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人立起的第七天,江城基地迎来了第一场“考验”。
不是来自墙外的怪物,而是来自人心深处、被铜人点燃的“薪火”所吸引来的东西。
那天黄昏,苏晨正在仁心堂后院处理药材。
自从铜人立起,基地里“银灰瞳”的新增病例迅速归零。原有的十七名重症患者,在苏晨以“念秽针”辅助施针、配合汤药熏蒸的治疗下,有九人神智已恢复清明,剩下八人虽未痊愈,但症状也明显减轻。
这给了基地上下巨大的信心。每天三个时辰,铜人前总是排着长队。人们手持各种自制的“针”,对着铜人反复刺出,呼喊着心中最不舍的记忆。起初还有些羞赧,后来渐渐成了习惯,甚至成了一种仪式。
十二具铜人身上的微光,一天比一天明亮。白天在日光下还不明显,入夜后,远远看去,就像十二盏温润的灯,静静守护着广场。
苏晨将晒干的艾叶碾碎,混合雄黄粉,装入粗布缝制的小香囊。这些是准备分发给巡逻队员的“驱秽香囊”,虽不能完全抵挡收灯人那个级别的存在,但对一般的低阶精神侵蚀有不错的防护效果。
他刚封好最后一个香囊,林晚匆匆跑进后院,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布。
“苏医生,巡逻队在西门外的废弃加油站发现了这个。”
布展开,是一面残破的旗帜。不,准确说,是一面用床单撕成、用不知什么动物的血写就的“旗”。上面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剥皮者
字迹狂乱,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干涸的血迹在垂死挣扎。
“在哪里发现的?”苏晨放下香囊,接过布旗。
“插在加油站屋顶的旗杆上。赵铁柱队长说,旗杆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林晚的脸色白了白:“他说,您最好亲自去看。”
*
西门外三里,废弃加油站。
夕阳将天际染成血色,也给这片荒芜之地蒙上不祥的暗红。加油站的招牌锈蚀大半,只剩“加油”两个字还勉强可辨。屋顶那根歪斜的旗杆上,那面血字旗在晚风中无力飘动。
旗杆下方,水泥地上,用白石灰画了一个粗糙的圆圈。
圈内,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二只……老鼠。
不是普通的老鼠。是变异鼠,体型有家猫大小,灰黑色的皮毛肮脏打结,尖牙外露。但此刻,它们全都死了,死状诡异——
每一只老鼠的皮,都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鼠皮平铺在老鼠尸体旁,像是精心展开的皮毛地毯。皮肉分离得极其干净,没有多余的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迹,仿佛那层皮是自己滑落下来的。
而剥了皮的老鼠尸体,暴露在空气中的暗红色肌肉微微抽搐,竟然还残留着些许生命反应。没有皮肤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细小的四肢偶尔抽动一下。
“我们半小时前巡逻到这里发现的。”赵铁柱的声音发紧,这个练了“莽牛劲”后胆气颇壮的汉子,此刻额角也见了汗,“旗是刚插上去的,石灰圈也是新画的。这些老鼠……我们检查过,是活生生被剥的皮,剥完还没立刻死。”
苏晨蹲在石灰圈外,没有贸然进入。
他凝视着那些被剥皮的老鼠,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血字旗。
“剥皮者……”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仁术便览》在识海中沉寂,没有反应。这说明要么是书中没有相关记载,要么是这东西的“级别”或“性质”,尚未触发检索。
“还有其他发现吗?”苏晨问。
“有。”赵铁柱指向加油站后方,“那边墙上有字。”
绕过加油站,后面的水泥墙上,用同样的血字,写着一行更小的字:
【三日之内,交出“持火人”。否则,夜夜如此,直至人尽。】
字迹下方,画着一个简陋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三个交错的三角形。
苏晨盯着那个符号,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符号,他见过。
在《仁术便览》的某一页边缘,以极小的字体批注过,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记忆被触发,那行批注清晰地浮现:
【三阴聚煞符。左道邪修标示,常刻于‘血祭’之地,意为‘以皮为介,以血为引,以魂为祭’。遇之,慎。】
“持火人……”苏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的是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铁柱急了:“苏医生,这明显是冲您来的!我们绝不能——”
“我知道。”苏晨打断他,目光依然盯着墙上的符号,“但对方用这种方式‘下战书’,就说明他们有所忌惮。忌惮铜人的薪火,忌惮基地的人心,或者……忌惮别的什么。”
他走回石灰圈旁,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轻轻洒在圈线上。
粉末触及石灰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雄黄、朱砂、雷击木灰。”苏晨对赵铁柱解释,“能破大多数邪术的‘界’。这石灰圈是个简易的‘封魂界’,被剥皮的生灵,魂魄会被禁锢在尸体附近,无法往生,怨气积聚,可供施术者驱使。”
他洒完粉末,石灰圈上升起的青烟越来越浓,隐约能听到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老鼠在尖叫的嘶鸣声。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刺入脑海。
赵铁柱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用力晃了晃头。
苏晨则面不改色,又从针包里取出一根普通的银针,刺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圈内。
血珠落地的瞬间,那些被剥皮的老鼠尸体,同时剧烈抽搐,然后彻底僵直。
那萦绕不散的嘶鸣声,也随之消失。
“现在可以处理了。”苏晨收回针,“连皮带尸,堆在一起烧掉。烧的时候,撒上糯米粉。烧完的灰,深埋,不要靠近基地水源。”
“是!”赵铁柱立刻招呼队员动手。
苏晨则走到那面血字旗下,仰头看着。
晚风吹过,破旗猎猎作响。
“你要‘持火人’?”他对着旗,也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轻声说,“那就来。”
“我等你。”
*
回到基地时,天已彻底黑透。
中央广场上,铜人散发着温润的光芒,照亮了仍在坚持“刺念”的人们。呼喝声、吸气声、针尖刺在铜身上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苏晨没有惊动任何人,悄声回到仁心堂。
内室里,油灯如豆。
他摊开一张基地周边的手绘地图,用炭笔在西门外加油站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剥皮者,血旗,三阴聚煞符”。
然后,他坐在灯下,再次尝试呼唤《仁术便览》。
这一次,书有了反应。
但不是关于“剥皮者”的具体记载,而是一段更加晦涩的文字:
【世有左道,不修性命,专攻邪法。其术多诡谲阴毒,以生灵血气、魂魄、皮囊为材,炼诸般恶物。此类人多藏匿于阴煞汇聚之地,畏阳火,惧人烟鼎盛之‘生气’。然末世降临,阴阳淆乱,煞气丛生,此类左道之辈,恐如蛆附骨,再现人间。】
【应对之道,首重‘镇煞’。煞气不除,邪法难破。】
【次重‘破法’。左道之术,皆有‘法坛’或‘媒介’,寻其根,毁其基,其法自溃。】
【三重‘诛首’。此类人多为独狼,或三五成群,必有一‘主法’者。诛其首,余者自散。】
苏晨看完,陷入沉思。
“煞气汇聚之地……”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基地周边的几个区域:老城区、废弃工厂、污水处理厂、还有……城西公墓。
公墓。
他目光停在那里。
末世降临后,大量尸体来不及处理,很多都被草草掩埋在公墓。加之死人众多,怨气积聚,确实是天然的“阴煞之地”。
而且公墓距离加油站不远,不过五六里。
“赵铁柱。”苏晨朝外唤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外的赵铁柱立刻进来:“苏医生?”
“明天天一亮,你带一队最信得过、胆子最大的人,去城西公墓附近探查。不要进墓园,在外围观察是否有异常痕迹——比如大量新鲜的血迹、奇怪的符号、或者……”苏晨顿了顿,“被剥皮的动物,甚至人。”
赵铁柱脸色一凛:“是!”
“记住,只是探查,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不要交战。”苏晨郑重叮嘱,“对方手段诡异,我们还没摸清底细,不能贸然。”
“明白!”
赵铁柱离开后,苏晨吹熄油灯,却没有立刻休息。
他盘膝坐在榻上,内视己身。
左臂上,那些银灰色的纹路比昨天又淡了些,但依旧清晰。念秽针的反噬在持续,他需要每日以“化秽诀”炼化,进度缓慢,但确实在好转。
而随着他炼化念秽针,一些破碎的画面、零散的记忆碎片,偶尔会在静坐时自动浮现。大多是那七百六十三人临终前最深刻的片段,充满痛苦与不甘。但也有一些别的——
比如,其中一段碎片里,出现了“剥皮者”三个字。
那是一个女人临死前的记忆:她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客厅,正用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剥着一只猫的皮。那只猫还活着,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佝偻身影背对着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法娴熟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然后,那人忽然转过头,看向衣柜的方向。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最后一声卡在喉咙里的、没能喊出来的尖叫。
苏晨睁开眼,额角渗出冷汗。
“是预告,还是警告?”他喃喃自语。
那个女人,是被“剥皮者”杀害的众多受害者之一。她的记忆被念傀之主吞噬,又随着念秽针,流入苏晨的意识。
而现在,正主找上门来了。
是巧合,还是某种感应?
苏晨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对方给了他三天时限,就绝不会等到第三天。
第一波攻击,很可能就在今夜。
*
子时,万籁俱寂。
巡逻队增加了两倍的人手,铜人前的“守夜刺念”也安排了三组人轮值。整个基地如临大敌,但除了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城外一片死寂。
苏晨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仁心堂屋顶——这是基地内为数不多的制高点之一,可以俯瞰大半个基地和西面城墙。
油灯放在身边,灯火稳定。
他膝上横着那把砍刀,腰间针包里,除了常用的青铜针,那根暗银色的念秽针也插在顺手的位置。
夜风很凉,带着末世后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苏晨闭目调息,内劲在体内缓缓流转,感应着四周的气息变化。
《仁术便览》中记载的“望气术”尚未入门,但他凭借国术武者对气血的敏锐感知,依然能模糊地察觉到,基地周围的气场有些不对劲。
太“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静,是连虫鸣、风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死寂的静。
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腻的血腥味。
不是新鲜血液的铁锈味,是血液放置一段时间后,微微腐败的甜腥。
来了。
苏晨睁开眼,看向西面城墙。
几乎同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西城墙某个哨塔位置传来。
惨叫只持续了半秒,就戛然而止。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像瘟疫一样,沿着西城墙迅速蔓延。
“敌袭——!!”警钟被敲响,但敲钟人的声音很快也变成了惨叫。
苏晨抓起砍刀和油灯,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朝着惨叫最密集的方向疾奔。
他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穿过半个基地,冲上西城墙。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城墙的走道上,倒着七八个巡逻队员。他们没有外伤,但全都蜷缩着,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而他们的脸——
正在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皮肤像遇热的蜡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缓慢地、与肌肉分离。没有流血,分离的边缘光滑得诡异,仿佛那层皮本来就不属于他们。
“皮……我的皮……掉了……”一个队员无意识地呢喃,手指徒劳地想按住正在掀起的脸颊皮肤。
苏晨一眼就看出,这不是物理攻击,是某种作用于精神、却直接显化在肉体的邪术!
“所有人,闭眼!不要看自己的手和脸!”他暴喝一声,声音中蕴含“莽牛吼”的内劲,震得城墙砖石簌簌作响。
几个神智尚存的队员本能地闭眼。
而苏晨已经冲到一个最严重的队员身边,并指如剑,疾点其印堂、人中、膻中三穴。每一指落下,都带着温润的内劲,强行镇住对方体内紊乱的气血。
但效果甚微。
皮肤剥离的速度只是略微减缓,并未停止。
这不是寻常的“病”或“伤”,这是“咒”!是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让人“自我剥皮”的邪咒!
苏晨猛地抬头,看向城墙外的黑暗。
甜腻的血腥味,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黑暗深处,隐约亮起两点红光。
像一双眼睛。
然后,一个嘶哑的、仿佛用砂纸摩擦铁片的声音,随风飘来:
“持火人……找到你了……”
“你的皮……一定很温暖……”
声音响起的瞬间,城墙上所有队员脸上的皮肤剥离速度,骤然加快!
苏晨不再犹豫,拔出腰间的念秽针。
暗银色的针,在油灯光芒下,流动着妖异的光泽。
他没有刺向任何队员,而是将针——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针尖穿透皮肉,鲜血涌出。
但流出的血,不是红色,而是混合了银灰色光点的、奇异的色泽。
苏晨摊开流血的手掌,对准城墙外的黑暗,对着那双红眼的方向,沉声吐出一个字:
“镇!”
掌心血光乍现。
不是他一个人的血光,是七百六十三个残魂执念被引动,化作无形的洪流,顺着他的意志,朝着那片黑暗,狠狠撞去!
“轰——!!”
无声的巨响,在精神层面炸开。
城墙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非人的痛嘶。
那双红眼剧烈闪烁,然后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而城墙上,队员们脸上的皮肤剥离,终于停止。
苏晨拔出掌心的针,踉跄一步,扶住墙垛才站稳。
左臂上,那些银灰色的纹路疯狂闪烁,仿佛要燃烧起来。念秽针内封存的怨念在刚才那一击中消耗大半,但也让反噬提前爆发。
他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看向惊魂未定的队员们。
“还能动的,立刻把伤员抬到中央广场,放在铜人旁边!快!”
说完,他转头看向红眼消失的方向,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
“第一晚,”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那个遁逃的存在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你输了。”
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的荒野里,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怨毒的嘶吼。
而后,重归死寂。
只有甜腻的血腥味,还在风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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