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一百

她坐在那里。

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像一个正在等待上课的好学生。惨白的日光灯照在她身上，那件红衣服在这种光线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陈默没有动。

他知道跑没有用。这间教室是活的，门出不去，窗户外面是那堵呼吸的墙，天花板和墙壁随时可能变成别的东西。跑，只是死得快一点。

他也没说话。

和这种东西说话，说得越多，陷得越深。

红衣服女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往上翘。

“你比上次聪明了。”她说。

上次。

她说的上次，是哪个上次？

陈默死过三十七次，其中十一次死在她手里。每一次的死法都不一样。有被掐死的，有被拖进墙里的，有被追着跑然后摔死的——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第二章结束的时候，她坐在这个位置，看着那个念规则的女生，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是“这次”的见面。

那“上次”呢？

是指他三十七次死亡里的某一次？

还是指——刚才？

陈默想起那枚戒指，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那个在墙上刻字又消失的格子衬衫男，那个在黑板上写字又被抹去的“不要相信她”。

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

可能他以为的“刚才”，在红衣服女人的时间线里，已经是“上次”了。

“你在想什么？”红衣服女人歪着头看他，“在想时间？在想我为什么说‘上次’？”

陈默没回答。

红衣服女人站起来，慢慢走向他。

她走路的样子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飘着的，脚不沾地。现在是一步一步走，黑色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沙。

沙。

沙。

她停在陈默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那张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嘴角那个笑。但那双眼睛——如果那算是眼睛的话——是清楚的。

两个黑洞。

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不好奇吗？”她问，“不好奇林小夕去哪儿了？”

陈默说：“你把她带走了。”

“对。”她笑了，“我带走她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念了那五个字。”

“不对。”

陈默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红衣服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那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腐烂的气息，像打开了一个尘封很久的地下室。

“因为她想死。”她说，“她念那五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还不死’。她想死，所以我来了。”

陈默没说话。

“你知道什么人会死得最快吗？”她继续说，“就是那些想死的人。他们身上有一股味道，隔着很远我都能闻到。你身上没有那种味道。你身上是另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不想死，但又不怕死的味道。”她笑了，“这种味道很少见。我喜欢这种味道。”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往前跟了一步。

“你别怕，”她说，“我今天不杀你。”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陈默看着她。

她歪着头，那张模糊的脸上，笑容收起来了一点，变得认真——如果那张脸能看出表情的话。

“你死过三十七次，”她说，“每一次你都重新开始。每一次你都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说：“意味着我可以试错。”

“不对。”她说，“意味着你是被选中的。”

陈默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会死。死了就死了，永远消失。只有一种人不会。”她盯着他，那两个黑洞里似乎有东西在动，“被游戏选中的人，死后可以重来。可以一次，两次，三十七次，一百三十七次——无限次。”

一百三十七次。

她又提到了这个数字。

那个男的，死了137次的男人，她知道。

“那个人呢？”陈默问，“那个死了137次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红衣服女人笑了。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在哪儿？”

“墙里。走廊里。这间教室里。”陈默说，“他一直在给我传消息。他想告诉我什么——关于你，关于这个游戏，关于‘她’。但他每次都没说完。”

红衣服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响，整个教室都回荡着她的笑声。

“他啊，”她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死了一百三十七次，还在跑，还在传消息，还在试图救人。但他从来没能传出去一个完整的消息。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等着她说下去。

“因为规则不允许。”她说，“这个游戏的规则，不允许玩家知道真相。谁想说出真相，谁就会死。死之前，话会断掉。字会消失。消息会变成没用的碎片。”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陈默的脸。

那张模糊的脸近在咫尺，那股腐烂的味道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但你不一样。”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接近真相的一个。”

“真相是什么？”

她笑了。

“你猜。”

陈默没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他。

“你很冷静，”她说，“这很好。但光冷静没用。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游戏里，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

陈默看着她。

“规则是用来利用的。”她说，“每条规则都有漏洞。每条规则背后都有东西。你找到漏洞，找到背后的东西，你就能活。活得更久，活到看见真相。”

“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她笑了，又变成了那种咯咯咯的笑声。

“因为我无聊。”她说，“我等了太久太久，等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人。大部分人都太蠢了，蠢到连第一天都活不过。少数聪明一点的，也活不过三天。只有你，死三十七次还能保持清醒，还能跟我说话，还能问问题。”

她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小夕还没死。”她说，“她在旧校舍。如果你想救她，天亮之前去找她。天亮之后——”

她没说完，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没追出去。

他知道追也没用。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追不上。

但他脑子里在转她说的那些话。

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利用的。

每条规则都有漏洞。

林小夕在旧校舍。

天亮之前。

他抬头看黑板上的钟。

指针还是十点三十七分。

但这次，他看见秒针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从十二点的位置，挪到了十二点零一秒的位置。

时间开始走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他推开门。

门外不是走廊。

是另一间教室。

一样的课桌椅，一样的黑板，一样的窗户。唯一不同的是，这间教室里有其他人。

十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角落。看见陈默推门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其中一个站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但眼神很锐利。

“新来的？”他问，“你从哪个门进来的？”

陈默回头看。

他进来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墙。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这是哪儿？”

中年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这是中转站。”他说，“也可以叫它——等待室。等待下一个副本开始的地方。”

陈默皱眉：“下一个副本？我还在第一个副本里。”

“你以为你在第一个副本里？”中年男人摇摇头，“你已经在第二个了。或者说，第二层。”

他走过来，伸出手。

“我叫老郑。你呢？”

陈默没握手，反问：“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二个副本？”

老郑收回手，也不生气，指了指陈默的手腕。

陈默低头看。

手腕上那个黑色手环还在，但上面的数字变了。

之前是0917。

现在是0917-2。

“那个‘2’，”老郑说，“代表副本层数。你现在在第二层。第一层你已经过了。”

“我没过。”陈默说，“我第一层还没通关。”

“你死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没有。”

“那就对了。”老郑说，“在这个游戏里，通关不是唯一的出路。死透了是出路，活着出来也是出路。还有一种出路——被选中。”

“被选中？”

老郑点点头，看着陈默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深意。

“被游戏选中的人，会在某些特定时刻，被强制传送到下一层。不管你想不想去，不管你在做什么。时间到了，传送就来了。”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记忆碎片。

三十七次死亡里，有没有哪一次，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刻被传送到别的地方？

有。

有三次。

一次是他躲在教室角落，突然眼前一黑，醒来就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一次是他正被红衣服女人追，追着追着，突然场景切换，他到了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还有一次——

他还没想完，老郑又开口了。

“你刚才在第一层，是不是遇见了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人跟你说了一些特别的话？”

陈默看着他。

老郑笑了：“看来是遇见了。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跟你说了什么？”

陈默没回答，反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老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游戏里，能被强制传送到下一层的，都是被盯上的。被某样东西盯上。被某个规则盯上。被某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被某个‘她’盯上。”

陈默心里一动。

又是“她”。

第一层的红衣服女人，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现在这个老郑——都在说“她”。

“她是谁？”陈默问。

老郑摇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但每个人都在找她。”

“找她干什么？”

“找她干什么？”老郑笑了，笑得很复杂，“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你以为这个游戏是干嘛的？是惩罚？是娱乐？是筛选？”

他凑近陈默，声音压得更低：

“是找东西。这个游戏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她’找一个人。”

“找谁？”

老郑盯着陈默的眼睛。

“找你这种被选中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

老郑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你怎么办，是你的事。”他指了指教室另一头，“那边有一扇门，二十四小时之后会打开。进去之后，就是第二层的正式副本。在那之前，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也可以和其他人交流——但我不建议你太相信任何人。”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加了一句：

“对了，那个叫林小夕的姑娘，你认识吧？”

陈默眼神一凝。

“你怎么知道林小夕？”

“因为她比你早到一步。”老郑指了指角落里蹲着的一个身影，“十分钟前从另一扇门进来的。一直蹲在那儿，谁叫都不理。”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穿的是白衣服，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

但那个轮廓，那个姿势——

是林小夕。

陈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林小夕。”

她没反应。

陈默又叫了一遍：“林小夕。”

她慢慢抬起头。

是林小夕的脸。但那双眼睛——

是空洞的。

两个黑洞。

和红衣服女人一模一样。

她看着陈默，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找到你了。”

是红衣服女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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