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这场连绵的大雪灾里，太阳只是一团微弱发白的小影子，连半点暖意都照不下来。

第三天，转眼时限就到了。

原本心里怀着一丝等着奴隶头好消息的阿骀此时见着久无来人心中也不免忐忑。

终于那本就虚掩着的草堆结成的大门被人狂暴地踹散。

进来的人在奴隶眼中像是拿人的阎罗。

人群掀起了惊慌，阿骀转头望去，发现已经开始抓人了。

奴隶下意识地畏惧，使他们一开门就知道上天会降不祥予他们。

丢失的战马，无影无踪。

蛮族的规矩，从古至今，从来没变过。

这片雪原上活下来的人，只认铁律，不认眼泪。奴隶犯错，奴首监管不力，处置之法古老、冰冷、一成不变。

营地内外站着的卫兵，身上的装束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块贫瘠苦寒之地。

没有光鲜的铠甲，没有华丽的纹饰，大多是旧皮甲、旧毡甲，有的地方磨破了边缘，有的地方打着粗陋的皮补丁，甲片稀稀拉拉，算不上严实。

兵器也多是熟铁刀、短矛、旧弓，锋刃算不上锋利，却被握得极熟。

可就是这样一身朴素到近乎寒酸的装备，衬在他们身上，却透出一股悍不畏死的硬朗。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结实，肩宽背厚，常年在风雪里摸爬滚打，筋骨如铁，眼神冷硬，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根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脸上是常年被风割出来的粗粝，颧骨高耸，眉骨压得低，看人时不带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一堆雪，或是一个死人。他们不看你，只是扫过你——那一眼就够了。

这一族向来最是朴素，不重衣甲，只重筋骨，装备虽不入流，身体素质却是实打实的一流。即便站在那里不动，也有一股压人的凶气，让人不敢直视。

奴隶们被这些卫兵押着，排成一列，站在营地门外的刑场。

眼前那一排木桩，是蛮族传了十几代的刑具，老祖宗传下的三刑之一——钉桩。

蛮族古训里说：雪原不养无用之肉，失职与怯懦者，不能一刀痛快死去。

要钉在木桩上，让风雪冻僵皮肉，让寒鸦啄去眼珠，让野狼拖走残躯。

这是归天刑，把无用的血肉，还给天地，还给雪原，还给苍狼。

千百年来，蛮族对奴隶的处刑，只有三样，从来不变：

一是钉桩。

捆住四肢，钉穿掌腕，勒在木桩上，冻饿而死，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二是投雪。

剥光衣服，扔进深雪坑，活活冻成冰雕，这是罚怯懦之人。

三是喂狼。

绑在石上，丢给夜里的狼群分食，这是罚背叛之奴。

三刑传了一代又一代，简单、血腥、冷酷，也最能镇住人心。

今天第一个被拖上去的，正是看管马匹不力的奴首。

他是罪责之首，是必须第一个祭规的人。

奴隶们被压到刑场的时候，奴隶首已经被塞上了麻布，开始了行刑的过程，或许是专门等到奴隶来才开始这一步的。

说实话，奴隶首平日素来嚣张跋扈，如果他真的死的话，对于奴隶们来说未免出了口恶气。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连他都保不住命，对于奴隶们来说大家都得给他陪葬。

这个时候竟然有奴隶不惜犯上都为奴隶主说话了。

“饶命！可汗饶命！是雪太大！是马惊了！”

“草原上尊贵的可汗主。天上雄飞的鹞鹰不会同草原旱獭相计较的！”

刑场台上的奴首。

他哭喊、磕头、拼命挣扎，却被卫兵死死按在木桩上。

嘴上抹布死死塞住，甚至可以看得出有了隐隐一丝血迹，可见他真的很想说话。

绳索狠狠勒进皮肉，惨叫声撕裂风雪。

四周围观的奴隶们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他们太清楚这刑罚的滋味。

见过太多人被钉在上面，哀嚎整夜，直到声音冻僵在喉咙里。

奴首受刑完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钉桩、投雪、喂狼。

他们连一刀痛快都不配。

阿骀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呼吸冷得像冰。

这回是真完了，猜中最不想猜的结果了！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营门口那名从清晨就坐在此处的武士，依旧靠在木桩上，腰间挎刀，酒囊与吃剩的肉摆在手边，冷眼旁观，不动如山。

他身上的装备比普通卫兵稍整，却也依旧朴素，一看便是军中的老底子。

惨叫声渐渐弱下去。

奴首再也发不出声音。

下一个，就是普通奴隶。

卫兵转过身，沾满寒气与血影的手，指向了队伍最前面的人。

一步，两步。

死亡已经贴到鼻尖。

所有人都闭上眼，等着撕心裂肺的剧痛落下。

就在这一瞬——

“住手——！！”

一声暴喝从营门深处炸响，震得风雪都为之一顿。

一名披甲亲卫踏雪狂奔而来，甲叶相撞，声如洪钟，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传令：

“汗王有令，贵族合议已定！

余下奴隶，一律赦免死罪，即刻充军补役！”

一句话砸下。

全场死寂。

下一秒——轰然炸开！

刚刚还在等死的奴隶们，整个人都懵了，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浑身剧烈发抖。

不是恐惧。

是疯了一样的狂喜！

奴首死了，他们活了！

钉桩之刑，轮不到他们了！

投雪、喂狼，全都跟他们无关了！

打仗？死人？

那又算得了什么！

充军就是活路！

是粮！是肉！是热汤！是能站直喘气的机会！

是将来能吃马肉、喝烈酒、能碰女人的盼头！

一线生机！

从天而降、掐都掐不断的一线生机！

有人当场瘫软在雪地里，呜呜痛哭，哭得像个疯子。

有人狠狠掐着自己，确认这不是梦。

阿骀缓缓抬起头。

那微弱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却亮得吓人。

活下来了。

他们真的，活下来了。

营门口那名一直旁观的武士，缓缓直起身，收起酒囊，指尖轻轻按在了刀柄上。

自始至终，他都在看着。

看着一场死局，变成生路。

落日彻底隐没。

黑暗笼罩雪原。

可这群奴隶的心里，第一次燃起了比火焰更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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