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李昀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
柳氏几乎一夜没合眼,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她给儿子整理着那身崭新的月白色儒衫,手指一直在抖,怎么也抚不平衣襟上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昀儿……”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再检查检查包袱,东西都带齐了吗?娘给你做的鞋垫垫了棉花,你脚容易凉……笔墨纸砚都是你惯用的,虽说大皇子府肯定不缺这些,但……”
“娘。”李昀握住她的手,冰凉,汗湿,“都齐了。你放心。”
柳氏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是娘不好……是娘没用……”
“别说了。”李昀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套笔墨,几本常看的书,还有柳氏偷偷塞进去的一小包她亲手炒的、加了糖霜的炒米。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
“时辰差不多了。”李昀说,目光扫过这间住了十六年的小屋。简陋,寒酸,却承载了原主所有的温暖记忆。从今天起,他就是另一个人了。
柳氏跟着他走到门口,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已经传来刻板的咳嗽声。
是管家李福。
李昀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晨风带着湿冷的雾气卷进来,吹得他衣袂微动。李福站在院门外,穿着深灰色管事服,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垂手而立。
“七少爷。”李福微微躬身,礼节挑不出错,眼神却淡漠得很,“车已备好,请随老奴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送别的嘱咐。太师府对这个即将踏入龙潭虎穴的庶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
李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柳氏。妇人站在门槛内,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地面上。
他朝她点了点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然后,转身,迈出院门。
没有再回头。
青布小车停在侧门,拉车的马瘦骨嶙峋,车厢也朴素得近乎简陋。李福亲自掀起车帘:“七少爷,请。”
李昀矮身钻进去。车内狭小,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旧木头的味道。他靠坐在角落,将包袱放在膝上。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李福的声音在外响起:“走吧。”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李昀闭上眼,听着车轮声、马蹄声,还有清晨京城渐渐苏醒的市井喧嚣。
卖早点的吆喝,挑水夫的扁担咯吱声,远处寺庙隐约的晨钟……这些声音穿过车壁,变得模糊而遥远。
属于李伟镇的那部分灵魂,此刻异常清醒。他在心里最后一次默念自己的计划:
第一,低调。观察。绝不主动惹事。
第二,摸清萧煜的脾性和底线。
第三,找到自己的价值点,站稳脚跟。
第四,伺机而动,为“首富”之路铺下第一块砖。
至于柳氏……他给她的安排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和一点渺茫的运气。
马车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外界的喧嚣渐渐被一种肃穆的寂静取代。车轮碾过的地面似乎更平整了,颠簸感减轻。
李昀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是高耸的、连绵不绝的朱红宫墙。这里不是皇宫大内,而是皇子们在宫外的府邸区域。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整洁,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一队巡逻的侍卫甲胄鲜明地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冰冷的金属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又行了一盏茶功夫,马车缓缓停下。
“七少爷,到了。”车夫在外低声说。
李昀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包袱,掀帘下车。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府邸。门楼高耸,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煜王府”三个大字,铁画银钩,气势逼人。门前一对石狮子足有一人多高,鬃毛卷曲,双目圆睁,栩栩如生,透着森严的威仪。
守门的侍卫共八人,分立两侧,身着铁甲,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煞气,比太师府的护卫强了不止一筹。
李昀刚站稳,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就从侧门慢悠悠踱了出来。他约莫四十上下,眼皮微耷,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给人一种精明又冷淡的感觉。
他就是孙总管,萧煜府里的内侍总管。
孙总管的目光落在李昀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刚送来的、品相未知的货物。
“李公子?”声音尖细,没什么起伏。
“正是学生。”李昀拱手,依着记忆里的礼节,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孙总管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对他这恭顺的态度还算满意。
“跟咱家来吧。”他转身,示意李昀跟上,自己则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在前面。
李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目敛眉,目不斜视,只偶尔用余光飞快地扫视周围的环境。
穿过巍峨的门楼,里面是另一番天地。庭院开阔得惊人,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青苔。正对着的是一座五开间的正殿,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殿前空旷,除了几个垂手侍立、纹丝不动的太监,再无人影。
孙总管没有往正殿走,而是拐向左侧一条回廊。回廊曲折,连接着数重院落。一路行来,李昀注意到几个特点:
一是静。太静了。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洒扫的仆役走路踮着脚,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整个王府仿佛沉睡在某种压抑的寂静里。
二是干净。干净得过分。青石板路面一尘不染,廊柱漆色鲜亮,连回廊栏杆上的雕花缝隙里都看不到半点灰尘。但这种干净透着一种刻意和冰冷,缺乏人气。
三是……规整。花草树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呈现出完全对称或极富几何感的形态,看不到半点自然生长的恣意。连水池里的锦鲤,游动的轨迹都显得呆板。
这不像一个年轻皇子的府邸,更像一座精心维护却缺乏生气的陵墓。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出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门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撷芳斋”三字,字迹清隽飘逸,与王府整体的肃杀风格有些不搭。
院子里花木扶疏,种着几竿翠竹,一株老梅,还有几丛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倒比外面多了几分雅致和生气。只是依旧安静得吓人。
正屋的门关着。孙总管在门外停下,躬身,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宫里人特有的、掐着嗓子的谄媚:“殿下,太师府的七公子到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
李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来了。
然后,一个略显低哑、带着点漫不经心意味的声音传了出来,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进来。”
孙总管推开门,侧身让开,朝李昀使了个眼色。
李昀定了定神,将包袱轻轻放在门外的廊下,垂目,迈过门槛。
屋里光线比外面暗。窗户半开着,外面就是那几竿翠竹,竹影婆娑,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墨香和某种清冽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头脑一清。
靠窗的软榻上,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家常的玄色暗纹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箫,箫身碧绿通透,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间缓缓转动。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此刻他懒洋洋地半阖着眼,眼尾微微上挑,听到脚步声,才慢慢掀开眼帘,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没有星光,没有月华,只有一片沉静的、能将人吸进去的幽暗。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这就是大皇子,萧煜。
和传闻中“狰狞”“暴戾”的形象相去甚远,甚至称得上俊美。但李昀心里那根弦,却在这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危险。极度的危险。这种漫不经心下的审视,这种深不见底的眼神,比直接的凶恶更让人心悸。
他上前几步,在距离软榻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学生李昀,参见大皇子殿下。”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无波,努力控制着不让尾音发颤。
头顶上方,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如有实质。李昀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他的后颈,脊背,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像被冰冷的刀锋刮过。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咚,沉重而急促。窗外竹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死寂。
李昀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冷汗,却悄悄从额角沁出,沿着鬓角滑落。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关于萧煜的传闻,想起柳氏绝望的哭泣,想起李承远冰冷的威胁。求生的本能和对“抹杀”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想立刻爬起来逃走。
但他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就在他觉得膝盖开始发麻,脊背快要僵直的时候,萧煜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抬头。”
两个字,没什么情绪。
李昀依言抬头,但视线依旧垂落,落在萧煜袍角精致的云纹上,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李昀……李太师的七子。”萧煜的声音慢悠悠的,玉箫的一端轻轻点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听说,你书读得不错?”
来了。第一个试探。
“殿下谬赞,学生愚钝,只略识得几个字,不敢言‘不错’。”李昀回答,语气谦卑。
“哦?”萧煜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转瞬即逝,“能得李太师举荐,总该有些过人之处。起来吧,站着说话。”
“谢殿下。”李昀起身,依旧垂手而立,姿态恭谨,肩膀微微内收,一副拘束怯懦的样子。
萧煜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束发的青玉簪,到洗得发白的儒衫下摆,再到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衣物,看到皮肉下的骨骼和内脏。
李昀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维持着那种紧张又恭顺的姿态,呼吸放得又轻又缓。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频率,甚至睫毛颤动的幅度,都可能被对方捕捉、分析、判断。
他在演。演一个胆小怕事、被父亲强行送来、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庶子。
而萧煜,显然在评估这个新“玩具”的成色。
良久,萧煜忽然开口,话题跳跃得毫无征兆:
“多大了?”
“回殿下,十六。”
“十六……”萧煜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李昀尚显单薄的身形和清秀的脸上,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是个好年纪。”
他放下玉箫,随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本摊开的书,翻了翻。那是一本《楚辞》,书页边缘有细密的批注,字迹劲瘦峭拔。
“既然来了,就是孤的伴读。孤最近,喜读些诗赋。”他抬眼,看向李昀,那双幽黑的眸子里,某种奇异的光泽一闪而过,像深潭底倏忽掠过的鱼影,“尤其,喜看人‘有感而发’。李伴读,你初来乍到,不若……就以这院中翠竹为题,即刻赋诗一首,让孤品鉴品鉴?”
当众吟诗。果然。
李昀心中一凛。这就是第一个考验,或者说,是“磋磨”的开端?对于原本怯懦内向、不善言辞的李昀而言,当众即兴赋诗无异于公开处刑。赋得好,是抢风头,可能惹祸;赋得不好,是才疏学浅,徒增笑柄,更可能直接触怒这位以刁难人为乐的皇子。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恐惧和空白。但此刻占据这身体的,是李伟镇。
李伟镇不会作诗。但他脑子里,有另一个时空沉淀了数千年的文明瑰宝。只是,不能直接用。太惊艳,不符合人设,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探究和危险。需要一首应景的,不太过出挑,但又能勉强应付过去,最好还能……传递一点他想传递的信息。
他维持着垂目的姿态,微微蹙眉,嘴唇轻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一副紧张思索、搜肠刮肚的模样。几个呼吸后,他抬眸,快速瞥了一眼窗外那几竿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绿竹,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惶恐和为难。
“学生……学生愚钝,恐一时难以成句,污了殿下清听。”他声音发涩。
“无妨。”萧煜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慢想。孤,有的是时间。”
压力无形增大。
李昀低下头,又沉默了片刻,才像是终于鼓足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
“学生拙作,恐难入殿下法眼。请殿下恕罪。”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字斟句酌,缓缓念道:
“青竿倚寒窗,疏影弄微光。未敢凌云去,恐惊……殿前霜。”
诗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前两句写景平铺直叙,后两句转承生硬,“殿前霜”的比喻也略显牵强。但重点在于最后一句——“恐惊殿前霜”。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的胆怯、拘谨、对皇权的敬畏,以及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心境,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正是李昀想要的效果。一个有点文才但不算出众,性格懦弱,对皇家威仪充满恐惧的庶子形象。
诗念完,屋里再次陷入沉寂。
萧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指又轻轻敲着那支玉箫,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李昀的心尖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半晌,萧煜才悠悠道:“‘未敢凌云去,恐惊殿前霜’……李伴读,你很小心啊。”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
李昀心头一跳,立刻躬身,将姿态放得更低:“学生不敢。学生见识浅薄,唯恐行差踏错,冒犯天威。”
“是不敢,还是不愿?”萧煜忽然问,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像冰层下的暗流。
李昀背脊瞬间绷直,冷汗倏地冒了出来。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凶险。“不敢”是能力问题,“不愿”是态度问题。尤其是在这位疑心重、脾气怪的皇子面前,一个回答不好,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学生唯殿下之命是从,从无‘不愿’,只有‘不能’及‘不敢’。学生才疏学浅,见识短陋,若有不当之处,万望殿下海涵。”
他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强调自己是能力不足(不能)和身份低微带来的畏惧(不敢),绝口不提主观意愿(不愿)。
又是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时间被拉得漫长。李昀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膝盖因为久站而传来的细微酸痛。但他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其平稳。
终于,萧煜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很轻,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很好。”他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那本《楚辞》,仿佛刚才的考校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哂,“孙总管。”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孙总管立刻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奴婢在。”
“带李伴读去安顿。就住西厢那间。”萧煜顿了顿,补充道,“把前几日宫里赏下来的那套‘春水碧’的笔墨,给他送去。”
“春水碧”笔墨?李昀心中微动。听名字就是贵重之物。赏赐?下马威之后的安抚?还是……另有用意?
“是。”孙总管应下,转向李昀,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程式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李公子,请随咱家来。”
李昀再次向萧煜躬身行礼:“学生告退。”
退出房门,轻轻带上门扉,跟着孙总管走向西厢房时,李昀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冰凉。
刚才那短短不到一刻钟的应对,看似简单,实则步步惊心,耗尽了他全部心神。萧煜那双眼睛,太深,太静,太具有穿透力。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可能暗藏机锋。
西厢房就在正屋的对面,隔着一个不大的庭院。房间不大,但比太师府他那小院强了太多。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案,临窗摆放。家具是黄花梨木的,式样简洁,打磨得光滑温润。床上铺着素色的锦缎被褥,看着就柔软舒适。墙角的多宝格里空荡荡的,只摆着一个白瓷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
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雅致。但同样透着一股子没有人气的冷清。
“李公子暂且在此歇息。”孙总管站在门口,声音平淡,“每日辰时初刻,殿下起身后,需得在此候着,听候吩咐。殿下若去书房,你需随侍在侧,笔墨伺候。殿下若读书,你需在旁陪读,应答问询。殿下若……”
他一条条说着伴读的规矩,琐碎而严格。什么时候该在什么位置,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话,什么动作是禁忌……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条。
李昀垂首静听,一一记在心里。这些都是生存的法则。
正说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走了进来。
孙总管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罕见的碧玉材质,颜色温润如春水,纹理细腻;笔管是剔透的青玉,雕着简单的竹节纹;墨锭黝黑发亮,隐隐有暗金色光泽;连笔洗和笔山都是配套的浅碧色玉石所制。
这就是“春水碧”。果然名贵非凡,恐怕价值不下千金。
“李公子,这可是殿下特意赏的。”孙总管将盒子放在书案上,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昀,“殿下对身边的‘体己人’,一向是‘厚爱有加’的。您可要……仔细收好了。”
他把“体己人”和“厚爱有加”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李昀拱手,态度恭谨:“多谢殿下恩典,学生定当谨记。有劳孙总管费心。”
孙总管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李昀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那几竿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正屋的门窗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萧煜就在对面。一墙之隔。
李昀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桌边,手指抚过那套“春水碧”笔墨。触手冰凉沁骨,玉质细腻温润,确实是极品。可这赏赐越重,越让他心里不安。
他仔细检查了房间。家具简单,没有暗格机关。被褥干净,没有异味。窗户完好,从里面可以栓上。他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才将门栓轻轻落下。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开始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
萧煜的表现,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没有立刻发难,没有疾言厉色,甚至称得上“平和”。但那种平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莫测和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冰冷的审视。
那首咏竹诗,应该勉强过关了。萧煜那句“你很小心啊”,是评价,也是警告。警告他不要耍花样,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而“春水碧”的赏赐……是恩威并施?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还是……这本身就是某种试探的一部分?
李昀揉了揉眉心。信息太少了。他对萧煜的了解,仅限于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和刚才短暂的接触。必须尽快收集更多信息。
他起身,打开自己的青布包袱,将里面寥寥几件衣物放进柜子,书摆在书案上,那包炒米则小心地藏在了枕头下面。然后,他拿起那套“春水碧”笔墨,仔细端详。
玉是好玉,雕工精湛,没有任何标记。他拿起那支青玉笔管,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嗅了嗅墨锭的味道。都是上品,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直觉告诉他,这套东西,没那么简单。
或许,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殿下赏了你如此贵重之物,你当感恩戴德,尽心竭力。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束缚:拿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好意思不好好“表现”?或者,万一将来你出了什么“差错”,这套御赐之物,也可以成为拿捏你的把柄。
李昀将笔墨重新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无论如何,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没有被立刻赶出去,没有被当场责罚,甚至还得了一份“厚赏”。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萧煜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伴读。是纯粹的摆设?是逗乐的玩物?还是有其他用途?
而他自己,又该如何在这夹缝中,找到那条通往“首富”的、渺茫的生路?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李昀坐在书案前,摊开一本自己带来的《大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从踏进这扇门开始,他就已经身处漩涡中心。
想要活着,想要完成任务,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谨慎,更机敏,更……能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眸子里只剩下沉静的决意。
大皇子萧煜。
咱们的戏,才刚刚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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