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街，不是草地，不是任何陈默预想过的地方。

是一个公交站台。

很旧的那种，铁皮顶棚上全是锈，立柱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一层，早就看不清原来写的什么。站牌歪着，上面的字也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终点站，末班车，22:00。

站台后面是一堵墙，灰砖砌的，很高，看不见顶。站台前面是一条马路，柏油路面，裂缝里长着枯草。马路对面也是墙，和这边一样高，一样灰。

没有楼房，没有树，没有人。

只有这个站台，和那条夹在两堵墙之间的路。

路向两边延伸，看不见尽头。

陈默从门里跨出来，站在站台上。

林小夕跟着出来，四处张望。

“这是哪儿？”

陈默摇头。

十三出来，老郑出来，那些从井里出来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出来。很快，站台上挤满了人。

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挤到陈默旁边，看着四周，眉头皱起来。

“这地方……我见过。”

陈默转头看他。

他指着那条路。

“这条路，我走过。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活着——第一次活着的时候。”

陈默问：“通向哪儿？”

他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走到头。”

老郑在旁边插嘴：“那你走到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走到我死的地方。”

没人说话了。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一片红，把两堵墙都染成了橘色。那条路在夕阳下显得很长，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陈默看了一会儿，问：“往哪边走？”

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指了指右边。

“那边。我记得那个方向。”

陈默点点头。

“走。”

他第一个跳下站台，踩在柏油路上。脚底传来的触感很真实——硬，有点硌脚，是真的路。

后面的人跟着他，沿着路往右边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天就黑了。

不是慢慢黑，是突然黑。像有人关了灯，一瞬间从黄昏跳到了深夜。

林小夕吓了一跳，抓住陈默的袖子。

十三掏出手机想照亮，按了两下，屏幕没亮。

老郑说：“别费劲了。这儿没电。”

陈默站在黑暗里，等眼睛适应。

适应了几分钟，勉强能看清一点东西——路的轮廓，墙的轮廓，还有前面不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电线杆。木头的，歪着，上面挂着一个路灯。路灯没亮，但灯罩还在，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

陈默凑近了看。

是一张告示，已经发黄了，边角被风刮破。上面写着几行字，毛笔写的，字迹潦草：

“所有乘客请注意——”

“末班车已发出。”

“未上车者，请等待下一班。”

“下一班时间：未知。”

陈默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老郑走过来，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等车？”

陈默说：“不知道。”

十三挤过来，问：“什么车？”

陈默指了指站牌的方向。

“那边有个站台。这里是等车的地方。”

十三回头看了看他们来的方向，又看了看前面无尽的黑暗。

“那我们是等，还是走？”

陈默想了想，说：“先等等。”

他走到路边，靠着墙坐下来。

那些人也都坐下来。有的靠着墙，有的直接坐在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夜风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吱呀声。

林小夕坐到他旁边，头靠在他肩上。

“我有点怕。”她小声说。

陈默没说话。

她继续说：“以前怕，是因为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追。现在怕，是因为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陈默想了想，说：“都一样。”

她抬起头看他。

“怎么一样？”

陈默说：“追你的东西，你知道它来了会死。不知道的东西，你也知道它来了会死。结果一样。”

林小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话真丧。”

陈默没反驳。

十三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他突然停下来。

“你们听。”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远处，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车轮碾过路面。

轰隆隆——轰隆隆——

是车。

有车在往这边开。

陈默站起来，看向声音的方向。

黑暗中，出现了两盏灯。

黄色的，很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但确实是灯。灯在晃，在接近，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

是公交车。

很旧的那种，车身掉漆，窗户玻璃裂了好几块。车头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末班车”。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车停下来。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脸被阴影遮住，只看见一个轮廓。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上车。”

陈默没动。

他看着那个司机，问：“这车去哪儿？”

司机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终点站。”

陈默又问：“终点站在哪儿？”

司机没回答。

后面那些人开始往前挤。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第一个挤到车门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我等这辆车，等了很久了。”

他上了车。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很快，几百号人上了一多半。

老郑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

“上吗？”

陈默没回答。

他在看那个司机。

司机的脸一直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他总觉得，那个轮廓有点眼熟。

林小夕拉了拉他的袖子。

“上不上？”

陈默深吸一口气。

“上。”

他跨上车门。

脚踩上车厢地板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车厢里很亮。

不是外面那种黑，是正常的、日光灯那种亮。座位是塑料的，蓝色的，一排一排。窗户干净透明，能看见外面——外面不是那条路，是城市。

霓虹灯，高楼，车流，人群。

一个正常城市的夜晚。

那些人坐在座位上，有的靠窗看外面，有的闭眼休息，有的在小声说话。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往里走。

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男人旁边坐下来。

男人没回头，只是说：“你看外面。”

陈默看向窗外。

车正经过一条商业街。两边是店铺，灯火通明。有人在逛街，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路边等车。很普通，很平常，像任何一个城市的任何一个夜晚。

“这是哪儿？”陈默问。

男人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这不是真的。”

陈默等着他说下去。

他指了指窗外一个路人。

“那个人，我见过。三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姿势，同一个表情，站在同一个地方。”

陈默仔细看那个路人。

男的，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夹克，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烟。确实一动不动。

车开过去，那个人消失在窗外。

男人说：“这辆车，一直在转。同一个地方，转了一遍又一遍。”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之前上过这辆车？”

男人点点头。

“上过。不止一次。”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每次上车，都以为自己能出去。每次下车，都回到同一个地方。”

陈默问：“那你这次为什么还上？”

男人笑了，笑得很苦。

“因为不上，也是同一个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车门边。

车还在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死了137次。”他说，“137次里，有53次是死在这辆车上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男人指着窗外。

“你看那边。”

陈默看过去。

窗外是一座桥。很长的桥，桥上有灯，一盏一盏，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过了那座桥，就是终点站。”男人说，“我死的那53次，有51次是死在桥上的。”

陈默问：“怎么死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桥上有人。”

话音刚落，车停了。

不是到站停，是急刹车那种停。所有人都往前倒，有人撞在座位上，有人摔在地上。

陈默扶住车门边的柱子，稳住身体。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到站了。下车。”

车门打开。

外面不是桥。

是那个站台。

那个他们上车的站台。

陈默愣住了。

男人苦笑了一下。

“我说过，每次下车，都回到同一个地方。”

他第一个下了车。

陈默跟着下去。

那些人也都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面面相觑。

老郑骂了一句脏话。

林小夕看着四周，脸色发白。

十三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没人回答他。

陈默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

车还没开。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陈默走过去，站在车门边，看着司机的脸。

这一次，他看清了。

司机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他认识。

是第一个死的那个女孩。

那个在第一层教室里，因为站起来跑，被拧断脖子的女孩。

她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脖子还是歪的，像被拧过之后没好全。

“没想到吧？”她问。

陈默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也是死在这辆车上的。死了之后，就变成司机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车厢。

“他们也是。一个一个，死在这条路上，然后永远下不去。”

陈默看着车厢里那些人——那些还在座位上发呆的人，那些看着窗外的人，那些闭眼休息的人。

全是死人。

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

他看着那个女孩司机，问了一句：

“怎么才能下去？”

女孩摇摇头。

“不知道。我开了这么久，也没下去过。”

她看着他，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光。

“但你不一样。你是第一个从外面来的人。”

陈默皱眉。

她继续说：“这辆车上的，都是死在这条路上的。只有你，是从外面进来的。也许你能出去。”

陈默问：“怎么出去？”

女孩想了想，说：

“往前走。走到桥那边。别上车。”

她指了指那条路。

“走。走到头。”

陈默看着她，问：“你呢？”

女孩笑了，笑得很轻。

“我？我继续开车。开到有人来接替我。”

陈默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那条路走去。

林小夕跟上他。

十三跟上。

老郑跟上。

那些人——那些从井里出来的人，也跟上。

走了几步，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公交车还停在站台边。女孩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正看着他们。

她挥了挥手。

陈默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

久到天开始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突然亮。和天黑一样，一瞬间从深夜跳到了清晨。

阳光照在路上，照在两边的墙上，照在那些裂缝里的枯草上。

前面，出现了一座桥。

很长，很老，石头砌的。桥上的栏杆有的断了，有的歪着。桥对面，是一扇门。

很普通的门。木头的，刷着红漆。

和他们推开的那些门一模一样。

陈默加快脚步。

走到桥头，他停下来。

桥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面朝着那扇门。

穿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根烟杆。

那个小卖部的老头。

他慢慢转过身来。

脸上全是泪。

他看着陈默，说了一句话：

“她在里面等你。”

陈默愣住了。

“谁？”

老头指了指那扇门。

“你那个朋友。林小夕。”

陈默转头看。

林小夕站在他身后，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老头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是那个——真正的那个。”

陈默没听懂。

老头叹了口气。

“你以为她是谁？你以为她真的是从第一层跟你走到现在的那个姑娘？”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早死了。死在第一层。死在那个教室里。”

陈默的心猛地缩紧。

老头继续说：“你救的那个，是她的碎片。是她留在游戏里的最后一块碎片。现在，那块碎片要消失了。”

陈默没说话。

他回头看林小夕。

林小夕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说的是真的。”她说。

陈默没动。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死在第一层。死在那个红衣服女人手里。你看见的是我的碎片。是你走了之后，她给我的。”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手是凉的。

很轻，像随时会散开。

“谢谢你带我走了这么远。”她说。

陈默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在变淡。

从手指开始，慢慢变成透明。

林小夕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流下来。

“别忘了我。”

然后她消失了。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