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之前

红衣服女人坐在那里。

她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之前一直空着的座位。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像最守规矩的好学生。

如果不是那张模糊的脸，和嘴角那个大到诡异的笑。

教室里没人敢动。

甚至没人敢呼吸。

陈默站在原地，距离那个女生只有三步远。但他现在不能动——红衣服女人正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从眼睛看过来的，是从那张模糊的脸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锁定着他。

他死过三十七次。

被这个女人杀过十一次。

但从来没有一次，她这样看着他。

之前那些死亡里，她要么直接动手，要么追着他跑，要么就是像刚才那样，在人群中扫一眼就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只是看着他。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他自己犯错。

陈默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念规则的女生。

她还站着。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是机械地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重复着那五个字的口型。

“别念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女生的嘴唇停了一下。

然后她又开始动。

“我说别念了。”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已经来了，不用念了。”

女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根本没认出他是谁。

“她……她……”女生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她在我后面……她在看我……”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你别念了。越念她越高兴。”

女生愣住了。

陈默没再理她，转过身，面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红衣服女人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但她的头歪了一点，像是在好奇地打量他。

陈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想怎么样？”

教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在后面小声说“疯了疯了”，有人往后缩得更远。

红衣服女人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的笑越来越大。

陈默等了三秒，又问了一遍：“你想怎么样？让我们死？那就直接动手。让我们活？那就说清楚规则。你这样坐着，是想看我们吓尿裤子？”

“闭嘴！”后面有人压低声音喊，“你他妈想害死我们吗？！”

陈默没理他，继续看着红衣服女人。

她动了。

慢慢地，慢慢地，她抬起右手。

那只手青灰色，指甲很长，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她把手伸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指甲。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轻，咯咯咯的，像小女孩在玩过家家。

“有意思。”

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像从很远传来的声音，而是正常的、像一个活人在说话的声音。甚至有点好听。

“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说话的。”她说，“三十七次了，终于有一个敢跟我说话的。”

陈默心里猛地一紧。

三十七次。

她知道。

她知道他死过三十七次。

红衣服女人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像在看一只突然学会说话的猫。

“你不怕我？”

陈默说：“怕。怕得要死。”

“但你还在跟我说话。”

“因为不说话也会死。”陈默说，“你刚才看着他念规则的时候，就已经准备杀她了。我说话不说话，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红衣服女人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女生已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她？”红衣服女人笑了，“她不重要。她只是替别人死的。”

陈默皱眉：“什么意思？”

红衣服女人没回答。她站起来，慢慢走向那个女生。每一步都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她停在女生面前，低头看着她。

女生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红衣服女人蹲下来。

她伸手，用长长的指甲挑起女生的下巴，让女生抬起头，看着她。

“你刚才念了五遍。”她说，“第一遍的时候，我只是听见。第二遍的时候，我开始走过来。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那里了。第四遍的时候，我在等。第五遍的时候——”

她笑了。

“你本来应该死的。”

女生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是，”红衣服女人说，“有人喊了你的名字，打断了你。”

她转过头，看向陈默。

“你喊她的时候，用的是‘你’。不是名字。”她说，“所以你没犯规。但你确实打断了她的节奏。所以她不用死了。”

陈默没说话。

红衣服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她说，“晚自习之前，好好休息。”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

陈默看着她。

“那个喊你名字的声音，”她说，“不是我在喊。”

门开了。

她走出去。

门关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哭起来。恐惧被释放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陈默没哭。

他站在原地，想着红衣服女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喊他名字的声音，不是她在喊。

那是谁？

那个东西在门外反复压门把手，然后喊了三声他的名字。如果不是让所有人捂住耳朵，他现在已经死了。

是谁告诉那个东西他的名字？

他看向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女生。

她已经不抖了，但还在流泪。她看着陈默，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你。”她哑着嗓子说。

陈默没理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眼镜男周凯跟过来，压低声音问：“刚才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没杀那个女的？”

陈默说：“因为有人替她死了。”

“谁？”

陈默没回答。他看向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那个之前坐着纹身男的座位，现在空着。

纹身男失踪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历了类似的事？

红衣服女人说那个女生只是替别人死的。替谁？

替那个被喊名字的人？

那个被喊名字的人，是纹身男吗？

他不知道。信息太少。

“现在几点？”他问。

周凯看了看手机：“还是十点三十七分。”

“离熄灯还有多久？”

“不知道。时间不走，没法算。”

陈默想了想，说：“会走的。到某个时间点，它会突然走。”

在他的记忆碎片里，有几个版本的时间是流动的——不是正常流动，而是跳着走。比如直接从十点三十七分跳到十一点整，或者跳到十二点整。

只要时间开始走，熄灯就不远了。

“我们现在做什么？”周凯问。

陈默扫了一眼教室。四十一个人，死的死，伤的伤，哭的哭。还有人昏迷没醒。现在这个状态，别说熬过七天，今晚都难。

“分组。”他说。

“什么？”

“分组。”陈默重复了一遍，“把所有人分成几组，轮流守夜。不是守外面，是守自己人。”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怕……有人再念规则？”

“不止。”陈默说，“那个喊名字的东西，能知道我们的名字。它肯定有信息来源。要么是有人告诉它，要么是它自己能读到我们的想法。”

“能读到想法？”

“不确定。但以防万一，从现在开始，尽量别想自己的名字。”

周凯苦笑：“这怎么控制？”

“控制不了就念别的东西。”陈默说，“心里反复念‘我是谁我在哪我要活着’，随便什么都行。总之别让名字在脑子里太清晰。”

周凯点点头，转身去组织分组。

陈默走到那个女生旁边。她还坐在地上，没力气站起来。

“你叫什么？”陈默问。

女生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林小夕。”

陈默点点头，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刚才念规则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林小夕回忆了一下，说：“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想念那五个字，像有什么东西逼着我念。念第一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疯了。念第二遍的时候，我停不下来。念第三遍的时候，我知道后面有人了，但我还是停不下来——”

她捂住脸，又开始抖。

陈默等了一会儿，问：“念第五遍的时候呢？”

林小夕的手放下来，看着他。

“念第五遍的时候，”她慢慢说，“我想的不是自己会死。我想的是——怎么还不死？”

陈默看着她。

林小夕的眼睛里，恐惧已经退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她说，“我其实是期待的。期待她动手。期待她掐死我。因为那样就不用再害怕了。”

陈默没说话。

他懂这种感觉。

三十七次死亡里，有几次他也是这样。恐惧到极点之后，反而变得麻木，甚至渴望结束。

“但你喊了我。”林小夕说，“你喊我的时候，用的是‘你’。那个瞬间，我突然清醒了。我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吓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谢谢你。真的。”

陈默摇摇头，没接话。

他想起红衣服女人说的那句话：她只是替别人死的。

如果林小夕念规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还不死”，那她其实已经在某种程度上——

“陈默。”

周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陈默转头看过去，周凯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周凯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分组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说。”

“那个男的——最早被拖走的那个，格子衬衫的——他的尸体不见了。”

陈默眉头一皱。

格子衬衫男。被红衣服女人抓伤脸，后来缩在墙角，他死没死？

陈默当时看了一眼，只是受伤，应该没死。后来红衣服女人进来，那个女生念规则，所有人都被吸引注意力，没人注意他。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陈默走向那个墙角。

地上还有血迹，但人没了。墙角的课桌被推开了一点，露出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有什么东西。

陈默蹲下来看。

是字。

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还带着血痕：

“她在外面等我”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站起来。

周凯在旁边问：“什么意思？谁在外面等他？”

陈默没回答。他转身看向教室前门，又看向后门。

两扇门都关着，门玻璃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男的，就这么消失了。

从一扇关着的门里消失了。

“周凯。”陈默说。

“嗯？”

“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谁，如果要离开教室，必须至少三个人一起。”

周凯愣了一下：“离开教室？我们要出去？”

“不是现在。”陈默说，“但迟早要出去。”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钟。

还是十点三十七分。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根秒针好像动了一点点。

---

二十分钟后。

陈默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但没睡。

他在脑子里过那些记忆碎片。

三十七次死亡，每一次都有一些细节。有些碎片很清楚，有些很模糊。他需要把有用的信息整理出来。

第一次死亡：违反规则第三条，在走廊上回头看。被什么东西拖进墙里。

第二次死亡：和其他人一起躲在教室里，半夜熄灯后睁眼。被红衣服女人掐死。

第三次死亡：探索旧校舍，被里面的东西撕碎。

第四次死亡：被其他玩家害死——那个玩家叫……

叫什么来着？

陈默皱起眉头。那个名字在记忆碎片里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能记得那个人是个男的，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其实是骗子。

那个人的脸——

正在想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陈默猛地睁开眼。

周凯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指着黑板的方向。

“你看。”

陈默转头看过去。

黑板上，那十二条规则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用粉笔写的。

是血。

鲜红的血，还在往下淌。

写的是：

“林小夕，出来。”

陈默猛地站起来，看向林小夕的位置。

空的。

她刚才还坐在那里。

现在不在了。

“人呢？”他问。

旁边一个女的哆哆嗦嗦地指着后门：“她……她刚才自己走过去了……我叫她，她不回头……”

陈默冲向门口。

周凯在后面喊：“陈默！你疯了？！”

陈默没理他，一把拉开后门。

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闻到那股味道——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腐烂的气息。和红衣服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传来。

很轻，很远：

“陈默——”

是在喊他。

第三声还没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踏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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