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坦诚

车内密闭安静，夜色压在车窗上。言赫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紧绷，周身低落的情绪藏不住。慕溪侧头静静望着他，看着他骨节泛红的手背，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一路无话，可是她却很想哭，突如其来情绪反扑让她有点无措，她悄悄落泪很快被她擦掉，更加紧紧搂住他的胳膊。车子稳稳驶入峦山别苑。

院落安静清幽，晚风带着草木气息。玄关灯光柔和，褪去了宴会上所有浮华与纷争，偌大峦山别苑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言赫松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垂着眼，身形落寞。方才在外的戾气早已散尽，余下的只有难以掩饰的不安。

慕溪缓步走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细细摩挲泛红的指节。

“还疼吗？”

言赫抬眼看向她，眼底情绪杂乱，沙哑开口：“吓到你了？”

“没有。”慕溪摇头，目光坦然落在他眼底，“我只是心疼。”

言赫喉结滚动，低声自嘲：“我今天失态了，像个疯子。”

“不准这样说自己，你还不是怕我会受挑拨会动摇。”

一句话，戳破他所有伪装。

言赫身子一僵，目光慌乱闪躲，许久才低声承认：“是。付子豪说的每一句，都戳在我心上。我清楚你心底一直有顾虑，有想要逃离的念头，他刚好给了你绝佳的理由。我怕你顺势点头，怕你顺着台阶，彻底离开我。”

慕溪望着他紧绷憔悴的模样，心底积攒许久的心事，终于决定全盘托出。

“我的确犹豫过，而且我还故意想要他说的更难听一点，让我可以借机找理由离开。”

言赫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发白。

“我知道自己的出身，清楚在外人眼里是我高攀了你，门第之差永远横在我们中间。我无数次胡思乱想，害怕激情褪去，害怕往后你会为家族选择联姻。我也怕自己无法融入你的世界，会拖你后腿，让你厌烦，所以我悄悄生出退路。”

慕溪顿了顿，眼神真挚坚定。

“我曾想着试探后退，可在你红着眼哀求我别放弃你的那一刻，我所有的退缩想法，尽数消失了。”

“其实付子豪以前趁你出去集训，他整整刁难我一周，那段日子我被他言语伤害，无人撑腰，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他对我那么大的敌意？我有时候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多余，不管在哪里都像是个碍眼的累赘，我是不是不该出生、不该活着。”

慕溪伴随着她话音刚落，眼泪不由掉落。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告诉他自己深埋多年的内心想法。

言赫彻底僵在原地，整个人一瞬失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停滞半秒。

他预想过千万种她心底的顾虑。

预想过她自卑、敏感、怕配不上、怕被放弃、怕门第悬殊。

预想过她攒了无数想离开的退路、攒了无数犹豫和动摇。

这些他全都懂，全都有准备。

可他从来、从来没有预想过——

她温柔乖巧的皮囊之下，竟压着这么沉重、这么极端的黑暗。

“不该出生、不该活着。”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言赫耳膜里，重得几乎碾碎他的骨血。

他以为这么多年，他拼尽全力的偏爱、明目张胆的护短、毫无保留的兜底，早就一点点抚平了她过往的委屈。

他以为他把她宠得足够安稳，足够笃定自己是被爱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骤然惊醒。

她的懂事是真的，温顺是真的，黏着他的依赖是真的。

但那些无人深夜的自我否定、被践踏出来的自卑、厌弃自我的极端念头——也是真的。

她藏得太深了。

藏在每一次温顺的妥协里，藏在每一次笑着说“我没事”里，藏在他看不见、摸不到的心底褶皱里。

他最怕的一直是她不要他、她离开他。

可现在他才彻彻底底明白。

他最大的恐惧从来都不是分开。

是这个被他视若珍宝、拼尽一切想留住的小姑娘，竟然从未好好爱过自己，甚至从来没觉得自己配活着。

巨大的慌乱、后怕、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是他太迟钝。

是他护得太表面。

他护住了她不受外人欺负，却没能护住她溃烂的内心。

“我怕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诋毁，不是门第差距，是我不敢笃定，你这份偏爱能够长久，我不想再被人随意丢弃了。”

“不……”慕溪抬臂伸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抵在他唇上，示意他听完。

“我有时候会闪过恨你的念头，只是一瞬，恨你为什么要选我？明明你有那么多的选择对象，为什么偏偏却是我，要把我拉进不属于我的世界来，可是…可是爱却比恨多，可我就是爱你，哪怕我和你的差距太大，我也愿意为你尝试，为你进入不属于我的世界来。直到今晚，我清清楚楚看见了，你可以为了我，不顾亲戚情面，打破自身所有克制。全世界都劝我抽身离开，唯独你，拼了一切留我。”

“我不会再逃了，言赫。”

言赫怔怔望着她，眼眶慢慢泛红，压抑许久的惶恐、不安、煎熬，在此刻尽数瓦解。他伸手，用力将慕溪紧紧揽入怀中。

“慕溪，对不起，对不起。”他声音带着哽咽，“我日日惴惴不安，生怕你心里藏着千万条离开我的路，我抓不住你。你的委屈，你的所有顾虑，你的害怕，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你都可以完完整整说给我听，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付子豪给你的难堪，你从没告诉过我，原来你受过这么多委屈。”言赫埋在她肩头，心口阵阵发疼，“是我疏忽，没能早些察觉，让那份难堪困住你这么多年。”

“我都不记得了。”慕溪回抱住他，指尖顺着他后背轻轻安抚。

言赫抬手，稳稳捧住她满是泪痕的脸颊，目光专注又笃定，牢牢锁住她躲闪的视线。

“我听懂了。你所有的退缩、悲观，暗自寻找退路，不过是日日惶恐，终有一天会被我舍弃。”

他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语气认真无比。

“别人的言语、家世差距，从来都左右不了我的选择。我从未想过联姻，更从未想过抛下你。你总想着提前抽身保全自己，可你要记得，需要惶恐被丢下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紧，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

“不逼自己事事周全，也不必时刻心生戒备。往后你心里任何不安、负面念头，都无需藏着，直白说给我。你的余生，我全程兜底，绝不会让你再体会被人随意丢弃的滋味。”

“我言赫也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然我也不得好死。”

他抬手覆在她发顶，字字郑重，掷地有声，是以余生为赌注的虔诚许诺。

慕溪望着眼前满眼皆是自己的男人，眉眼轻轻弯起，眼底积压许久的阴霾彻底散去。两人长久对视，屋内灯火温软，过往所有猜忌、试探、隔阂，在此刻尽数消融。

今夜坦诚交心，往后，彼此心意笃定，再无退缩。

本章彩蛋：依偎在他怀里的慕溪，十分贪恋言赫的怀抱，突然，言赫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为什么会有‘不该活着’的想法？”

慕溪浑身一僵，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竟把这句藏在心底的话也说了出来。她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解释：“那时候……我寄人篱下，住到你家之前，就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在那种日子里，有这种悲观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言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寒冰：“那现在呢？还有这样的想法吗？”

慕溪听到这话，一时失了神。过往的阴霾仿佛还在眼前打转，可低头看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当然没有了。因为有你了啊，我才舍不得死。我要是死了，那不就便宜外面那些女人了？住我的峦山别苑，s我的男人……我怎么可能死得瞑目？”

言赫被她这副小财迷又护食的模样彻底逗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准说不吉利的话。”他收敛笑意，故作严肃地教训，语气里却满是纵容。

“不准凶我。”慕溪立刻仰头，冲他皱了皱鼻子，声音软软地撒娇。

言赫瞬间投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放得更柔：“以后这种极端的想法……不要再有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就冲我来，别自己一个人憋着想东想西，好不好？”

慕溪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那些过往的伤口，哪是说愈合就能愈合的？但此刻他的话，像一道光，悄悄照进了心底最暗的角落。

忽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笑什么？”言赫不解地挑眉。

“就是突然想起，刚住到你家的时候，”慕溪抬起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现在会和你天天躺在一张床上，还像这样抱在一起。”

言赫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本来就是我的，早晚都会是。”

“那中午就不是了？”慕溪挑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眼底满是促狭。

言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逗自己，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把：“全天都是我的。”

只有慕溪自己清楚——她今晚说出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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