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斋的午后,寂静得能听见尘埃在阳光里缓缓浮沉的声音。
李昀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史记》,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句上。萧煜那句“想想昨晚那只‘野猫’”如同细针,扎在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野猫……会是谁?
王府里的人?太师府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李承远把他送来,绝不仅仅是示好那么简单。或许是想探听大皇子府的虚实,或许是想借他传递什么信息,又或许……是更阴险的弃子之策,用他来激怒或试探萧煜?
而萧煜,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反复敲打,才会用柳氏来威胁,才会在棋局和闲谈中观察他的反应。
自己就像被放在火上烤的栗子,两边都盯着,稍有不慎就会爆开。
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李昀的目光落在那套“春水碧”笔墨上。萧煜似乎对这套赏赐之物有种特殊的情结。这或许是一个切入点。
他起身,走到多宝格前。除了那个插着紫花的花瓶,格子里空空如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黄花梨木的隔板,感受着木质的温润。忽然,他的手指在靠墙一侧的隔板边缘顿了顿。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比正常的板材接缝略宽一丝,而且……似乎没有灰尘。
李昀心头一动。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住那条缝隙,试探着向外一拉。
“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木板竟然被拉开了,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拳头大小的方形空洞。
暗格!
李昀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屏住呼吸,凑近看去。暗格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角落里似乎有一点纸屑般的白色残渣。他伸手进去,指尖捻起那点残渣,凑到眼前。
是纸灰。非常细碎,像是烧尽的纸钱或信笺的灰烬,还残留着一点焦糊味。
这里曾经烧过东西。
是谁?什么时候?烧的又是什么?
李昀迅速将纸灰放回原处,尽量恢复原样,然后将木板推回,严丝合缝。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毫无异样的多宝格,手心微微出汗。
这个暗格的位置很隐蔽,若非他观察仔细,根本发现不了。原主在此居住时间不长,且性格怯懦,绝无可能发现并利用这个暗格。那么,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谁?是上一个伴读?还是更早的某位“客人”?
烧掉的东西,必然是不欲人知的秘密。与萧煜有关?与朝局有关?还是……与那套“春水碧”有关?
疑云重重。
李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现暗格是意外,也可能带来危险。他必须装作毫不知情。但这也让他对这座王府的认知更深了一层——平静的表面下,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和杀机。
他坐回书案前,重新拿起《史记》,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阅读和记忆,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安全的提升自身价值的方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日头渐渐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窗纱,将房间染上一层暖色。
“笃笃。”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李昀放下书:“请进。”
门被推开,小顺子端着晚膳走了进来。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比午膳略简单些。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垂手道:“李公子请用膳。殿下吩咐,今夜王府有客,公子不必再去书房,用完膳后早些歇息即可。”
“有客?”李昀心中微动,“不知是哪位贵客?”
小顺子摇摇头:“奴才不知。只听孙总管吩咐,撷芳斋这边需保持安静,无事不得随意走动。”
“知道了,多谢。”
小顺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王府有客?会是谁?朝臣?宗室?还是……宫里的人?
萧煜特意嘱咐撷芳斋保持安静,是不想让他这个新来的伴读接触到客人?还是另有原因?
李昀慢慢吃着饭,味同嚼蜡。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央,能感受到四周的颤动,却看不清丝线的来龙去脉,更不知何时会有捕食者降临。
夜幕再次降临。王府各处陆续亮起灯火,唯独撷芳斋和对面的正屋,依旧黑漆漆一片。萧煜似乎真的在宴客,没有回来。
李昀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如同蛰伏的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戌时初,隐约有丝竹乐声和模糊的人声从前院方向传来,飘飘渺渺,听不真切。亥时左右,乐声停了,人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一些零碎的笑语,但距离太远,依旧听不清内容。
子时将至,前院彻底安静下来。客人们似乎散了。
李昀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想起昨夜那个诡异的敲门人。今夜王府有客,守卫或许会有所松懈,正是某些人活动的时机。
果然,约莫子时三刻,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屋顶传来。
“沙……沙……”
像是瓦片被极其小心地踩踏、摩擦的声音。
李昀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挪到床边阴影里,仰头看向屋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细微的、持续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辨。
有人!在屋顶上!
是谁?夜行人?刺客?还是……昨夜那只“野猫”的同伙?
李昀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那里除了柳氏给的炒米,什么都没有。他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或者王府的护卫能及时发现。
沙沙声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别方向或确认什么。然后,声音移动了,朝着……正屋的方向去了。
李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标是萧煜?今夜有客来访,难道是个陷阱?
他听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地声,似乎那人从屋顶跃下,落在了正屋那边的院子里。接着,是一段死寂。
然后,“吱呀——”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从正屋方向传来。
有人进了萧煜的房间!而萧煜……可能还没回来,或者已经歇下?
李昀的心脏狂跳起来。去示警?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伴读,出去等于送死。不去?万一萧煜出事,他这个伴读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柳氏也……
进退两难。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正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以及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出事了!
李昀顾不得多想,抓起桌上一个沉重的铜质笔洗,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庭院里月光清冷,竹影幢幢。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亮。
“殿下?”李昀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同时将笔洗紧紧攥在手里,一步步靠近。
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月光从门口涌入,照亮了屋内一部分景象。地上躺着一个黑影,似乎是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一动不动。而萧煜,就站在那人旁边,背对着门口,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听到门响,萧煜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眼神却平静得诡异,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柄不到一尺长的、形状奇特的短刃,刃口沾着暗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地上那黑衣人胸前一片深色洇开,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李昀僵在门口,手里的铜笔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萧煜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吓得发白的脸上,忽然扯了扯嘴角。
“李伴读,”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戏谑,“深更半夜,拿着笔洗……是想来给孤添墨,还是想给这刺客开瓢?”
李昀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景象冲击力太大:刚刚还在宴客的皇子,转眼间就在自己卧室里手刃了一个刺客,还如此……平静?
“看来,孤这撷芳斋,还真是热闹。”萧煜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随手将它放在旁边的桌上,发出金属与木料碰撞的轻响。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屋内的血腥气。
“还傻站着干什么?”他瞥了一眼僵立的李昀,“去叫孙总管,让他带几个可靠的人过来。记住,悄悄的。”
李昀如梦初醒,连忙点头,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踉跄回头,捡起掉在地上的铜笔洗,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萧煜那平静的眼神和地上那滩不断扩大的暗色,交替闪现。
孙总管来得很快,只带了两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灰衣太监。他们看到屋内的情形,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两人迅速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黑衣人的尸首用一块黑布裹起,其中一人俯身检查了一下尸体,从怀里摸出几样零碎东西——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铁牌,几枚样式普通的铜钱,一把匕首。
“殿下,是‘灰隼’。”检查的太监低声道,声音嘶哑。
萧煜站在窗边,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处理干净。”
“是。”两个太监抬着尸体,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孙总管则指挥着另外两个匆匆赶来的小太监,迅速擦拭地面,更换被血污弄脏的地毯,点燃熏香驱散味道。整个过程高效、沉默、井然有序,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不过一盏茶功夫,屋内已恢复原样,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和熏香混合的古怪气息,再看不出任何异常。
萧煜始终站在窗边,负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而孤峭。
李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这不是第一次。萧煜不是第一次遭遇刺杀,孙总管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意外”。这王府的平静之下,到底掩盖了多少这样的血腥?
“李昀。”萧煜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学生在。”李昀连忙应声。
“今夜之事,”萧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看到了什么?”
李昀心念电转,立刻道:“学生夜里听到异常响动,担心殿下安危,出来查看,正遇殿下……制服一名潜入府中的小贼。殿下神武,贼人已伏诛。”
他将“刺客”说成“小贼”,将血腥的搏杀说成“制服”,将萧煜亲手杀人的事实轻描淡写带过。
萧煜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半边脸颊的轮廓,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小贼?”他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意思,“那你觉得,这个小贼,为何而来?”
李昀低头:“学生不知。或许是求财,或许是……受人指使,意图对殿下不利。”
“你觉得,会是谁指使?”萧煜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昀后背冒汗:“学生……不敢妄加揣测。”
“是不敢,还是不想说?”萧煜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李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熏香和一丝铁锈味的复杂气息。
“学生愚钝,实难猜测。”李昀将头垂得更低。
萧煜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拿走了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铜笔洗。笔洗冰凉,边缘还沾着一点李昀手心的汗渍。
“这东西,救不了你的命。”萧煜将笔洗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躲远点。你的命,留着还有用。”
这话听着刺耳,但李昀却听出了一丝……不算好意的提醒?萧煜似乎并不希望他死,至少现在不希望。
李昀走回西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今夜发生的一切太过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挣扎着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眼睛望着黑暗,毫无睡意。
屋顶的沙沙声,正屋的闷哼,萧煜手中滴血的短刃,孙总管平静的指挥,还有那句“你的命,留着还有用”……
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真正的险地。
之前的试探、敲打、威胁,都只是开胃小菜。今夜的血腥,才是煜王府真正的底色。
而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伴读,在这漩涡中,该如何求生?如何完成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首富”任务?
首富……
想到这个词,李昀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在这样朝不保夕、杀机四伏的环境里,谈论财富,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但那个冰冷的声音,那“抹杀”的威胁,又如此真实。
他必须找到一条路。
一条在萧煜的掌控下,既能保全自己和柳氏,又能积累资本的路。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
但李伟镇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在现代社会,他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孩子,挤过高考独木桥,在城市里挣扎求生,早已练就了一身韧性。
更何况,他现在有了原主的记忆,有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有……一点点属于现代人的思维优势。
他闭上眼,开始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萧煜需要他“有用”。那么,他就要展现出“有用”的价值。不仅仅是研墨铺纸,不仅仅是应对问答。他需要找到萧煜需要、而别人难以替代的“用处”。
比如……萧煜处境艰难,内有兄弟倾轧,外有不明势力的刺杀。他需要信息,需要耳目,需要能帮他分析局势、甚至出谋划策的人——当然,不能是明面上的谋士,那样太扎眼。一个看似怯懦、实则有些内秀的伴读,或许是个不错的掩护。
再比如……萧煜似乎对那套“春水碧”笔墨,对宫里那位赏赐之人,有着复杂的情结。这或许涉及宫廷秘辛,是萧煜的软肋,也是……可以谨慎利用的信息点。
还有钱财。皇子开府,虽有俸禄和赏赐,但要维系王府运转,蓄养人手,打点关系,恐怕也捉襟见肘。尤其是萧煜这种不得宠的皇子。他是否需要额外的财源?自己那个“首富”任务,是否能与此产生微弱的交集?
一个个念头在李昀脑中闪过,又被反复权衡、否定、修正。
夜,更深了。
前院方向,似乎又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动静,很快又归于平静。
李昀知道,今夜对于很多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而他,也必须尽快适应这种危机四伏的生活。
想要活着,想要完成任务,他就必须变得比现在更谨慎,更敏锐,也更……善于在刀尖上舞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板的缝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考验,也在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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