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毁尸灭迹

风停了。

屋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李长生并没有急着处理尸体。他先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确认四周无人后，才重新关好窗，从床底摸出一根自制的“清风香”。

火折子亮起。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薄荷与艾草的清苦味，迅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将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血腥气一点点吞噬。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

目光落在王麻子的尸体上。

那张被生石灰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眼球爆裂，嘴巴大张，依旧残留着死前的狰狞与惊恐。

李长生蹲下身。

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堆废弃的药渣。

他熟练地解下王麻子腰间的储物袋，那是低阶修士最常用的款式，灰扑扑的，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体温。

揣进怀里。

贴身收好。

“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

李长生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狼藉的战场。地面上的生石灰粉末、墙壁上的焦黑痕迹、还有那根用来绊倒王麻子的金蚕丝……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刷刷。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李长生将地上的石灰连同血迹一同扫入一个破瓦罐中。随后，他从床底掏出一坛烈酒——这是王麻子生前最爱的“烧刀子”，平日里没少克扣他的工钱去买这东西。

哗啦。

酒液泼洒。

刺鼻的酒气瞬间盖过了原本残留的血腥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李长生没有点火。

若是此刻起火，势必会引来执法堂的注意。他要制造的，不是一场火灾，而是一个醉酒失足的“意外”。

啪！

一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啪！

又是两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接着，他又将桌椅推得歪歪斜斜，甚至在墙上抓了几道指痕，伪造出王麻子发狂时的挣扎迹象。做完这一切，他将那根金蚕丝收回，仔细检查并没有留下勒痕后，才重新缠回手腕，隐藏在袖口之中。

一切就绪。

李长生弯下腰，抓起王麻子的脚踝。

一百多斤的尸体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这三年来，他在废丹房日复一日地搬运沉重的废渣，虽然修为不显，但这具肉身的力量早已远超常人。

起风了。

呜呜。

屋外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几分，呼啸着穿过废丹房破败的屋檐，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天助我也。

……

废丹房后山，黑煞风口。

两座峭壁如刀削斧凿般对峙，中间形成了一道狭长的峡谷。这里常年刮着一种名为“黑煞罡风”的怪风，据说连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光都能吹散。

平日里，这里是青木宗处理最顽固废料的地方。

此刻，成了王麻子的归宿。

李长生背着尸体，在漆黑的山道上如灵猫般穿行。越靠近风口，风声就越凄厉，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尖叫。

嘶——

刮在脸上的风如刀割般生疼。

李长生不得不眯起眼睛，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很清楚，只要稍有不慎滑落下去，下场绝不会比王麻子好多少。

终于。

一块凸出的巨石挡住了风势。

前方十丈处，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裂缝。黑漆漆的虚空中，隐约可见一道道灰黑色的风刃在疯狂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李长生将尸体放下。

解开了王麻子原本系紧的衣领，又将他的衣衫扯得凌乱不堪，甚至在他身上洒了半壶“烧刀子”。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

胸廓剧烈起伏了一下。

猛地一脚踹在尸体的后腰上。

“走好。”

尸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瞬间被黑暗吞没。

没有落地的回响。

只有罡风撕碎血肉的沉闷声，瞬间便被呼啸的风声掩盖，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大海，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李长生站在崖边。

静静地注视着那片黑暗。

即使是筑基修士亲自下去搜寻，也不可能在黑煞罡风中找到哪怕一块完整的骨头。

“尘归尘，土归土。”

李长生转过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风依旧在吹。

呜呜。

……

翌日清晨。

废丹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三名身着黑衣的执法堂弟子站在石屋前，面容冷峻。为首的一人正是那个曾跟随赵无极前来的刘三，此刻他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李长生。

“你是说，王麻子昨晚喝醉了，自己跑出去了？”

刘三把玩着手中的杀威棒。

那是一根黑沉沉的铁棍，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

李长生瑟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仿佛被吓破了胆。

“回……回师兄的话。”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上全是冷汗，“王管事……王管事这几日一直不太对劲。他……他总是说身上有虫子在爬，还说有人要害他……”

“胡说八道！”

刘三冷哼一声，手中的杀威棒重重顿在地上。

咚！

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

“王麻子虽然修为不高，但好歹也是炼气五层，怎么可能突然发疯？”

“弟……弟子不敢撒谎！”

李长生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随后，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线装书。

又是那本账本。

刘三眉头一皱。

他对这本“破烂”记忆犹新。上次在刑罚堂，这小子就是靠这东西逃过一劫。

“这是弟子平日里记录废丹房琐事的流水账……”李长生双手呈上账本，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泛白，“上面……上面记着王管事这几日的异状。”

刘三给旁边的一名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上前接过账本，随意翻了几页。

“念。”

“是。”那弟子清了清嗓子，念道：

“九月初八，阴。王管事今日无故打碎茶盏三个，双目赤红，喃喃自语，似有走火入魔之兆。服废弃‘清心丹’三颗，无果。”

“九月初九，雨。夜半，王管事在院中狂奔，嘶吼‘别过来’，疑似幻觉。弟子上前询问，被推开，幸未受伤。”

“九月初十，即昨夜，满月。王管事痛饮烈酒，突大叫，手中似有火光，冲出房门，往后山风口去。弟子修为低微，追不上，只闻浓烈酒气……”

随着弟子的念诵，刘三的目光扫过墙壁上几处明显的焦黑痕迹。

那是火球术留下的印记。

这更加印证了王麻子走火入魔、灵力失控的推测。

“后山风口……”

刘三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片黑云压顶的悬崖。

若是真掉进了黑煞罡风里，那确实是死无对证了。

“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

几人站在了昨夜李长生抛尸的巨石旁。

地上的泥土有些凌乱，还残留着未干的酒渍和几个杂乱的脚印。而在悬崖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挂着一片撕裂的布条，正是王麻子衣服上的布料。

一切都与李长生的供词吻合。

“看来真是这老鬼自己找死。”

那名负责勘察的弟子捂着鼻子，显然对这里的罡风极为厌恶，“师兄，这风口下面深不见底，咱们……”

刘三摆了摆手。

为了一个废丹房的管事，冒着危险下风口捞尸体？

他脑子还没进水。

“算这老鬼倒霉。”

刘三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长生身上。

不知为何，看着这个唯唯诺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他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太巧了。

完美的记录，完美的“意外”，完美的死无对证。

但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李长生。”

刘三突然开口，声音阴冷。

“弟……弟子在。”李长生连忙低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刘三走上前，用沾满泥土的靴子挑起李长生的下巴，逼迫他对视。

“王麻子死了，这废丹房暂时就归你管了。”

刘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不过，赵师兄的规矩你应该懂。以前王麻子交的那份例钱，以后由你来交。若是少了一块灵石……”

啪。

他拍了拍李长生的脸颊。

力道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羞辱意味。

“那下一个掉进风口的，可能就是你了。”

说完，刘三哈哈大笑，带着两名弟子扬长而去。

刺耳的笑声在山道尽头回荡。

良久。

李长生依然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连风声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他缓缓直起腰。

脸上的惊恐与唯诺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他抬手擦去脸颊上被刘三拍打留下的泥印，动作轻柔而细致。

“赵师兄的规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我会遵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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