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测灵大会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个月里，刘义度日如年。他一边在醉仙楼干活，一边偷偷研读赵无极留下的那枚玉简。

玉简里记载的是一门叫做《养气诀》的基础功法，说是功法，其实更像是一套呼吸吐纳的法门。刘义按照玉简上的方法尝试了无数次，却始终感受不到所谓的“灵气”。

但他没有气馁。他知道，没有灵根的人，根本感应不到灵气。自己感受不到，恰恰说明很可能有灵根——只是还没被激发而已。

他把这想法跟王铁柱说了，王铁柱憨厚地笑道：“行啊你小子，都会自己安慰自己了。”

刘义也不恼，只是笑。

测灵大会这天，天还没亮，刘义就起了床。

他把攒下的三十七两银子仔细包好，贴身揣着赵无极给的玉牌和那枚养气丹，又把柳如烟前几天莫名其妙塞给他的一包东西带上——那包东西他打开看过，是几块干粮和一小袋水。

“柳姑娘怎么知道我要出远门？”他当时问。

柳如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刘义没有追问。这位神秘的歌姬，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但至少到现在为止，她对自己没有恶意。

他轻手轻脚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招牌，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城东。

城东广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黄沙城虽是个小城，但周围百里之内的村镇，但凡听到消息的人，都带着自家孩子赶来了。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块三尺来高的石碑，石碑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

那就是测灵碑。

高台四周，站着十几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个个腰悬长剑，面色冷峻，一看就不是凡人。他们应该是青云宗的弟子，负责维持秩序。

刘义挤在人群里，一双眼睛四处打量，很快就在高台侧面找到了目标——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喝着茶。

这人四十来岁年纪，生得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却时不时闪过精明的光芒。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孙”字。

孙德海，青云宗外门执事，半混沌境界。

刘义心里有了数，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在人群里观察。

测灵大会已经开始了。一个接一个的少年被带上高台，把手按在测灵碑上。大多数人按上去，测灵碑毫无反应，他们便垂头丧气地离开。偶尔有人让测灵碑亮起微弱的光芒，便会引来一阵惊呼，然后被带到一旁登记造册。

刘义看了一上午，发现能让测灵碑亮起来的，十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而那些亮起来的，大多也只是单色光芒——那是只有一种属性灵根的表现，在修仙界被称为“伪灵根”，是最差的一种。

“唉，我家小子要是能亮一下就好了，哪怕是伪灵根也行啊。”

旁边一个老汉唉声叹气地念叨。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脸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刘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这世道，能成为伪灵根，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幸运了。更多的人，连踏入修仙之门的资格都没有。

中午时分，测灵大会暂停，人群渐渐散去吃饭。

刘义瞅准机会，溜到高台侧面，找到了正在啃烧鸡的孙德海。

“孙前辈。”他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孙德海抬起头，用油腻的手抹了抹嘴，眯着眼打量他：“你是何人？”

“小的刘义，黄沙城人，久仰前辈大名，特来拜见。”刘义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双手捧着递过去，“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前辈笑纳。”

孙德海眼睛一亮，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笑容顿时和蔼了几分：“嗯，是个懂事的。说吧，什么事？”

刘义恭声道：“小的想参加测灵大会，但又怕自己资质愚钝，入不了前辈的法眼。所以想请前辈指点指点，这测灵大会，可有什么门道？”

孙德海嘿嘿一笑，把银子塞进袖子里：“门道？当然有。这测灵碑虽是死物，但怎么测、什么时候测，还是有讲究的。比如，吃饱了测和饿着测，结果就不一样；紧张的时候测和放松的时候测，结果也不一样。”

他说着，凑近刘义，压低声音道：“小子，我看你挺懂事的，就教你一招——待会儿上去的时候，别着急，先深呼吸几口，等心静下来了，再把手放上去。这样测出来的结果，多少能好那么一丁点儿。”

刘义连连道谢，又掏出赵无极给的那块玉牌：“前辈，还有一事。小的一位故人，说让小的把这个交给前辈，说是前辈见了就知道了。”

孙德海接过玉牌，脸色微微一变：“这是……赵无极那老东西给你的？”

刘义心里一动——老东西？看来孙德海和赵无极关系不浅。

他连忙道：“是，赵前辈在醉仙楼养伤时，小的伺候了几日，临走时赵前辈给了小的这块玉牌，说让小的拿着它来找前辈。”

孙德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赵无极那老东西，居然也会欠人情？行，既然是他的面子，那我孙德海就给你个机会。待会儿上去好好测，若是真有灵根，我给你安排个杂役弟子的身份。”

刘义大喜，连连道谢。

下午，测灵大会继续。

刘义排在队伍里，按照孙德海教的，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终于，轮到他了。

“下一个。”

刘义走上高台，来到测灵碑前。近距离看，这石碑更显古朴，上面那些纹路像是活的，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芒。

“把手放上去，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负责测试的青云宗弟子冷冷地道。

刘义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测灵碑上。

冰凉。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冰凉，像是按在冰块上。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从石碑上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涌入身体，在他四肢百骸里游走。

刘义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空。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是沉睡多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测灵碑亮了。

先是金色，然后是绿色，然后是蓝色，然后是红色——四种光芒交相辉映，把整座高台照得五彩斑斓。

“四属性杂灵根？”负责测试的弟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屑的神色，“切，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这种垃圾。”

台下传来一阵哄笑。

“四种属性？那不是最差的吗？”

“听说属性越多，修炼越慢，这种灵根，还不如没有呢。”

“白高兴一场，还以为出了个天才。”

刘义睁开眼睛，看着测灵碑上那四种光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金色是金，绿色是木，蓝色是水，红色是火。金木水火，四属性俱全，唯独缺了土。

这就是他的灵根？

“行了，下去吧。”那弟子摆摆手，就要赶人。

刘义没有动。

他看向台下的孙德海，就见孙德海皱了皱眉，对他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这种灵根，我也帮不了你。

刘义心里一沉，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孙德海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前辈！”

孙德海一愣：“你干什么？起来说话。”

刘义没有起来，反而磕了个头，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满脸诚恳：“前辈慧眼如炬，晚辈不敢隐瞒——晚辈确实是四属性杂灵根，修仙界最差的资质。晚辈也知道，这种资质，入任何宗门都只会被人嫌弃，被人看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恳切：“但前辈，晚辈有一颗向道之心！晚辈从小无父无母，在醉仙楼当小二，受尽了白眼和欺压。晚辈做梦都想改变命运，都想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杆做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晚辈不想放弃，也不敢放弃！”

孙德海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义继续道：“晚辈知道自己资质差，修炼慢，但晚辈愿意吃苦，愿意干活，愿意为前辈鞍前马后！前辈让晚辈往东，晚辈绝不往西；前辈让晚辈干什么，晚辈拼了命也去干！只求前辈给晚辈一个机会，哪怕只是杂役弟子，哪怕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晚辈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又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得通红。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都在看着这一幕。

孙德海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吧。”

刘义抬头，眼中带着期待和忐忑。

孙德海看着他，缓缓道：“你这资质，确实是差。四属性杂灵根，五行缺土，修炼速度只有单属性伪灵根的四分之一，突破境界的难度却是四倍。说句难听的，就算入了宗门，这辈子能修炼到半混沌境界，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刘义低下头，没有说话。

孙德海话锋一转：“不过，你倒是有点意思。赵无极那老东西肯给你面子，说明你这人还算靠谱。再加上你这张嘴……”

他忽然笑了：“行，我就给你个机会。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没有正式身份，只能干杂活。每个月二两灵石的月例，管吃管住，但没有任何功法传授。想学功法，得自己立功，或者自己想办法。干不干？”

刘义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干！干！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孙德海摆摆手：“别忙着谢。丑话说在前头，杂役弟子是最低等的，谁都能欺负你，谁都能使唤你。你要是受不了那个气，随时可以走人。但走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刘义斩钉截铁地道：“前辈放心，晚辈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绝不会后悔。再苦再难，晚辈也扛得住！”

孙德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给他：“拿着，这是你的身份令牌。三天后，在这儿集合，随我一起回宗门。”

刘义接过木牌，只见上面刻着“青云宗杂役·刘义”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终于，踏入修仙界了。

哪怕只是最底层的杂役，哪怕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但至少，他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晚上，刘义回到醉仙楼，把消息告诉了王铁柱。

王铁柱愣了好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行啊你小子，还真让你成了！”

刘义笑着摇头：“只是杂役弟子，最低等的那种。”

“那也是修仙者！”王铁柱一拍他肩膀，“比咱们这些凡人强多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铁柱哥。”

“忘不了。”刘义认真地道，“铁柱哥这些年照顾我，我都记在心里。”

王铁柱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拿着，这是我攒的一点银子，虽然不多，但多少能帮上点忙。”

刘义一愣，想要推辞，却被王铁柱按住了手。

“别推了。咱哥俩一场，就当是给你送行了。”王铁柱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舍，“以后……好好活着。”

刘义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刘义去跟钱扒皮辞行。

钱扒皮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听说刘义要走了，而且是去当修仙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哎哟！刘义啊，掌柜的早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果然，果然！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掌柜的啊！”

刘义看着他这副嘴脸，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恭敬敬地道：“掌柜的这些年照顾，刘义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成就，定当回报。”

钱扒皮连连点头，又从钱匣子里摸出二两银子塞给他：“拿着，这是掌柜的一点心意，路上花。”

刘义接过银子，心里却明白——这刻薄鬼是怕自己日后发达了找他算账，所以才这么大方。

他懒得点破，收了银子，转身离开。

最后，他来到柳如烟的房间门口。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刘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如烟淡淡的声音：“进来。”

刘义推门进去，就见柳如烟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借着灯光翻阅。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更加清冷出尘。

“柳姑娘。”刘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要走了？”

“嗯。”刘义点点头，“三天后，随青云宗的人回宗门。”

柳如烟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递给他。

“拿着。”

刘义一愣，接过玉佩。这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翠绿，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柳姑娘，这……”

“我的一点心意。”柳如烟淡淡地道，“日后你若遇到生死危机，可滴血入此佩，或可救你一命。”

刘义心里一震，抬头看向她。

柳如烟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不知为何，刘义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关切？

“柳姑娘，你到底是谁？”他忍不住问。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义心里莫名一颤。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住——修仙界，比你想的复杂得多。人心险恶，处处杀机。你这张嘴虽然能说会道，但光靠嘴皮子，是活不长久的。”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刘义沉默片刻，把那枚玉佩贴身藏好，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柳姑娘的恩情，刘义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成就，定当回报。”

柳如烟摆摆手：“去吧。好自为之。”

刘义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柳姑娘，我们……还会再见吗？”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或许吧。”

刘义笑了笑，大步离去。

三天后，城东广场。

刘义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人群里。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王铁柱给的银子、柳如烟给的玉佩，还有那枚养气丹和赵无极的玉简。

周围还有十几个人，都是这次被选中的弟子。有的是伪灵根，入了外门；有的和刘义一样是杂灵根，只能当杂役。大家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互相打量着，心里暗暗较着劲。

“都到齐了？”

孙德海的声音响起。他站在高台上，扫了一眼众人，满意地点点头：“行，出发吧。”

他大手一挥，从袖子里飞出一艘巴掌大的小船。那小船迎风便长，眨眼间变成一艘三丈来长的大船，悬浮在半空中。

“上船。”

众人一片惊呼，兴奋地爬上船。刘义也爬了上去，站在船舷边，望向远处的醉仙楼。

那里，王铁柱正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刘义也挥了挥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舍。

三年了，他在醉仙楼当了三年小二，受了三年白眼，挨了三年骂。但那里，也是他唯一能称为“家”的地方。

“别看了。”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修仙界更大，更好。”

刘义转头一看，是个圆脸少年，笑眯眯的，看着挺和善。

“我叫张小凡，也是杂役弟子。”那少年自来熟地伸出手，“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多关照。”

刘义握住他的手，也笑了。

“刘义。多关照。”

大船缓缓升空，越飞越高，越飞越快。黄沙城在脚下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刘义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茫茫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修仙界，我刘义来了！

哪怕只是最底层的杂役，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我，我也要活出个人样来！

远处，云层之上，隐隐有山峰浮现。

那是云荒州的方向。

那是他刘义，新的起点。

大船破开云层，向着那未知的世界，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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