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让下一代还

慕溪的专属画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随手铺开一张画纸，没有既定的构图，也没有非要完成的主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望向窗外发呆，看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再低头，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几笔，线条随意而松弛。

时光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只是单纯地画画，用这种最温柔的方式，与自己相处，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光和解。

手机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慕溪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从安静中抽离的慵懒。

“是慕溪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熟稔的女声，“我是你付阿姨。”

慕溪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乖巧地喊道：“阿姨好。”

她早该想到，言赫的母亲不会一直放任不管。

“阿赫不在你身边吧？”付婉清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他还没回来。”慕溪如实回答。

“那明天出来见一面吧？”付婉清顿了顿，补充道，“阿姨有话想跟你说，你……不要告诉阿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慕溪平静的声音：“好。”

挂掉电话，慕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画室里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她再也没了画画的心思。其实她早有预感，自从上次家宴后，言赫看出她的不自在，便再也没要求她去见那些长辈，甚至主动隔绝了他们与她的接触——他把她护得很好，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可有些事，终究躲不过。

第二天，慕溪准时赴约，地点是一家高端美容院的包间。她端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付婉清结束美容项目，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普通的朋友。

美容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付婉清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端起花茶喝了一口，笑着开口：“慕溪，我们有很久没见了吧？你那时候那么一点，怯生生的，现在变成大姑娘了，而且越来越好看。”

面对她的夸奖，慕溪只是浅浅一笑，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她面前，任何言语似乎都显得多余。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怎么爱讲话，”付婉清像是没察觉她的疏离，自顾自地问，“你爸还好吧？”

“我爸他还好，谢谢阿姨关心。”慕溪礼貌地回答。

付婉清点点头，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阿姨喊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和阿赫的事。”

慕溪抬眸，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阿赫你也知道，他从小就犯浑，谁都管不住他，”付婉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现在长大了，我和你言叔叔就更管不了他了。只是……阿赫他那样的人，和你不适合，你明白吗？”

慕溪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见她如此顺从，付婉清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语气也缓和了些：“你也知道他，我们刚把你带回去，他以为你是我们送给他的礼物，对你稀罕的不行，不让我和你言叔叔插手你任何事，你当初在我们家的吃穿用度全都是他拿自己的钱养着你，你说他…”慕溪瞬间抬头有些不可置信，而付婉清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继续自顾自开口：“阿赫他到现在都是小孩子心性，你也知道，他以前对没玩腻的玩具，打死都不让人碰一下，可等他玩腻了，又不知道随手扔到哪里去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麻意。慕溪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如止水，只是垂眸听着。早在她来之前，就从包包夹层里拿出两颗白色小药片吞下，如果不先吃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吃了药的她情绪钝化对任何言语伤害都无效。

“阿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真不希望阿赫把你毁了，”付婉清的语气带着几分“真诚”，“你看你多好看，又乖巧，阿姨是真的很喜欢你。要不这样，阿姨还有阿赫的姑姑们，认识好多优秀的年轻小伙，让她们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好不好？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肯定不会委屈你。”

慕溪这才缓缓抬眸，看向付婉清，脸上露出一抹甜美的笑，语气温顺得像只羔羊：“好啊，我听您安排。”

付婉清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对她的“识时务”很是赞赏。说真的，她还是挺喜欢这么乖顺听话的慕溪，若是作为自己女儿倒也不错，可以用来联姻。可惜，作为自家媳妇，她还差得远。

离开美容院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慕溪抬手挡了挡，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疲惫。

而另一边，付婉清回到家，正在暗自得意，今天她说的那番话肯定会让慕溪难堪，也不知道她那丫头听出来了没？她都说的那么直白，阿赫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她，只是他还没玩腻而已，阿赫就是从小把她当宠物养而已，怎么就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呢？

她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佣人赶忙端上燕窝给她润喉，她正要伸手接过，心里却开始莫名地后悔，她越想越怕，怕自家儿子知道她私下找了慕溪，以他那护犊子的疯劲，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自从上次家宴后，她想让言赫带慕溪回来吃饭，都被他直接拒绝。她偷偷想去慕溪工作的地方看看，也被言赫安排的人无情拦在了外面。如果慕溪回去跟阿赫告一状，她这几天怕是别想安生了。

“真是的，都怪阿赫那几个姑妈，天天在我耳边挑拨，”付婉清拍着额头，懊悔不已，“好好的阔太太不当，非要去操这份闲心。”

她不知道的是，慕溪回到家，看着言赫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脸上的平静差点绷不住。言赫走过来，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去哪了？看起来有点累。”

慕溪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下班和张张她们去逛了会超市。”

她没说付婉清找过她。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言赫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紧紧回抱住她：“想你了，就早点回来了。”

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慕溪闭上眼，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心里默默想：有些风雨，她想自己先挡一挡。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让这份温暖染上尘埃。

心惊胆颤地过了一两天付婉清，家里风平浪静，丝毫没有自家儿子发怒的迹象。付婉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来慕溪确实没去告状，她还算聪明，知道自己和阿赫没结果，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呢。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家儿子可怜。他把慕溪护得那么紧，掏心掏肺的，结果人家根本不把他当回事，说放手就能放手。

“真是孽缘啊！”付婉清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只觉得头疼。

小彩蛋：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吊儿郎当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哟，我的宝贝女儿，难得给我打电话？怎么了，没钱花了？”

慕溪翻了个白眼，语气无奈：“我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找你要钱吗？”

“那有什么指示？”

慕溪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当年，我住在言家的时候，你那时候……有没有给他们交过生活费之类的？”

“当然给了！”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你老爸我怎么会不懂这种礼貌？你在别人家借住，我每个月都给三百，言家那边，我可是每个月给一千！那时候的一千块，可值钱了，你知道吗？”

挂了电话，慕溪怔愣了许久。

一千块？对于家财万贯的言家来说，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可她在言家那四年，吃的穿的，无一不是最好的，从不用为钱发愁，甚至连她随口提过喜欢的小物件，没过几天就会出现在房间里。

她一直以为，是言父言母念着与父亲的旧情，才对她多加照拂。却从没想过，这份锦衣玉食的背后，是言赫在默默兜底。

那个傻瓜。

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她？

客厅里，言赫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图纸研究。前几天慕溪心血来潮，想买个巨型旋转木马模型自己拼，结果对着图纸看了半天也没弄懂，最后只能把难题丢给了他。

此刻的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慕溪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眶忽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药效还绷着她表层的平静，可心底积攒的动容、心疼与亏欠，早已悄悄漫过了药物的桎梏。在这只有他的安稳小天地里，她不必伪装，不必硬撑，所有刻意压下去的情绪，一瞬间找到了出口。

言赫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转过头，看到她泛红的眼眶，顿时慌了。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声音里满是急切：“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慕溪摇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这辈子……还不清了。”

言赫一头雾水：“还什么？你要还谁？你欠别人钱了？”

“嗯，欠了。”慕溪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头，一字一句道，“欠了很多，恐怕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言赫看着她澄澈又带着点倔强的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哪件事，但他隐约能猜到，她口中的“债主”，是自己。

他忽然笑了，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那……就用一辈子来偿还吧。”

慕溪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要是你这辈子还不清，”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带着点狡黠，又藏着化不开的深情，“就让下一代接着还，我不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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