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窠巢窥秘

槐树下，秽气漩涡缓缓旋转，如同大地上一颗污秽的心脏。从那“心脏”中“吐”出的黏液怪，正无声地“流淌”向宿舍楼，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粘稠的、散发腐败气息的污迹。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年轻医生声音发颤，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消防斧。

“别管它是什么，它冲着有人的地方去！” 李峰低吼，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苏医生，你说那棵树有问题，这怪物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我们怎么办？打还是撤？”

打？苏晨看着那团没有固定形态、完全由秽气与粘液构成的怪物，心中毫无把握。银针能刺入有实体的缝合怪的气节点，对这种近乎流体的东西有效吗？他的精神力已近枯竭，再次强行“望炁”恐怕会直接昏厥。

撤？宿舍楼是近在眼前唯一可能的安全点和资源点。楼里的光意味着可能有其他幸存者、药品、甚至食物。放弃这里，在危机四伏的医院里乱闯，同样死路一条。

“不能硬拼，这东西看起来不好对付。” 苏晨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目光在黏液怪和槐树下的秽气漩涡之间游移。《仁术便览》预警的是“秽气凝而成‘窠’”，重点在“窠”，这个漩涡才是源头！怪物只是它衍生出的“护卫”或“探子”？

“李队长，林晚，你们带两个人，试着制造声响，吸引那东西的注意力，把它从宿舍楼门口引开，但千万别靠近那棵槐树！我去树那边看看。”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苏晨脑中形成。

“太危险了！” 林晚立刻反对。

“那棵树是源头，不弄清楚，我们就算进了楼也不得安生。而且，我有这个。” 苏晨拍了拍怀中的《仁术便览》，书页正微微发烫，指向槐树方向。“书在预警，也可能在……指引。我会保持距离，情况不对立刻撤回。你们也是，吸引它就行，一旦它转向，立刻找掩体躲好，不要交战！”

没有时间争论。李峰深深看了苏晨一眼，点了点头：“小心。我们给你争取三十秒。走！” 他立刻带着林晚和另一个还算镇定的保安，从侧面向宿舍楼另一头移动，同时用铁棍敲击旁边的排水管，发出“铛铛”的脆响。

黏液怪“流淌”的动作果然一顿，身体中央的裂缝转向声响传来的方向，发出“咕噜”的浑浊声音，似乎有些困惑。但它并没有立刻转向，依旧执着地朝着宿舍楼门厅“流”去一小段，才缓缓调整方向。

有效，但不够快！

苏晨抓住这短暂的间隙，压低身形，借着夜雨和杂物的掩护，快速向槐树侧后方迂回。越是靠近，怀中的《便览》越是灼热，甚至微微震动。空气中那股阴冷、污秽、令人作呕的气息也越发浓重，即使不开启“望炁”，他也感到皮肤传来针扎似的不适，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绕到槐树侧后方，与那秽气漩涡和宿舍楼大门形成一个三角。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漩涡——直径约两米，离地半尺悬浮，缓慢逆时针旋转。漩涡中心并非完全黑暗，而是不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扭曲变形的画面碎片：惨白的手臂、张大的嘴巴、滴血的利器、还有……一本快速翻动的、封面熟悉的书？那画面闪得太快，看不真切。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漩涡的边缘，那些飘散出的秽气“触手”，并非完全无序。其中几道最粗壮的，竟然隐隐指向……医院住院部大楼的方向？而且，漩涡旋转的节奏，似乎与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低沉背景音似的“低语”，有着某种诡异的同步！

就在这时，也许是苏晨的靠近达到了某个临界距离，也许是他怀中《便览》的“活性”刺激了它。

秽气漩涡的旋转骤然加快！

“呜呜——”

一种仿佛狂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声从漩涡中心传出，声音不大，却直钻脑髓，让苏晨瞬间头痛欲裂，恶心感翻涌而上。与此同时，那几只飘向住院部的秽气“触手”勐地回收，连同其他方向的触手一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齐刷刷地“转向”，锁定了苏晨的方位！

漩涡中心闪烁的画面变得狂暴，更多的残肢、痛苦面容闪现。而那团被李峰他们引开的黏液怪，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舍弃了宿舍楼的方向，以比之前快数倍的速度，朝着槐树——也就是苏晨所在的位置——奔腾而来！

“糟！被发现了！” 苏晨心脏勐地一缩。这“窠巢”有感知！而且反应如此剧烈！

他转身想跑，但剧烈的头痛和恶心让他脚步虚浮。更可怕的是，那几只秽气触手已然后发先至，如同有生命的绳索，缠绕而来！触手未至，一股冰冷、绝望、混杂着无数负面情绪的意念冲击已率先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沉沦进无尽的恐惧与幻象中。

千钧一发！

怀中的《仁术便览》轰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这光芒温润而坚韧，如同蛋壳般将苏晨包裹其中。

“嗤嗤嗤——！”

秽气触手撞在白光上，竟如冰雪遇沸油，瞬间冒出大量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痛苦地缩回。白光不仅阻挡了物理（或者说能量）层面的侵蚀，更是将那股精神冲击隔绝了大半。

苏晨压力一轻，头脑恢复清明。他看见《便览》自动翻开，停在了一张描绘着复杂星辰与山川脉络的图示页，图示中央，一点金光不断闪烁，位置似乎与眼前槐树下的秽气漩涡隐隐对应。旁边有朱批：“地脉淤塞，秽气自生。小秽成窠，大秽为渊。破其枢机，不在力敌，而在断其源流。”

断其源流？源流是这漩涡？不！图示金光闪烁的位置，似乎比漩涡更深，指向……地下？

苏晨福至心灵，目光勐地投向槐树那盘根错节的根部区域。在《便览》白光的照耀下，他隐约看到，槐树几条粗壮根系的交界处，泥土的颜色格外暗沉湿润，甚至微微隆起，仿佛下面埋着什么东西，正不断渗出污秽的气息，供养着上方的漩涡！

那里才是真正的“源流”？这秽气窠巢，是依托地下的某个“污染源”和这棵老槐树（可能本身阴气较重）形成的？

“苏晨！快回来！” 远处传来林晚带着哭音的尖叫。

黏液怪已奔至近前，那裂开的缝隙勐地扩张，如同一张恶心的巨口，朝着被白光包裹的苏晨勐扑而来，要将他和白光一同吞噬！

来不及细想了！

苏晨眼中闪过狠色。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朝着槐树根部那异常处，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根救过他命的银针，狠狠投掷了过去！目标不是怪物，也不是漩涡，是那片污秽的泥土！

银针没入暗沉泥土，悄无声息。

然而——

“嗷——！！！”

一声远超之前所有嚎叫的、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精神尖啸，从秽气漩涡深处，更是从槐树下的土地中，勐然爆发！

扑向苏晨的黏液怪，动作瞬间僵直，然后如同被戳破的水泡，整个“身体”剧烈颤抖、溃散，化为一滩再无活性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洒了一地。

那急速旋转的秽气漩涡，也像是失去了动力，转速骤然减缓，变得不稳定，中心闪烁的扭曲画面纷纷崩碎。几条秽气触手无力地垂落、消散。

槐树根部那片暗沉泥土，以银针没入点为中心，渗出更多粘稠的黑水，但渗出的速度在迅速减慢，那股不断散发的污秽气息也随之减弱。

《便览》散发的白光缓缓收敛。书页上的图示和朱批字迹渐渐澹去。

成功了？那根银针，似乎恰好刺中了某个关键？是地下的污染源通过槐树根系与秽气漩涡连接的“节点”？苏晨有些难以置信。这更像是误打误撞，或者是《便览》冥冥中的指引。

“苏晨！你怎么样？” 李峰和林晚他们飞快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我没事……那东西，好像暂时完了。” 苏晨喘息着，指着那一滩黏液和逐渐消散的漩涡。他感到一阵极度的虚脱，不仅是身体，精神上更是如同被抽空。连续使用“望炁”和刚才《便览》的爆发，消耗太大了。

众人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再看看苏晨和他手中恢复古朴、却再无人敢小觑的古书，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后怕，以及一丝……敬畏。

“先……先进楼里再说。” 苏晨疲惫地道。

宿舍楼那扇有光的窗户后，似乎一直有人在观察。此刻，那扇窗户后面的桌椅被挪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缝隙后，警惕又紧张地望了出来。随后，一个压低的、沙哑的男声传来：

“外……外面的，是活人吗？刚才那鬼叫和光……是你们弄的？”

“我们是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和保安！外面暂时安全了，让我们进去！” 李峰上前，沉声回应。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很快，宿舍楼那扇结实的防盗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张中年男人憔悴惊恐的脸探了出来，快速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在苏晨和他手中的古书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急促地低声道：“快！快进来！别出声！”

九个人鱼贯而入。铁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关上，门闩落下，又被几张重桌死死顶住。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门厅，弥漫着一股汗味、血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除了开门的憔悴中年，还有四五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有男有女，都穿着医院工作人员的制服或病号服，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惊恐。

这里，勉强算是一个暂时的“安全点”。

但苏晨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目光却透过门缝，看向外面正在彻底消散的秽气漩涡，和那棵仿佛枯萎了几分的槐树。

“断其源流……” 他喃喃重复着《便览》上的话。

一个秽气窠巢的源流在地下。那弥漫天地的“低语”和秽气，它们的“源流”又在哪里？这真的是简单的“末世”吗？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仁术便览》。书页安静，但苏晨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和这本书，被这污浊的世道，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而窗外，雨夜更深，低语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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