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醉仙楼的刘小二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黄沙城的财神爷钱老爷嘛！您可是好些日子没来了，快楼上雅座请——！”

日头刚过午，醉仙楼门口便响起一声极富穿透力的吆喝。

说话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肩上搭着条白毛巾，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却活泛得很，骨碌碌转着，一看就是个心思灵透的主儿。

此人正是醉仙楼跑堂小二，刘义。

“钱老爷您往里边请，小心门槛——嘿！小的昨儿个还念叨呢，说钱老爷上回点的那道‘沙漠明月’做得可还合口味？今儿个王师傅特意进了新鲜的沙狐肉，就等着您来赏光呢！”

刘义弯着腰，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热络，伸手虚扶着一位腆着肚子的富态中年人往里走。

那钱老爷被他这几句奉承话伺候得眉开眼笑，下巴上的三层肉都跟着抖了三抖：“哈哈，刘小二这狗鼻子就是灵，知道老子今儿个要请贵客！去，把你们那‘沙漠明月’来两份，再切二斤卤牛肉，一壶老酒——记我账上！”

“得嘞！记钱老爷账上——！”刘义拖着长腔吆喝了一嗓子，把人送到楼梯口，又亲自给引到靠窗的雅座，擦桌子摆碗筷一气呵成，末了还添了句，“钱老爷您慢坐，茶是新沏的，您尝尝这龙井，虽比不得中三荒的好茶，但在咱这黄沙城，那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就你会说！”钱老爷笑骂一句，随手扔给他一小块碎银子。

刘义眼疾手快接住，麻溜儿地塞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谢钱老爷赏！您有事儿招呼，小的随叫随到！”

一转身下了楼，刘义把碎银子往怀里一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三年了，他在醉仙楼干了整整三年，别的不敢说，这黄沙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富商豪客，他个个都能叫出名儿来，连人家家里小妾姓什么、孩子考没考上功名都门儿清。

这不光是记性好，更是吃饭的本事。

“刘义！门口来了个穷酸，你招呼一下。”

柜台后头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说话的是醉仙楼的掌柜钱扒皮——真名早就没人叫了，因为这人生性刻薄贪财，一两银子的账都能扒下三层皮来，故而得了这么个诨号。

刘义扭头一看，门口果然站着个衣衫破旧的书生，正踌躇着不敢进来。

他脸上笑容不变，小跑着迎了过去：“这位客官，里边请里边请！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醉仙楼的羊肉汤可是一绝，一碗下去浑身冒汗，保管您喝完了还想喝！”

那书生被他拉着往里走，有些局促地道：“小、小二哥，我……我就想来碗面，素的就成。”

“得嘞！一碗素面——！”刘义吆喝完，压低声音道，“客官您坐着等，面马上来。咱们后厨王师傅手艺好，素面也能做出花儿来，您尝尝就知道了。”

那书生显然没想到这小二对自己这等穷酸也这般热络，愣了一下，连连道谢。

刘义摆摆手，转身往后厨走，心里却门儿清：这书生虽然穷，但腰上挂着个玉佩，虽然脏兮兮的，但成色不错，说不定是哪个落魄的读书人，过几日万一翻身了呢？就算翻不了身，一碗素面才几个钱？犯不着得罪人。

后厨里，厨子王铁柱正挥汗如雨地颠着勺。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憨厚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张脸被灶火烤得通红。

“铁柱哥，钱老爷那桌的‘沙漠明月’赶紧的，他要请贵客，别耽搁了。”刘义把单子递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王铁柱憨憨一笑，又压低声音问，“刘义，那个钱扒皮又赏你银子了？我看他扔给你一块。”

“嘿嘿，赏了一小块。”刘义也不瞒他，两人关系不错，这王铁柱虽然憨厚，但嘴巴严实，“回头请你喝酒。”

“我可不敢喝你的酒，让钱扒皮看见又该骂你了。”王铁柱摇摇头，“对了，刚才那个穷书生，你真给他下碗面？他那个打扮，估计付不起几个钱。”

“铁柱哥，你这就不懂了。”刘义凑过去，压低声音道，“那人虽然穿得破，但腰上那块玉佩我瞄了一眼，成色不错，说不定是家道中落的公子哥儿。这种人最要脸面，你现在给他一碗热乎的面，他记你一辈子好。日后万一发达了，还能忘了咱？”

王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小子心眼多。”

“这叫心眼？这叫眼力见儿！”刘义咧嘴一笑，又端了盘花生米出去招呼别的客人。

正忙着，二楼传来一声尖锐的争吵。

“放你娘的屁！这桌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你先来的？你给钱了吗？没给钱算什么先来？”

刘义耳朵一动，暗叫不好，这声音他熟——一个是大嘴巴的盐商孙麻子，一个是做皮货生意的胡胖子，俩人都是不好惹的主儿，怎么吵起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楼，果然，两个富商正脸红脖子粗地对着骂，旁边还站着几个跟班，眼看着就要动手。

“哎哟喂！孙爷、胡爷，二位这是怎么话说的？”刘义一个箭步挤到两人中间，脸上堆满了笑，“二位爷都是咱们醉仙楼的贵客，这要是伤了和气，传出去让人笑话不是？”

“刘小二你来得正好！”孙麻子一把揪住他袖子，“你评评理，我孙某人在这桌坐了半盏茶了，就下楼接个人，这姓胡的上来就占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放屁！”胡胖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店家，我问你，这桌他给钱了吗？”

刘义眼珠子一转，心里飞快盘算着：这俩人他都不能得罪，孙麻子是老主顾，一年在醉仙楼消费上百两；胡胖子虽然来得少，但皮货生意大，认识的人多，得罪了他传出去不好听。

两边都不能得罪，那就只能……

“哎呀！”刘义忽然一拍大腿，“二位爷，这事儿闹的，都怪小的！小的忘了告诉二位，这靠窗的雅座今儿个早上就被钱老爷订了，说是要请贵客。您二位要是想坐窗边，要不……小的去跟钱老爷商量商量？”

此言一出，孙麻子和胡胖子同时愣住了。

钱老爷？那可是黄沙城数得着的富户，手眼通天的人物，他们俩加一块儿也惹不起。

“这……既然是钱老爷订的，那就算了。”孙麻子先怂了。

“就是就是，咱们换个位置也一样。”胡胖子也顺着台阶下。

刘义心里暗笑，面上却越发恭敬：“得嘞！二位爷给小的面子，小的感激不尽。这样，今儿个二位的酒水，小的做主，每人送一壶，算是赔罪！二位爷消消气，和气生财嘛！”

孙麻子和胡胖子对视一眼，脸上的怒气都消了大半。

“还是刘小二会说话。”

“行，今儿个就给你个面子。”

一场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刘义笑呵呵地把两人送到另一桌，转身下楼时，正好撞见一道目光。

楼梯拐角处，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女子生得极美，肤若凝脂，眉眼如画，一双眼睛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深邃，仿佛藏着什么秘密。

正是醉仙楼的歌姬，柳如烟。

“柳姑娘。”刘义连忙点头问好。

“刘小二的嘴，果然是醉仙楼一绝。”柳如烟轻笑一声，声音清清淡淡的，听着却让人心里舒坦。

“柳姑娘说笑了，小的就是混口饭吃。”刘义嘿嘿一笑，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很快移开。

他来醉仙楼三年，这柳如烟也来了三年，但他始终看不透这个女人。说她是个卖唱的歌姬吧，可她唱曲从来只看心情，有时候一掷千金的豪客请她，她都不一定给面子；说她有什么背景吧，却又从不见她和什么人来往。

不过刘义聪明，看不透的人，他就不得罪，也不深交，笑脸相迎，保持距离。

“今儿个店里人多，柳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招呼小的。”刘义说完，便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天色渐晚，醉仙楼的客人渐渐散去。

刘义收拾着碗筷，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进账：钱老爷赏的那块碎银子约莫三钱，加上中午孙麻子赏的十几个铜板，再加上下午帮几个客人跑腿买烟丝得的小费……嘿，今天少说挣了四钱银子！

一个月下来，光是赏钱就能攒下七八两，加上月钱二两，一年就是一百多两。再干两年，说不定能在黄沙城买个小小的院子，娶个媳妇……

正美滋滋地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快扶进去！”

刘义抬头一看，只见几个穿黑衣的人架着一个男子快步走进来。那男子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一看就是受了重伤。

“掌柜的！要一间上房！”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声音瓮声瓮气的。

钱扒皮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一见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这、这位客官，咱们醉仙楼是小本生意，您这……”

“少废话！”那大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啪”的一声，柜台裂开一道口子，“开房！再请个大夫来！”

钱扒皮吓得腿都软了，连连点头：“开、开！刘义！快带几位客官上楼！”

刘义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几位爷这边请，楼上最好的天字一号房，清净、宽敞，最适合养伤！”

他一边带路，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个受伤的男子。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黑袍，虽然浑身是血，但腰上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些古怪的纹路，看着就不像凡品。更重要的是，这人虽然昏迷着，但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压迫感，让刘义心里直发毛。

他见过黄沙城最大的富商，见过杀人不眨眼的沙蛇帮帮主，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不是普通人。

刘义把人带到房间，又跑前跑后地打水、请大夫，殷勤得不行。

那大汉见他机灵，随手扔给他一小锭银子：“小子，赏你的。记住，今天的事，管好你的嘴。”

“是是是！小的什么也没看见！”刘义点头如捣蒜，捧着银子退了出去。

出了门，他把银子往怀里一塞，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个受伤的人，他刚才借着递水的机会仔细看了，手上有个古怪的印记，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但不是普通的烧伤。还有他腰间那个玉牌，上面刻的纹路……刘义忽然想起去年有个客人喝醉了吹牛，说中三荒的修仙者都有身份令牌，上面刻着特殊的符文……

修仙者！

刘义的心“砰砰”直跳。

他在醉仙楼干了三年，听过无数天南海北的客人吹牛，什么中三荒的修仙者能腾云驾雾，什么内三荒的大能一剑能劈开山峰……他一直当故事听，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活的修仙者！

而且，还是个受伤的修仙者！

这要是能搭上关系，随便从指缝里漏出点什么，都够他这个凡人吃一辈子！

刘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要慢慢来……

他看了一眼那间房的窗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二天一大早，刘义就端着热腾腾的早饭敲响了天字一号房的门。

“几位爷，小的给送早饭来了，都是咱们醉仙楼的招牌，羊肉汤、热烧饼，还有一碟酱菜，几位爷尝尝？”

开门的是那个大汉，他看了刘义一眼，皱了皱眉：“放门口吧。”

“得嘞！”刘义也不往里闯，放下托盘，又压低声音道，“这位爷，大夫昨儿个开的药，小的已经让药铺煎好了，回头就送上来。还有，小的在楼下守着，几位爷要是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小的就来。”

那大汉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倒是机灵。

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扔给刘义：“行，有心了。”

刘义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真诚：“爷您太客气了，小的就是跑跑腿，应该的。那小的不打扰了，几位爷慢用。”

说完，他麻溜儿地下楼了。

那大汉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屋里道：“大哥，这小二挺机灵的，要不要……”

“不用。”屋里传来一道虚弱但沉稳的声音，“凡人而已，不必在意。”

刘义下了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听清屋里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走对了。

接下来几天，刘义简直是使出浑身解数伺候这天字一号房的客人。送饭、送药、打热水、跑腿买东西，只要是能搭上话的活，他都抢着干。

而且他每次去都恰到好处——不早不晚，不卑不亢，送完东西就走，绝不多待一息。

那大汉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现在的看他顺眼，只用了三天。

第五天，刘义再去送饭时，那个受伤的男子终于露面了。

“你叫刘义？”男子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苍白，但已经能坐起来了。

刘义连忙躬身：“是，小的刘义，见过仙师。”

男子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修仙者？”

刘义赔着笑，恭恭敬敬地道：“仙师气度非凡，与凡人截然不同。小的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听来往的客人说起过修仙者的风采。仙师这一身气派，小的斗胆猜测，定是神仙中人。”

“神仙中人？”男子被这话逗笑了，“你倒会说话。”

“小的不敢说假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刘义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能拧出水来，“小的第一眼见仙师，就觉得仙师跟普通人不一样。那气势，那气度，小的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不一样！”

男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小二，倒是有点意思。

“你叫刘义？”他又问了一遍。

“是，刘义，今年十八，无父无母，在醉仙楼做了三年小二。”刘义老老实实地答，末了又加了一句，“仙师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虽然没啥本事，但跑跑腿、办点杂事还是可以的。”

男子点点头，忽然问：“你对修仙界了解多少？”

刘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地道：“回仙师，小的就听过往的客人说起过一些，什么修仙者能飞、能活几百岁，还有什么境界划分、灵根什么的。但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小的也听不太明白。”

男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诚实。”

刘义连忙道：“小的不敢在仙师面前耍花招，仙师问什么，小的就答什么。”

男子沉吟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扔给刘义。

“拿着。”

刘义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茫然：“仙师，这……这是？”

“养气丹，凡人可服用，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男子淡淡地道，“这几日你伺候得用心，这是赏你的。”

刘义捧着玉瓶，手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仙师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仙师日后若有差遣，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男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随即失笑。

这小子，倒是会来事。

“行了，起来吧。”男子摆摆手，“我问你，你可听说过青云宗？”

刘义心里一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青云宗？小的好像听客人提起过，说是……是收徒弟的地方？”

“嗯。”男子点点头，“青云宗每五年会来黄沙城招收弟子，设测灵台，测灵根。若有灵根者，便可入宗门修炼。”

他顿了顿，看着刘义，意味深长地道：“你若有心，两个月后可去城东广场看看。”

刘义的心狂跳起来。

他强压着激动，恭恭敬敬地道：“多谢仙师指点！仙师的大恩大德，小的……”

“行了，别说那些虚的。”男子打断他，又扔给他一块玉牌，“这是我的信物，你若能测出灵根，拿着它去找一个叫孙德海的执事，他会照顾你一二。算是还你这几日的伺候之情。”

刘义接过玉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仙师，小的斗胆，敢问仙师尊姓大名？”他恭恭敬敬地问。

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赵无极。”

刘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磕了三个头，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出了门，他把玉瓶和玉牌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望向城东的方向。

青云宗，测灵大会，修仙界……

他刘义，要改命了！

窗外，柳如烟倚在栏杆边，看着刘义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有趣。”她轻声自语，“这小二，倒是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她抬头望向天边，那里，隐隐有灵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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