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陈默掐灭烟蒂的指尖还沾着烟灰，胸口的窝囊气没散干净，却也懒得再对着空气较劲。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还在时不时闪一下，信号格依旧在一格和两格之间反复横跳，像极了他此刻悬着的心。屋里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刮过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归置在墙角的物资堆安安静静立着，白花花的大米袋、摞起来的矿泉水瓶，在昏黄的台灯下映出单调的影子。

他瘫在沙发上坐了半晌，浑身的骨头缝里还透着拎物资时的酸胀，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的空纸箱，忽然想起刚才收拾屋子时，床底好像还塞着些东西，当初搬进来时随手推进去的，后来日子过得兵荒马乱，竟再也没想起过。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翻出来看看，若是用不上的，干脆一并清了，给囤的物资腾点地方。

陈默起身走到床边，弯腰掀开垂到地板的床单，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伸手往床底探了探，指尖触到硬邦邦的塑料面，使劲往外一拉，一个大号的透明收纳箱先被拖了出来，箱盖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手指一抹就是一道白印，贴在侧面的标签早已褪色，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樱」。

四个箱子加一个硬壳包，几乎占了小半个卧室的地面，陈默看着这堆落灰的东西，喉结动了动，竟生出几分屈辱和局促。这是他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心事，连发小都一无所知，更别说便利店老板或是压榨他的野哥了——这里面，全是他当年给苏晴准备的表白道具和礼物，是他那段卑微暗恋里，唯一的痕迹。

陈默蹲下身，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擦了擦第一个箱子的箱盖，扣开卡扣打开。箱子里被整理得整整齐齐，一层防潮纸铺在底下，上面摆着几顶假发——都是苏晴喜欢的款式，长的及腰，短的齐肩，发色各异，有酒红的、奶白的、墨黑的，甚至还有一顶浅粉的，是他特意按照苏晴喜欢的动漫角色挑的。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浅粉假发的发尾，忽然想起大一动漫社团招新会上，她穿着白裙子，笑着说最喜欢这个角色，阳光落在她脸上，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只是这假发久未打理，发尾微微有些打结，像极了那段被搁置的心事。

再往下翻，是一套叠得平整的cos服——丝绸的襦裙，是苏晴提过一次喜欢的古风角色穿搭，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定制的，料子摸起来还很柔软，只是落了点灰。箱子最底下，压着几个密封袋，他捏着袋口打开，里面是配套的女性配饰和表白礼物：珍珠发簪、细款银项链，还有一支他咬咬牙买的平价口红，甚至还有一套用来搭配cos服的硅胶装饰道具，都是他当初为了贴合苏晴喜欢的角色，一点一点凑齐的。他拿起那支银项链，吊坠是小小的星星——苏晴的幸运符号，他特意找店家定制的，可后来他分明看到，苏晴脖子上戴的，是班上富二代送的大牌项链，闪着他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光。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藏着他卑微的心意。那支口红的外壳上，还留着他反复摩挲的痕迹，当初他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想亲手给她涂上；就连那些硅胶装饰道具，都是他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是那个古风角色的标配。可这一切，在苏晴眼里，不过是“廉价玩意儿”，是他不自量力的笑话。他想起表白那天，自己捧着这些东西站在她面前，她毫不留情的羞辱：“陈默，你看看你自己，一身穷酸气，连一支好点的口红都买不起，也敢来追我？”还有后来同学私下的议论，说她早就和那个富二代同居，早就和他睡在一起了，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陈默看着这些东西，嘴角扯出一抹屈辱又自嘲的笑。想想也是，现实里他是个连6.9元的黄焖鸡都要蹲点抢、被老板拖欠工资只能拿破相机抵账的底层打工人，活得憋屈又狼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配上耀眼的苏晴？他以为用心准备的礼物，能换来一丝青睐，却没想到，只换来一句毫不留情的嫌弃，还有一段让他抬不起头的议论。这些东西，是他暗恋的证明，更是他狼狈的印记，被他藏在床底，也藏在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他准备的表白装饰和小礼物：假的白玫瑰束（怕鲜花枯萎，特意买的永生款）、印着苏晴名字缩写的钥匙扣、一本写满心事的笔记本，还有几双小巧的帆布鞋——都是苏晴穿的码数，他偷偷记下的。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全是没说出口的喜欢，写着他攒钱买道具的日子，写着他想和她一起拍cos照片的幻想，可这些幻想，早在她坐上富二代车的那一刻，就碎得彻底。第三个箱子则是一些搭配cos服的小道具，假的玉佩、丝绸发带，还有几卷苏晴喜欢的古风背景布，他当初幻想着，表白成功后，能和她一起拍一套cos照片，如今看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最后，他伸手拎过那个长条状的硬壳包，拉开拉链，里面赫然是一把cos用的仿真太刀——是苏晴喜欢的武侠角色的武器，他花了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定制的，当初宝贝得很，想着表白后送给她，如今躺在硬壳包里，刀身蒙了层薄灰，却依旧透着精致。他掂了掂，手感厚重，仿真度极高，只是没有开刃，当初只想着贴合角色，此刻看着，心里却生出几分莫名的戾气。

陈默掂着那把仿真太刀，心里的戾气越来越重，那些被苏晴嫌弃的画面、同学议论的闲言碎语，还有刚才和野哥通话的窝囊气，一股脑涌了上来。他随手挥了挥，刀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风声，竟比他想象中顺手。这时，他无意间瞥见沙发角落的背包，想起里面那个被野哥用来抵账的运动相机——那相机，当初他还想着，用来拍给苏晴的表白视频，拍她喜欢的风景，再拍一套属于他们的cos照片，可到最后，连表白都成了笑话，相机也成了老板压榨他的工具。

他猛地放下太刀，快步走到沙发边，扯下背包，掏出里面的运动相机。相机外壳磨花，屏幕上还残留着当初帮野哥拍的户外素材残影，一看到这相机，他就想起自己卑微的暗恋、被嫌弃的窘迫，还有被老板拖欠工资的窝囊。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他攥着相机，狠狠往地板上砸去，“咚”的一声闷响，相机外壳瞬间裂开，屏幕也碎成了蛛网，零件散落一地。

砸完相机，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里的怒火却只消散了一点点。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相机零件，又看了看床底翻出来的那些表白礼物，忽然想起，自己租的这套房子，根本不是他平时待的这一间小小的卧室，而是一套80平的两室两厅。

房东当初急着转租，价格压得很低，他看地段还行，价格也合适，咬咬牙就租了下来。只是搬进来后，他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回到家就窝在这间主卧里，吃饭、睡觉、剪视频，连客厅的沙发都没坐过几次，次卧更是从搬进来那天起，门就没怎么开过，除了当初塞了点没用的纸箱，再没进过一步。

他放下手里的仿真短刃，走出卧室，伸手按开了客厅的灯。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沙发上盖着一层防尘布，落满了灰尘，茶几上摆着房东留下的玻璃杯，杯口结着一层薄薄的水垢。客厅的窗户很大，挂着半透明的窗帘，落灰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地板上能看出清晰的脚印，是他刚才拖箱子时踩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他又走到次卧门口，拧开把手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次卧里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都是房东留下的，床上铺着床单，早已被灰尘染成了灰色，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这间房比他住的主卧还要大一点，阳光能透过窗户照进来，若是收拾出来，放囤的物资再合适不过。

陈默站在次卧的门口，看着这套空荡荡的两居室，心里竟生出几分荒谬感。他每天蜷缩在小小的主卧里，为了几毛钱精打细算，为了房租愁眉苦脸，却忘了自己租的房子其实这么大，大到能放下他的所有物资，大到能容下他那点被藏起来的爱好，大到……竟让他觉得有些孤单。

也是，一个人的房子，再大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多了些空荡的角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转身想回主卧，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客厅的鞋柜，鞋柜的第一层，摆着一个小小的粉色兔子钥匙扣——那是他当初准备送给苏晴的礼物之一，也是唯一一件没敢送出去的东西。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苏晴的名字，是他偷偷刻的，当初怕被她嫌弃廉价，一直藏在口袋里，后来搬房子时，不小心落在了鞋柜上，一晃就是大半年。他想起当初偷偷把钥匙扣揣在口袋里，想找机会送给她，却每次都看到她和富二代出双入对，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陈默的脚步猛地顿住，伸手拿起那个钥匙扣，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牌，心里的戾气瞬间被一股酸涩取代，连呼吸都变得发紧。苏晴，这个刻在他心底多年的名字，这个让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孩，哪怕过了这么久，哪怕被她狠狠嫌弃过，哪怕知道她和别人在一起的不堪，他还是没能彻底放下。毕业之后，他留在这座城市打拼，每天被房租、糊口、老板的压榨裹挟着，日子过得一地鸡毛，那份卑微的暗恋，还有被嫌弃的屈辱，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连同这些没送出去的礼物，一起塞进了床底。他再也没敢打听苏晴的消息，却也没能彻底忘记。

陈默捏着那个兔子钥匙扣，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现在外面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发小提醒他戒严，信号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他鬼使神差地想起苏晴，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新闻，有没有囤物资，有没有被那个富二代好好照顾——哪怕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关心，哪怕他还记得被她嫌弃的滋味。

他快步走回主卧，抓起沙发上的手机，解锁后直接点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备注为「晴晴」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了下去。

手机贴在耳边，传来「嘟……嘟……」的忙音，一声，两声，三声……信号依旧不稳定，忙音里夹杂着滋滋的杂音，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着耳膜。陈默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心里默念着，接啊，快接啊。

可直到忙音结束，电话也没有被接起，最后传来一句冰冷的电子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不死心，又点开微信，找到苏晴的对话框，输入：「苏晴，你那边怎么样？看到新闻了吗？赶紧囤点吃的喝的，注意安全。」

点击发送，屏幕上却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跟着一行字：「消息发送失败，请检查你的网络连接。」

他颓然地靠在窗边，捏着那个粉色的兔子钥匙扣，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当初偷偷跟着她去漫展，想起她笑着和别人讨论cos角色的模样，想起自己偷偷刻下她名字时的忐忑，想起她说过喜欢兔子钥匙扣，却从未正眼看过他递出去的机会。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远处的天边，恰好是苏晴住的那个方向，隐约透着一点点微弱的红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若隐若现。风刮得更猛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悄靠近。

他把钥匙扣塞进口袋里，指尖顿了顿，心里默默念着：等信号好了，再给她打一次电话，哪怕只是确认她平安也好。转身走到那堆表白礼物旁，蹲下身，看着这些承载着他卑微暗恋和屈辱的东西，没有再整理，只是轻轻推到了墙角。地上碎裂的相机零件还在，像是在提醒他，那些不堪的过往，还有如今的狼狈。

现在，他要做的，是做好一切准备，等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明天。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风还在刮，信号格依旧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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