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25日 星期二
回程的车上,***老人一路侧脸望着窗外。江南的丘陵渐渐后退,平原展开,又被新的群山取代。偶尔,他会抬手,用指节分明的手背快速擦过眼角。那动作极其轻微,几乎不易察觉。
我从后视镜里观察这位老人。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心里正翻涌着什么?是恨?是怨?是五十年前往事掀起的滔天巨浪?我无从知晓。能看见的,只是一个挺直的背影,和一双仿佛穿透几十年光阴的眼睛。
我们一行三人到达江丰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我安排父子俩在老年大学公寓住下,自己先回三号楼。
三号楼的梁振邦竟然醒着,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些。听说人到了,浑浊的眼睛骤然有了神采:“现在!现在就见!”
我和服务专员李尚香急忙给老人刮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在床头柜上摆好茶具,沏上一壶普洱。深红茶汤在瓷杯里荡漾,香气在房间里袅袅升起。
一切准备停当,我轻轻拉开房门,对等在外面的***老人点了点头。
老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病房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合上。
走廊里很静。***老人的儿子***靠墙站着,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我轻轻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老人带着孙辈在追泡泡。阳光很好,
泡泡在风里飘,五颜六色的,轻盈得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房间里传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是梁老的声音,嘶哑,破碎,像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接着是王老的声音,同样嘶哑,但更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窗外,龙岫山的钟声准时响起,沉厚的声波穿透玻璃,在走廊里低回。一下,两下,三下……整整九声。
钟声停歇时,房间的门打开了。***老人走了出来,眼眶通红,但脸上有种奇异的平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对父子在龙岫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们执意要走。我送他们到山下的车站,在安检口,王老爷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谢谢你啊,郑校长。”他说道。晨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像大地的沟壑。
“您客气了。梁老他……”
“他跟我说了。”***打断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远处起落的航班,“该说的,都说了。我也……都放下了。”
他顿了顿,好像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盘踞了五十年,此刻终于吐了出来。
“人这一辈子,就像在你们这大山里走路。”老人缓缓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有时候被石头绊一跤,摔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恨那石头,恨那路,恨天又恨地。可是躺久了,总得爬起来继续走。走到后来,路平了,天亮了,回头再看那块石头,它还在那儿,可你已经不恨了。不是原谅了石头,是放过了那个躺在地上不肯起来的自己。”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未曾折断的老松。
飞机起飞后,我接到校医院电话:严振邦老爷子于上午九时十七分,安详离世。
三天后,追悼会在龙岫小礼堂举行。严振邦的女儿、老战友、老部下来了数十人。我以校长的身份致悼词。
礼堂里摆满了白菊。严老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穿着旧军装,眼神坚毅。参加葬礼的人都穿着素色衣服,几位朝鲜族老同志特意穿了传统的白衣素服,显得格外庄重。
“严振邦同志一生,对党忠诚,为人刚正。”我念着悼词,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
“晚年入住龙岫,是我们的长者,也是我们的老师。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教会我们一件事:人这一生,难免有亏欠,有遗憾。而最大的勇气,不是在巅峰时昂首阔步,而是在终点前,敢于回头,直面那些未曾愈合的伤口,与过去的自己、与他人,达成和解。”
哀乐响起,是低沉的朝鲜族民歌《阿里郎》,旋律悠长哀婉。人们依次上前鞠躬,向这位老战士作最后的告别。
葬礼结束后,老人的女儿严莉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卫国校长,这是我爸生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等你见过***之后,再给你看。”
信封很厚。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拆开。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和几张手写信纸。
档案是1978年的,《关于***同志所犯错误的调查结论》。纸张脆黄,字迹有些模糊,但结论部分措辞严厉:“在公开场合行为失当,与女同志拉扯拥抱,造成恶劣政治影响……建议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遣返原籍。”
签名栏里,调查组组长后面,是“严振邦”三个字,铁画银钩。
信纸上是严振邦颤抖的笔迹:
“卫国校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当面说不出口。
***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当年,他二十八岁,正值盛年的他空降到安栋市任书记,有能力,有冲劲,但也骄傲,不懂迂回。大桥通车典礼上,他太兴奋,和女主持人拥抱庆祝,被有心人拍下照片。那时风气保守,这种事可大可小。我时任地委副书记,主管纪检,接到举报后,在常委会上力主严查。一方面,确实是纪律要求;另一方面……我嫉妒他。他年轻,有文化,前途无量,而我年长他十几岁,只有战功和资历。我怕他爬得太快,压过我。
所以调查时,我授意调查组深挖,最好能挖出生活作风问题。没有,就放大那个拥抱,写成‘行为不端,影响恶劣’。最后,一纸处分,断送了一个年轻人的政治生命。
他返乡后,妻子离婚,孩子辍学。我后来听说,他在村里的小学代过课,种过地,养过猪,五十岁那年差点因为胃出血死在卫生院。而我,一路升迁,官至市委书记。
我对自己说,那是时代的错,是纪律的严苛。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是我心里的鬼,假借纪律之名,行嫉妒之实。
这些年,我捐钱建希望小学,资助贫困学生,努力做‘好官’‘好人’。可我知道,有些债,不是做多少好事就能还清的。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直到住进龙岫,看到那么多老同志,临终前念叨着陈年旧事,我才明白:这根刺,我得拔出来。无论多疼,无论多晚。
所以我要见他。要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谢谢你,卫国同志。那张纸条,我揣了二十年。今天,终于能交出去了。
要说,人的这一生,谁不亏欠谁呢?只是有些人欠了钱,有些人欠了情,有些人欠了一句道歉。能在走之前,把该还的还了,该说的说了,那是福分。
你是厚道人,龙岫有你,我很欣慰。只是你自己是否也有刺,如果有的话,我觉得也该找时间,找一找拔一拔了。
严振邦 绝笔”
信纸最后,字迹已歪斜得难以辨认。
我读完,长久地坐着,说不出一句话。
窗外,龙岫山的夜幕正在降临,远山如黛,最后一抹霞光染红了西天的云。远处老年大学活动室的灯还亮着,隐约有胡琴声传来,拉的是《春香传》的
调子,凄婉悠长。
“人这一生,谁不亏欠谁呢?”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四十九年的人生像一轴长卷在黑暗中展开:十五岁,为帮孙子过冬爷爷从马车上摔下,失能终了;二十五岁当排长首次执行任务,因临场指挥不力砸伤南方战士;三十六岁挡住人家高虎前程,迫使人家另寻绝路;三十九岁两代恩愿尚示解开却过早丧命的杜锰;四十五岁为帮自己伸冤,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白志强副连长……
一张张脸从记忆深处浮现。有些已记不清名字,有些面容模糊,但那种感觉还在——愧疚的、遗憾的、如鲠在喉的感觉。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开从杜锰去世之后开始记录的笔记。
远处,龙岫山的钟声敲响了,沉厚的钟声穿透夜色,一声,一声,回荡在群山之间。
钟声里,我仿佛看见梁振邦和***握在一起的手,看见爷爷临终前嚅动的嘴唇,看见儿子郑小元小时候眼中尚未熄灭的光,看见白副连长年轻苍白的脸在夜风中坠落。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最浓重的时刻正在过去。
破晓,就要来了。
严老女儿严莉于2025年9月12日在《笔记》下实名留言:
谢谢你,卫国同志。你做了我们当儿女的都没有做到的事情。《笔记》虽是隐私,但也是历史,不妨奉献出来,读给更多的人听。
(注:严莉,原江丰市副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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