那时她想变强，强到能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强到能在天界众仙面前抬起头来。可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变强就能得到的。

这日夜里，江流练完剑，浑身是汗地躺在山崖上，望着满天星辰发呆。

“师父，您说修道之人不能动情，为什么？”他忽然问，

泠鸢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情是修行最大的障碍。”她说，“动了情，就有了执念。有了执念，就有了破绽。有了破绽，就容易被心魔所趁。”

“可如果没有情，那修道还有什么意思？”江流望着星星，“长生不死，一个人孤零零活着，还不如凡人几十年，有家人陪着，有朋友说着话来得快活。”

泠鸢没有说话。

“师父，”江流忽然转过头看她，“您动过情吗？”

泠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她说。

“那您快乐吗？”

泠鸢怔住了。

快乐？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在天界时，她是执法仙尊的女儿，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不能笑，不能哭，不能有任何逾矩的举动。被逐出天界后，她一个人在深山里住了两千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快乐是什么？她不知道。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说。

江流爬起来，坐到她身边。

“师父，”他说，“我觉得您应该多笑笑。您笑起来很好看。”

泠鸢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胡说。”她说。

“真的！”江流急了，“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您笑了两下，我当时就想，这人笑得真好看，要是能天天看见她笑就好了。”

泠鸢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油嘴滑舌。”她说，“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那再去练三千遍。”

“啊？”江流垮下脸，“师父，我都累死了。”

“修道之人，这点苦都吃不了？”

江流叹了口气，乖乖站起来，抱起渡川剑，往瀑布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冲泠鸢做了个鬼脸。

“师父，您又忘了，您刚才笑了！”

说完拔腿就跑。

泠鸢愣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笑了吗？

她不知道。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夜深了，江流练完剑，沉沉睡去。泠鸢坐在洞窟里，望着那颗镇魔珠，眉头紧锁。

裂痕又大了一些。

她伸出手，按在珠子上，将仅剩的那点修为渡进去，试图延缓封印的崩溃。可那些灵力刚一接触珠子，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泠鸢的脸色更白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没用的。”

泠鸢猛地回头，只见洞窟入口处，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是厉渊。

“你……”

“别紧张。”厉渊举起双手，“我不是来打架的。那天被你打伤，养了好几天才养回来。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

泠鸢冷冷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厉渊走到石台前，盯着那颗镇魔珠，看了半晌。

“快撑不住了。”他说，“最多一年，封印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魔界大军长驱直入，人间生灵涂炭。你那个便宜徒弟，只怕也活不了。”

泠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厉渊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泠鸢，”他说，“两千年前，你放过我一次。那时我被打落深渊，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只有你知道我还活着。你没有告诉别人，为什么？”

泠鸢沉默。

“因为你也恨。”厉渊替她回答了，“你恨你父亲，恨天界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人。他们用你的心血去加固封印，把你当做一个工具，用完就扔。你放过我，是因为你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替你报仇。”

泠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想多了。”她说，“我不恨任何人。”

“是吗？”厉渊笑了，“那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深山里？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讨个公道？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封印崩溃，也不去天界报信？”

泠鸢没有说话。

“因为你巴不得它崩溃。”厉渊说，“你巴不得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够了。”泠鸢的声音冷下来，“你再不离开，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客气？”厉渊哈哈大笑，“泠鸢，你现在还有什么？那点微末道行，连个普通鬼卒都打不过。方才渡给镇魔珠的那点灵力，怕是已经把你掏空了吧？”

泠鸢的脸色微微一变。

厉渊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跟我合作吧。”他说，“魔界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不阻拦。等到封印崩溃那天，我会护住你和你那个小徒弟，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魔界占领三界，你们想去哪儿去哪儿，谁也管不着。”

泠鸢沉默了很久。

“我若说不呢？”

厉渊叹了口气。“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那个小徒弟，根骨确实不错。我看他练剑那股拼命劲儿，倒是想起当年的自己。好好珍惜吧，这样的徒弟，难找。”

说完，化作黑烟散去。

泠鸢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回头看向那颗镇魔珠，裂痕又深了一分。

一年，她只有一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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