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凌晨三点十七分，津城的冬夜裹着刺骨的寒风，主干道上的路灯昏黄，将空旷的街道拉得漫长，只有零星的出租车在夜色里穿梭，像是这座城市仅剩的呼吸。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大楼里，重案一组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白炽灯的光线惨白，照在桌面上堆积的案卷、喝空的速溶咖啡杯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林砚刚结束一起盗窃转化抢劫案的审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额角的薄汗，才发觉自己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她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一个陈旧的相框，相框里是两个穿着警校制服的年轻女孩，笑靥如花，其中一个正是三年前遇害的师妹苏蕊。相框的边缘被磨得发亮，这是林砚在无数个熬夜的夜晚，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她不敢触碰的伤疤。

“林组，歇会儿吧，再熬下去，身体扛不住。”赵刚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林砚面前，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冒了出来，透着老刑警特有的沧桑，“那起抢劫案的嫌疑人已经撂了，证据链完整，明天移交检察院就行。”

林砚收回目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疲惫：“刚哥，你也歇会儿，办公室的床你先躺，我在这儿盯会儿。”

赵刚摆了摆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又想起办公室禁止吸烟，赶紧掐灭在烟灰缸里：“我这老骨头扛得住，你才是，苏蕊的案子都过去三年了，别总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夜刃’就算藏得再深，总有露头的一天。”

提到“夜刃”三个字，林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攥紧了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底的执念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疯狂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像是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的疲惫。

林砚几乎是瞬间起身，伸手抓起电话，声音冷静而利落：“重案一组，林砚。”

“林组长！紧急警情！津南区城郊拆迁片区，废弃三号楼发现人体残肢！辖区派出所已经赶到现场，确认是恶性碎尸案，请求重案组立刻出现场！”电话那头是指挥中心的值班民警，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碎尸案！

这三个字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赵刚猛地站起身，苏晓冉和王浩也从隔壁休息室跑了出来，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刑警的警觉与严肃。

“位置确认，立刻出发！”林砚挂掉电话，抓起椅背上的黑色警服外套穿上，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间的冷硬更甚，“刚哥，带王浩去现场，晓冉，留在支队，立刻核查近一周津南区失踪的年轻女性人口，重点排查流动人口、独居女性，有消息第一时间通报！”

“是！”

四人分工明确，动作迅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重案六组》的老刑警们向来如此，面对恶性案件，所有的情绪都要压在心底，唯有行动，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警车驶出公安局大院，警灯闪烁，划破了津城凌晨的黑暗，鸣笛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朝着津南区城郊的拆迁片区疾驰而去。车窗外的建筑越来越老旧，从繁华的市区变成低矮的平房，最后是成片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拆迁楼，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像是狰狞的怪兽，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四十分钟后，警车抵达现场。

废弃三号楼被警戒线团团围住，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四周，脸色惨白，不少年轻民警捂着嘴，显然是被现场的惨状刺激到了。寒风卷着拆迁楼里的灰尘和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血腥与腐败混合的味道，闻之欲呕。

“林组长，赵副组长，你们可来了。”辖区派出所的所长快步迎上来，脸色难看，“现场在三楼最东侧的房间，我们没敢动，保持了原始状态，法医和技术队的人刚到。”

林砚和赵刚戴上手套、鞋套、帽子，弯腰跨过警戒线，踩着满是灰尘和碎砖块的楼道往上走。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光线在晃动，墙壁上布满涂鸦，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散落着废弃的家具、塑料袋，每走一步，都能扬起呛人的灰尘。

三楼东侧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腥臭味直冲鼻腔，苏晓冉因为要核查信息留在支队，若是在这里，恐怕会忍不住吐出来。林砚和赵刚都是见过无数凶案现场的老刑警，却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地面上散落着五个黑色的加厚塑料袋，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暗红色的血迹从袋子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凝结成黑褐色的斑块，墙壁上溅着零星的血点，早已干涸发黑，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法医陈曦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塑料袋，看到林砚和赵刚进来，抬起头，摘下口罩，脸色凝重：“林组，刚哥，初步勘查，死者为女性，年龄初步判断在20到26周岁之间，尸块被分割得很均匀，切口平整光滑，不是普通刀具能造成的，目前找到的是躯干、双臂、双腿，头部和部分内脏缺失，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72小时以上，也就是三天前左右。”

林砚蹲下身，目光落在塑料袋里的尸块上，强压下心底的不适，仔细观察着切口。切口整齐，边缘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显然凶手切割时手法熟练，力道均匀，具备一定的解剖知识，反侦察能力极强。

“现场有没有发现指纹、毛发、脚印？”林砚抬头看向技术队的负责人。

技术队民警摇了摇头，语气无奈：“林组，凶手把现场清理得非常干净，地面上的脚印被刻意用扫帚扫过，灰尘覆盖均匀，没有任何遗留物，墙壁上的血点也被简单擦拭过，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和DNA信息，凶手显然是有备而来。”

赵刚环顾四周，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边，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窗沿上有几道新鲜的摩擦痕迹，灰尘被蹭掉，与周围陈旧的灰尘形成鲜明对比：“窗户是从外面打开的，摩擦痕很新，凶手应该是从窗外将尸块抛进来，然后从楼道离开，没有走正门，故意把现场伪装成抛尸点，误导我们的侦查方向。”

林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眼睛微微眯起。窗外是一片废弃的空地，长满了枯黄的杂草，空地的尽头是一条偏僻的乡间小路，路上没有监控，只有几盏破旧的路灯，早就坏了，一片漆黑。

“这片拆迁片区什么时候开始拆迁的？平时有没有人来？”林砚转头问辖区所长。

“这片片区半年前就开始拆迁了，住户早就搬空了，平时只有拾荒的偶尔会过来，晚上根本没人，偏僻得很，凶手选在这里抛尸，就是看中了这里人少、隐蔽，而且没有监控。”所长回答道。

“刚才技术队说，现场发现一把带血的菜刀？”林砚突然想起指挥中心通报的信息。

“对，就在楼下的垃圾桶里。”所长领着两人下楼，指着垃圾桶里一把普通的家用菜刀，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我们发现的时候，菜刀就扔在垃圾桶最上面，很显眼。”

林砚拿起证物袋，看着里面的菜刀，眼神冷了下来：“陈法医，刚才说尸块切口平整，菜刀根本砍不出这样的切面，这把刀，是凶手故意留在现场的，障眼法，想让我们以为凶手是普通人，扰乱我们的侦查思路。”

赵刚点了点头，认同林砚的判断：“没错，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心思缜密，还懂解剖知识，对这片片区的地形了如指掌，大概率是本地人，或者在这附近生活过、工作过。”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这片废弃的拆迁楼上，却驱不散现场的阴冷与血腥。

林砚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指尖紧紧攥着证物袋，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起碎尸案，绝不是简单的激情杀人，凶手冷静、残忍、狡猾，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而这起案件，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她在窗户边的杂草丛里，发现了一枚极小的金属碎片，碎片上刻着一道不规则的纹路，与三年前“夜刃”案现场遗留的碎片纹路，极其相似。

林砚将碎片悄悄放进证物袋，没有声张，心底的执念与不安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

“刚哥，”林砚转头，声音冷静而坚定，“通知技术队，扩大勘查范围，从拆迁楼到周边五百米，一寸一寸地搜，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晓冉那边的失踪人口核查，一有消息立刻通报。王浩，去走访周边还没搬走的零星住户和拾荒人员，排查三天前的可疑人员、可疑车辆。”

“是！”

指令下达，所有警员立刻行动起来。

重案一组的战场，从这一刻正式打响。

晨光渐亮，津城苏醒，而这座城市的阴影里，罪恶早已悄然滋生。林砚抬头望向天际，眼神锐利如刀，她发誓，无论凶手藏得有多深，她都要将其揪出来，绳之以法，告慰死者的亡灵，也守住一名刑警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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