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铺的少掌柜

顾慎言是被一阵木头的刨花味儿熏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根乌黑的房梁，梁上挂着一口还没上漆的薄皮棺材。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棺材还在。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操。”

这是顾慎言穿越后的第一个字。

三秒前——或者说，在他最后的记忆里——他还在京城政法大学的法医实验室里。凌晨两点，整栋楼就他一个人，对着一枚从战国墓葬里提取的指纹印痕做光谱分析。那枚指纹清晰得诡异，像是刚按上去的，不是两千多年前的。他当时还嘀咕了一句“见鬼了”，然后眼前白光一闪。

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头顶悬着一口棺材。

顾慎言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一个老旧的衣柜。窗户糊着桑皮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刨花、桐油和香烛的味道——这味道他熟，是棺材铺。

门外传来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还有人在说话。

“顾大嫂，你家慎言还没起呢？这都日上三竿了。”

“昨儿又验尸验到后半夜，这孩子，也不知道爱惜身子。”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埋怨，更多的是心疼。

“验尸？你家慎言不是在大理寺当仵作吗？”

“可不是嘛，昨儿个西城那边死了人，他跟着去了，回来都丑时了。”

“哎哟喂，那活儿可晦气……”

顾慎言听着，脑子里开始处理信息。

大理寺。仵作。验尸。姓顾，叫慎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比他的手白嫩一点，没茧，不是干体力活的。但指甲缝里有点洗不掉的淡黄色痕迹，是某种草药浸泡留下的——古代仵作用来防腐的药水。

他穿到一个古代仵作身上了。

顾慎言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是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青砖铺地，墙根长着青苔。东墙下码着一摞杉木板材，西边搭着个草棚，棚子里停着几口棺材——有黑漆的，有原木的，有大有小，最小的那口只有三尺长，是给夭折的孩子用的。

院子中间，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刨一块木板。他穿着靛蓝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每刨一下，木花就从刨刃里卷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男人身侧，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女人正往晾衣绳上搭衣服。她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光溜，鬓角有几根白发，嘴里还在和墙外的邻居唠嗑。

一条黄狗趴在棺材棚的阴影里打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啄食，咕咕叫着。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是古代。他穿越了。

原身的记忆碎片开始往脑子里涌。大燕，天圣六年。京城叫长安。皇帝姓萧。有内阁，有六部，有大理寺，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监察司。

架空王朝。行吧。

他摸了摸身上。衣服是粗布的，但浆洗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洗冤集录》《无冤录》——宋代人写的法医教材。还有一面铜镜，他拿起来照了照。

镜子里的脸和他自己有七八分像，二十五六的样子。眉眼清俊，就是眼下一片青黑，熬夜熬的。

“顾慎言是吧？”他对着镜子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哥！哥！你醒了没？”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

顾慎言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系着红头绳，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手里捏着一枝刚开的石榴花。

“哥！娘喊你吃饭！”小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他，“你站着干嘛？做梦呢？”

顾慎言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个妹妹。挺好。

“走，吃饭。”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往外走。

小姑娘愣在原地，低头看看手里的石榴花，又看看他的背影。哥今天怎么怪怪的？以前都板着脸，今天居然笑了，还揉她头发。

“哥！”她追上去，“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摘花？”

“为什么？”

“隔壁李婶家的，我趁她不注意摘的！”小姑娘得意洋洋，“她家那棵石榴树，果子酸得要死，花倒是好看。”

“下次别偷了。”顾慎言说，“想吃咱自己种。”

“咱家院子那么小，种哪……”

“那就买。”

小姑娘抬头看他，眼睛眨巴眨巴。

“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儿怪？”

“以前你都骂我，说我不学好。”

顾慎言脚步顿了顿。行，原身是个严肃的。

“那以后不骂了。”他说，“骂多了长不高。”

饭桌摆在院子里。

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三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杂面馒头。

顾慎言坐下，先看人。

那个刨木头的男人——应该是他爹——已经洗了手，坐在上首。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打量。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那个晾衣服的女人——他娘——正端着最后一碟酱菜过来，嘴里还在念叨：“慎言啊，昨儿个又忙到那么晚，身子骨要紧，别仗着年轻，回头熬坏了……”

“知道了，娘。”

顾沈氏一愣，手里的菜碟差点掉了。

“你……你叫我什么？”

“娘啊。”顾慎言拿起筷子，“不对吗？”

顾沈氏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孩子……”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头回叫得这么亲。”

顾慎言低头喝粥，没接话。原身是多不善于表达？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顾千山——这时候开口了。

“昨儿的案子，难吗？”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顾慎言想了想：“还行。跳井的，死了三天才捞上来，家属不认，说是被人推的。我验了，指甲缝里有淤泥，肺里呛了水，是活人入水，不是死后抛尸。脖子上有勒痕，是井绳的纹路，自己跳的。”

他说得很顺，那些专业的东西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看来原身的记忆还在。

顾千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但顾慎言注意到了。

那一瞬间，他爹的眼神变了变。不是惊讶，是……警觉？

“哥！”顾小雨凑过来，“你讲讲嘛！怎么验的？”

“吃饭呢。”顾沈氏拍了她一下，“说什么晦气事！”

“没事。”顾慎言夹了筷子萝卜，“回头再讲。”

顾小雨冲他做个鬼脸，埋头喝粥。

一顿饭吃完，顾千山起身去棚子里继续干活，顾沈氏收拾碗筷，顾小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顾慎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太阳移到头顶了。天瓦蓝瓦蓝的，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墙角的枣树开满了细碎的小花，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这就是古代的京城。天子脚下，看起来和普通县城也没什么两样。但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慎言。”

他回头。

顾千山站在棺材棚的阴影里，看着他。

“来，帮把手。”

顾慎言走过去。

棚子里光线暗，一股桐油和木头霉味儿。棚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比别的都大一圈，棺盖斜靠在墙上，还没合上。顾千山指了指棺材里头：“看看，有哪儿不对。”

顾慎言愣了一下，探头往里看。

空的。

不对。

他凑近了一点，眯起眼。

棺底，靠近头部的位置，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能感觉到木头的毛刺。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陈年的血腥气，混在木头和桐油的味道里，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里有血迹。”他说，“很久以前的了，已经渗进木头里。划痕是指甲抓的——有人被关在里面过，活着的，拼命想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顾千山。

顾千山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吓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顾慎言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露馅了？原身只是个普通仵作，没这么细的本事。

但面上不动声色：“大理寺的师傅教的。见得多，自然就细了。”

“是吗。”顾千山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口棺材，卖了十三年都没卖出去。”他说，背对着顾慎言，“每年我都想把它劈了当柴烧，但每年都下不去手。”

他回头看了顾慎言一眼。

“你娘说，你今天叫她了。”

顾慎言没说话。

顾千山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

“去吧，该上值了。”

顾慎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棺材棚的阴影里。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道抓痕。

十三年的棺材。指甲抓痕。渗进木头里的血。卖了十三年都不肯劈了当柴烧。

这个家，好像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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