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内心里的担忧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汉安帝刘祜的未央宫之上。深秋的寒风掠过殿角的铜铃，发出细碎而凄清的声响，像是无数幽魂在暗处低语。阎皇后独自坐在椒房殿的内室，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射在锦绣屏风上，拉得修长而孤寂。

她今年不过二十有三，正是女子风华最盛的时节。镜中的容颜依旧明艳，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肤不粉而白。可阎姬知道，这美貌如同朝露，看似晶莹，实则易逝。在这深宫之中，美貌从来都不是最可靠的武器——子嗣才是。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时分。阎姬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她需要独处，需要在这寂静的夜里，好好审视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你们都下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本宫的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诺。"宫女们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椒房殿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阎姬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窗棂上糊着明纸，透过薄薄的纸层，可以看到外面模糊的树影。她伸手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让寒意浸透肺腑，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加清醒。

三年了。

她入宫已经三年，从最初的美人一步步爬到皇后的位置，用了整整两年。那两年里，她费尽心机，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终于让先帝驾崩前将自己立为皇后。可她知道，那个位置坐得并不稳当。

安帝刘祜今年二十有八，正是壮年。他登基已有十余年，虽然朝政多由邓太后把持，但皇帝本人并非昏庸之辈。更重要的是——他至今没有子嗣。

这是整个大汉王朝最大的隐患，也是她阎姬最大的机会，更是她最大的恐惧。

阎姬回到榻边坐下，从枕下取出一方丝帕。帕子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是她未出阁时的手艺。那时她还是河南尹阎畅的女儿，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幼女，每日里不过是读书绣花，幻想未来的夫君会是个怎样的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入宫，会成为皇后，会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为着一个"子嗣"而日夜煎熬。

"娘娘，该安歇了。"门外传来贴身宫女春兰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本宫还不困，"阎姬淡淡地回应，"你先去睡吧，不必管我。"

春兰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跟了她七八年，最是忠心耿耿。可即便如此，有些话阎姬也不能对她说。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见过太多因为"知道太多"而莫名其妙消失的人——失足落水的，突发急病的，甚至还有"自缢"的。

阎姬将丝帕重新塞回枕下，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手指轻轻抚过眼角——还好，还没有细纹。但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二十三岁的皇后，没有子嗣。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她想起今日午后在御花园中的情形，想起那个让她彻夜难眠的画面。

午后的阳光正好，御花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阎姬本不想出门，但安帝派人传话，说要在花园中设宴，请皇后同游。她不得不去，不仅要表现出皇后的端庄大度，还要在众人面前维持与皇帝的"恩爱"假象。

宴席设在临水亭中，四周环绕着金黄的菊花，香气馥郁。安帝坐在主位，左侧是她这个皇后，右侧……右侧坐着的是李贵人。

李贵人，李氏，名不详，宫中都称她李美人或李贵人。她入宫不过一年，却已经从最低等的采女一路晋封到贵人。这个速度，比当年的阎姬还要快。

阎姬端着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女子。

李氏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生得一副柔弱模样。她不像阎姬这般明艳张扬，而是如水墨画中的仕女，淡雅清丽，我见犹怜。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近乎寒酸，却恰恰衬得她如同空谷幽兰，不染尘埃。

"陛下，臣妾敬您一杯。"李氏的声音轻柔，像是春风拂过柳梢。

安帝笑着接过酒杯，目光中带着阎姬熟悉的温柔。那种温柔，她曾经也拥有过。在最初入宫的那几个月里，皇帝也曾这样看着她，也曾为了她的一句话而展颜，也曾深夜独宿在她的殿中，许诺要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可帝王的恩宠，从来都如流水，今日在此，明日便去了别处。

阎姬垂下眼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上等的花雕，入口绵软，回味甘甜，可她却品出了苦涩。

"皇后今日似乎兴致不高？"安帝忽然开口，目光转向她。

阎姬立刻扬起笑容，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被这菊花香气熏得有些头晕。这花开得真好，想必是花匠们费了不少心思。"

"皇后喜欢，朕便命人送些到椒房殿去。"安帝淡淡地说，目光却已经回到了李氏身上，"李贵人前几日说想学射箭，今日天气正好，不如朕教你几招？"

李氏羞怯地低下头："臣妾笨拙，怕是要让陛下见笑。"

"无妨，朕亲自教你。"安帝站起身，向亭外走去。

李氏连忙跟上，经过阎姬身边时，她微微屈膝行礼，低声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妾……"

"去吧，"阎姬的声音平静如水，"好好陪着陛下。"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走向远处的箭亭，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小柔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般配。安帝手把手地教李氏如何握弓，如何搭箭，如何瞄准。李氏学不会，箭矢歪歪扭扭地射出去，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安帝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从身后环住她，亲自纠正她的姿势。

那是帝王，是她的夫君，也是她必须牢牢抓住的权势来源。

可此刻，他抱着另一个女人，笑得那样开怀。

阎姬的手指紧紧攥住酒杯，指节泛白。她不能失态，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嫉妒或不满。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她必须大度，必须宽容，必须……忍。

宴席散后，阎姬独自在花园中走了很久。她遣退了所有随从，只想一个人静静。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娘娘？"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阎姬猛地转身，却见是一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点心。

"你是哪个宫的？"阎姬皱眉问道。

"奴婢是李贵人宫里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回答，"贵人让奴婢来给陛下送些点心，说是陛下教射箭辛苦了……"

阎姬的目光落在那盘点心上。那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做成花朵的形状，色泽诱人。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手为安帝做过什么了。刚入宫时，她也曾学着做糕点，做羹汤，可皇帝总是很忙，那些精心准备的吃食往往原封不动地退回。渐渐地，她就不再做了。

她是皇后，这些讨好邀宠的事情，原本就不该她来做。可看着那盘点心，她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去吧，"她挥了挥手，"别耽搁了。"

小宫女匆匆离去，阎姬独自站在竹林中，良久良久。

回忆至此，阎姬从妆台前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她脱下外袍，只穿着中衣，钻进锦被之中。可她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李氏。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她知道，自己必须正视这个威胁，必须采取行动。可该如何行动？她还没有想清楚。

阎姬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入宫以来的种种画面。

她是在元初二年入宫的，那时她二十岁，已经算是"大龄"入宫。父亲阎畅是河南尹，官位不低，但在朝堂上并不算显赫。她能入宫，全赖当时的邓太后赏识。邓太后说，阎氏女"温婉贤淑，有母仪之风"，于是她被选入宫中，封为贵人。

那时的邓太后，是实际上的掌权者。安帝虽然登基，但朝政大事皆由太后决断。阎姬知道，自己不过是太后用来平衡后宫的一颗棋子。她必须小心周旋，既不能得罪太后，又要赢得皇帝的欢心。

她做到了。她用了一年时间，从贵人晋封为皇后。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她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她拉拢了宦官，结交了外戚，在太后面前表现得恭顺谦卑，在皇帝面前又展现出恰到好处的柔情与聪慧。

终于，她成功了。她成为了大汉的皇后，穿上了那身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凤袍，戴上了那顶沉重的凤冠。

可她也失去了很多。

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天真，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不，不是失去资格，是还没有得到。

阎姬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的绣花。那是百子图，寓意多子多福，是每一个皇后帐上都会有的图案。可讽刺的是，她入宫三年，从未有过身孕。

太医来诊过无数次脉，说她身体康健，并无不妥。安帝也会定期召她侍寝，虽然不如最初频繁，但每月总有那么几次。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起初她并不着急。她年轻，皇帝也年轻，来日方长。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三年过去……后宫中开始有流言，说皇后"无福"，说皇后"命中无子"，甚至有更难听的，说她"专宠而妒，故绝子嗣"。

她知道这些流言是谁散布的。后宫中的女人，每一个都盯着她的位置，每一个都盼着她倒下。她处置了几个嚼舌根的宫女，杀一儆百，流言暂时平息。可她知道，只要她没有子嗣，这些流言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而现在，李氏出现了。

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像是一朵新开的花，夺走了皇帝的目光，也夺走了她最后的从容。更让阎姬恐惧的是，她听说李氏的月事已经迟了半月有余。

半月。

这意味着什么，阎姬再清楚不过。她自己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期待与失望，每一次月事迟来，她都会心跳加速，都会暗暗祈祷，可每一次，希望都落空。

但如果李氏真的怀孕了……

阎姬不敢想下去。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锦被是上好的蚕丝所制，柔软光滑，可她却觉得窒息。

如果李氏生下皇子，那将是大安帝的长子，是皇位的潜在继承人。而她这个无子的皇后，地位将岌岌可危。按照祖制，皇子出生后，可以由皇后抚养，成为"嫡子"。可那毕竟是别人的孩子，是李氏的孩子。她可以想象，一旦李氏有了皇子，皇帝会如何宠爱她们母子，李氏会如何恃宠而骄，朝臣们会如何议论"皇后无德，故使庶子居长"……

不，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阎姬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烛火已经燃尽，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必须怀孕，必须尽快怀孕。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她不能再等了，不能再 passive 地等待命运的安排。她必须主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怀上龙种。

可该怎么做？

阎姬重新躺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回想这三年来的一切，试图找出自己未能怀孕的原因。

太医说她身体康健，那么问题可能出在皇帝身上？不，不可能。皇帝虽然子嗣艰难，但并非完全没有。她听说过，在皇帝登基之前，还是太子的时候，曾有宫女为他生下过一个儿子，只是那孩子不久就夭折了。这说明皇帝是有生育能力的。

那么，是她自己的问题？可太医诊脉多次，都说她"脉象平和，气血充盈"，并无不孕之症。

或许……是时机不对？

阎姬想起那些侍寝的夜晚。皇帝召她，往往是在处理完政务之后，身心俱疲。他们行房，有时只是例行公事，皇帝甚至会在中途睡去。这样的情况下，受孕的几率自然不高。

而李氏呢？她年轻，有活力，懂得如何讨皇帝欢心。她会在皇帝闲暇时出现，会在皇帝心情好的时候撒娇邀宠。她的侍寝，质量远高于自己。

这就是差距。

阎姬咬了咬嘴唇。她必须改变策略，必须重新赢得皇帝的欢心，不仅仅是作为皇后，而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想要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可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在宫中待了三年，皇帝对她的新鲜感早已消退。她该如何与十八岁的李氏竞争？

答案几乎是残酷的：她必须比李氏更懂皇帝，更懂这宫中的规则，更懂如何运用自己手中的权力。

她是皇后，这是她的优势。她可以安排皇帝的行程，可以决定哪些嫔妃能够见到皇帝，可以在后宫中制定规则。她可以用这些权力，为自己创造机会，同时……限制李氏的机会。

但这个度很难把握。如果她表现得太过明显，皇帝会反感，朝臣会非议，太后……太后虽然病重，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允许后宫生乱。

阎姬想起邓太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太后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枷锁。当年是太后选中了她，可也是太后，始终对她有所保留。太后曾经说过："皇后当以大局为重，不可专宠，不可妒嫉，需为皇家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这些话，当时听来是教诲，现在想来，更像是警告。

太后知道她未能怀孕，却从不催促，从不施压。这是一种默许，还是一种放弃？阎姬不敢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太后不会允许后宫出现混乱。如果她对李氏下手，太后绝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她必须小心，必须隐蔽，必须让一切都看起来像是"意外"或"天命"。

阎姬的思绪越来越清晰。她开始制定计划，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

首先，她需要确认李氏是否真的怀孕。如果消息属实，她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在孕期前三个月，是最容易"失手"的时候，也是最难追查的时候。一场"意外"的跌倒，一碗"补身"的汤药，甚至是一次"惊吓"……都有可能让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消失。

但如果李氏并未怀孕，只是月事不调，那么她的危机就还没有那么紧迫。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重新布局，重新赢得皇帝的宠爱。

其次，她需要调理自己的身体，增加受孕的几率。太医的药她一直在吃，但显然效果不佳。她需要寻找其他的方法，民间的偏方，或者……宫中的秘药。

她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些传闻。先帝时期，有妃子为了怀孕，曾秘密服用过一种来自西域的药物，据说有"助孕"之效。那妃子后来确实生下了皇子，但孩子体弱多病，不到十岁便夭折了。那妃子也被视为"不祥"，被打入冷宫。

风险很大，但阎姬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一试。只要剂量控制得当，只要保密工作做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需要让皇帝重新注意到她。不是作为皇后，而是作为阎姬，作为一个女人。

她需要回忆皇帝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展现自己的魅力，需要创造一些"偶遇"的机会，需要……放下身段，去争，去抢。

这很难。她已经习惯了皇后的威严，习惯了被人仰望，习惯了等待皇帝的到来而不是主动迎接。但此刻，她必须改变。

阎姬想起李氏今日在御花园中的模样。那羞怯的笑容，那柔弱的眼神，那恰到好处的依赖……这些都是皇帝喜欢的。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她可以做到吗？在皇帝面前示弱，撒娇，表现出小女人的一面？

她必须做到。

窗外传来四更的鼓声，天快亮了。阎姬终于感到一丝倦意，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睡。她还有很多事情要思考，很多细节要完善。

她起身，重新点燃一支蜡烛，走到书案前。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她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字：

"李氏，身孕，确认。"

"皇帝，重宠，计划。"

"身体，调理，秘药。"

她看着这几个字，沉思片刻，又添上一行：

"太后，病情，动向。"

写完后，她将素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是她的习惯，从不留下任何书面证据。所有的计划，都只在她的脑海中。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鸡鸣声，宫人们开始起床走动，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阎姬回到床榻上，闭上眼睛。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今天，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如果她终究无法怀孕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但她很快将它压了下去。不，她必须怀孕，她一定能怀孕。这是她的命运，也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沉沉睡去，梦中，她抱着一个婴儿，坐在皇后的宝座上，俯瞰着跪伏在脚下的众人。那婴儿有着和她一样的眼睛，明亮而锐利。她笑着，对怀中的孩子说："这天下，终将是你的。"

而在梦境的边缘，她似乎看到另一个身影，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抱着另一个婴儿，站在阴影中，用怨恨的目光看着她。

那女子，像是李氏，又像是……她自己。

清晨，春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看到阎姬已经醒来，正坐在床头沉思。

"娘娘，您昨夜没睡好？"春兰担忧地问，眼圈有些发黑，显然她自己也没怎么休息。

"无妨，"阎姬的声音有些沙哑，"为本宫梳妆吧，今日要去长乐宫请安。"

长乐宫，是邓太后的寝宫。虽然太后已经病重，多日不问世事，但作为皇后，每日请安是必需的礼仪。这也是阎姬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太后的病情，朝堂的动向，往往能在请安时窥得一二。

春兰为阎姬梳了一个端庄的飞凤髻，插上九凤金钗，又为她换上深红色的皇后礼服。镜中的女子再次变得威严而高贵，昨夜的脆弱与焦虑仿佛从未存在过。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春兰赞叹道，"定能让太后欣慰。"

阎姬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的气色是用脂粉掩盖的，正如她的笑容是用意志强撑的。在这宫中，真实是最奢侈的东西，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她走出椒房殿，乘上凤辇，向长乐宫行去。秋日的清晨有些寒凉，宫道两旁的树木已经落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路过御花园时，她看到远处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安帝，还有……李氏。

他们似乎也是去长乐宫请安的。李氏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比昨日华丽了些，却依然保持着那份淡雅的气质。她走在皇帝身侧，微微落后半步，姿态恭顺而亲密。

阎姬的凤辇停了下来。按照礼仪，她应该下辇，与皇帝同行。

"陛下万福。"她走下凤辇，盈盈下拜。

"皇后免礼，"安帝伸手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皇后今日起得早。"

"臣妾每日都去长乐宫请安，不敢懈怠。"阎姬微笑着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氏。

李氏连忙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李贵人也起得早，"阎姬的语气平淡，"看来昨夜睡得不错？"

李氏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回娘娘，臣妾……臣妾昨夜确实安枕。"

阎姬心中一凛。这羞涩的模样，这含糊的回答……难道皇帝昨夜宿在她那里？她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昨夜皇帝是否召幸了李氏。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焦虑上，竟忽略了这件最重要的事。

"陛下，"她转向安帝，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昨夜批阅奏章到几时？臣妾命人送去的参汤，陛下可用了？"

安帝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用了，皇后有心。"

这是谎言。阎姬昨夜根本没有命人送参汤，但她知道，皇帝不会记得这些细节。她要的，只是在他面前表现出关怀，同时暗示——我才是那个关心你、照顾你的人。

"陛下龙体要紧，不可过于操劳。"她伸手，为安帝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亲昵，"臣妾今日去长乐宫，会代为禀报陛下近日的辛劳，让太后安心。"

安帝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喜欢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喜欢这种"妻子"的角色扮演。而李氏，虽然年轻貌美，却未必懂得这些。

"有劳皇后了。"他说。

一行人继续向长乐宫走去。阎姬走在安帝身侧，李氏则跟在身后。这是尊卑有序的排列，阎姬要让她明白，也让自己记住——无论皇帝如何宠爱，她才是皇后，是正妻，是这后宫之主。

长乐宫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邓太后已经病入膏肓，每日只能卧床，由宫女伺候汤药。阎姬跪在榻前，恭敬地请安，听着太后虚弱的声音，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

"皇后……近来可好？"太后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臣妾一切安好，谢太后垂问。"

"后宫……可还安宁？"

"回太后，一切安好。各宫姐妹和睦，并无事端。"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哀家听说……李贵人近日身子不爽？"

阎姬心中一震。太后病成这样，竟然还知道这些？是有人特意禀报，还是……太后一直在暗中关注？

"臣妾也有所耳闻，"她谨慎地回答，"已命太医前去诊治，说是……气血不足，需要静养。"

这是她编造的。她还没有确认李氏的情况，但必须先稳住太后。

太后"嗯"了一声，似乎疲惫至极，挥了挥手："去吧……哀家累了。"

阎姬退出寝宫，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太后的问话，是一种试探，还是一种警告？她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她很明白——太后虽然病重，但余威尚在，她绝不能轻举妄动。

回到椒房殿，阎姬立刻召来了自己的心腹，一个名叫张成的宦官。张成是当年她提拔起来的，对她忠心耿耿，专门负责打探宫中消息。

"去查，"她压低声音，"李贵人近日的所有动向，尤其是……她的月事，可有来？"

张成领命而去。阎姬坐在殿中，等待着消息。她知道，这等待将是漫长的，也是煎熬的。但她必须等，必须在掌握确切情报后，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阎姬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可能的情景，每一种都让她心惊肉跳。

如果李氏真的怀孕了，她该怎么办？

直接下手，风险太大。太后在盯着，皇帝在宠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但如果放任不管，等到李氏生下皇子，她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或许……可以借刀杀人？

她想起后宫中的其他嫔妃。那些同样没有子嗣、同样嫉妒李氏的女人。如果能挑起她们与李氏的争斗，自己坐收渔利……

但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她最缺少的。

傍晚时分，张成回来了。他跪在地上，低声禀报："娘娘，查清楚了。李贵人……确实月事未至，已迟了二十日有余。太医诊断，说是……说是有喜了，只是月份尚浅，未敢声张。"

阎姬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二十日。

比她想象的还要久。

这意味着，李氏的孕期已经确定，那个孩子，正在她的腹中一天天长大。

"太医是谁？"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陈太医。"

陈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高明，深受信任。如果他说李氏有喜，那几乎就是定论了。

"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陈太医、李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以及……陛下。"

皇帝已经知道了。

阎姬闭上眼睛。这是最坏的情况。皇帝知道了，就意味着李氏有了护身符，就意味着她不能轻易动手，就意味着……她必须另想办法。

"退下吧，"她挥了挥手，"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张成退下后，阎姬独自坐在黑暗中。殿外已经掌灯，宫女们进来点亮了烛火，又退了出去。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既然不能对李氏下手，那就只能从自己身上想办法。

她必须尽快怀孕，必须在李氏生产之前，生下皇子。如果她能生下嫡子，那么李氏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只能屈居其下。

但时间紧迫。李氏已经怀孕二十日，而她，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受孕。她必须借助外力，必须冒险一试。

她想起那个传闻，那个关于西域秘药的传闻。

据说，那种药物名叫"紫河车"，是用特殊的方法炮制而成，有调经助孕之效。但药性猛烈，服用后会有各种副作用，甚至可能损伤身体。

她需要找到这种药，需要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去办这件事，需要……承担风险。

阎姬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写下一行字：

"紫河车，寻购，秘密。"

然后，她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传来更鼓声，又是三更时分。

阎皇后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冷月，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怀上龙种，都要保住自己的地位，都要……让那个试图挑战她的女人，明白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李氏，你以为有了孩子就能高枕无忧吗？

太天真了。

在这深宫之中，怀孕只是开始，能让孩子平安降生，能让孩子长大成人，才是真正的本事。而她阎姬，在这宫中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如何……等待时机，一击致命。

她缓缓拉上窗棂，转身走向床榻。这一夜，她依然无法安睡，但她的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秘密的担忧，必须用行动来驱散。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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