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渊底的无名法

洞中不知日夜，只有水滴砸在岩石上单调的回响。

距离玄一苏醒，大约已经过去了两柱香的时间。这两柱香里，他只做了一件事——爬。

从地下暗河的浅滩，到那具枯骨所在的青石台座，不过区区三丈（十米）的距离。但在玄一那断了七成骨头、经脉尽碎的身体感受里，却比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漫长。

“呃……嘶……”

每往前蠕动一寸，断裂的肋骨就会深深扎进内脏，疼得他浑身痉挛，大口大口地呕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如果是以前那个习惯了逆来顺受的玄一，在第一柱香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反正烂命一条，死在哪里不是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一闭上眼，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赵虎那只踩碎他手指的皮靴，以及林婉儿那雪白的脖颈和留着幽香的旧手帕。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在上面吃香的喝辣的，玩弄别人的命……”

“我的师姐……我还没碰到她，我还没闻够她的味道，我不能死在这里！绝不！”

极度的不甘和那股阴暗粘稠的占有欲，化作了这世上最猛烈的吊命药。

“啪。”

终于，玄一那只血肉模糊、指甲全部翻卷的右手，死死地扒住了青石台座的边缘。他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硬生生地用下巴和手肘支撑着，将上半身拖上了台座。

枯骨近在咫尺。

没有磕头，没有尊师重道的拜师礼。玄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本能。

他大口喘息着，艰难地伸出手，一把抓向枯骨紧握的那枚黑色玉简。

“咔嚓”一声脆响，枯骨脆弱的指骨被玄一粗暴地掰断了。玉简落入他掌心的一瞬间，玉简边缘锋利的缺口划破了他本就溃烂的掌心。

鲜血，顺着掌心的纹理浸入了黑色的玉简之中。

“嗡——！”

刹那间，一股极其古老、冰冷庞大的信息流，如同狂暴的洪流般，顺着玄一的掌心直接炸开在他的脑海深处！

玄一闷哼一声，双眼暴突，七窍流血。

没有名字，没有开篇的什么“大道无极”之类的玄妙废话。这门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功法，通篇只透出一个极其简单、粗暴、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字——

吞！

剥夺天地，强掠万物以补自身！

“啊啊啊啊——！”

功法在接触到玄一意念的瞬间，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兽般自动运转起来。

原本，玄一因为是废灵根，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犹如龟爬，而且大部分都会顺着漏勺一样的身体流失。但此刻，这无名功法就像是在他枯竭的丹田里强行撕开了一个恐怖的黑洞！

山洞内稀薄的灵气、甚至连暗河里那些致命的阴冷煞气，全都被这股霸道的吸力强行扯了过来，疯狂地灌入玄一残破的躯体。

吞噬的速度，竟然是寻常修士的整整十倍！

“痛！要炸了！！！”

玄一惊恐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温和的传承，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粗暴掠夺！他那寸寸断裂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灵气冲刷。他的皮肤表面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血口子，整个人就像一个即将被撑爆的皮球。

若不是他此刻重伤濒死，绝大部分狂暴的灵气都在被动地去填补、修复那些破烂的血肉，恐怕在功法运转的第一息，他就会当场爆体而亡！

“停下……给我停下！”

玄一死死咬住牙关，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他拼尽所有的意志力，将心中那股贪婪压抑下去，像拽着一匹发疯的烈马般，死命地压制住功法的运转速度，只敢一丝一丝地引导着灵气去接续断骨。

……

时间在幽暗的洞府中缓缓流逝。

前三天，玄一犹如在刀尖上打滚。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经脉撕裂的剧痛，他随时处于爆体和痛死的边缘。

直到第七天，体表的狰狞外伤才勉强结痂。

玄一终于能稍微喘一口气了。他试着将功法的压制放开一丝，主动去吸收周围的灵气。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他那如同漏勺般、整整三年寸步未进的废灵根，在这股极其霸道、连煞气都能生吞的灵气冲刷下，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那是尘封已久的、炼气一层的瓶颈，隐隐松动的迹象！

玄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光芒。但他没有急躁，他知道自己的底子太薄，太快就是找死。

又过了几日。

半个月后。

“咔嚓……”

伴随着体内深处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盘膝坐在青石台座上的玄一，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口浑浊的黑气从他口中吐出，击打在石壁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炼气二层！

对于那些内门天才来说，炼气二层不过是入门的一道坎。但对于一个废灵根的杂役来说，这却是他用半条命、在深渊底端生生啃下来的一丝希望。

玄一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咔咔……”

突然，他皱了皱眉。他看向自己的右腿小腿——那是被赵虎踹断，又在暗河中没有得到及时固定，导致骨头长歪了的地方。

如果带着这条瘸腿回宗门，不仅影响行动，还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

玄一平静地走到石壁旁，捡起一块沉重的尖锐岩石。

他脑海里闪过婉儿师姐那柔软的身段，眼神骤然一冷，没有丝毫犹豫，举起石头，对着自己刚刚长好、却微微畸形的右腿小腿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被硬生生重新砸断。

玄一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他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只是熟练地摸索着断骨，强行将它们对齐、接正，然后撕下枯骨身上那件腐朽但依然坚韧的道袍布条，死死绑紧固定。

“对自己不够狠，就只能像条狗一样被别人踹下悬崖。”

玄一喘着粗气，靠在石壁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被他扒得只剩骨架的死尸上。他甚至连对方骨头上镶嵌的一颗金牙都抠了下来，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死人是不需要尊严的，活人需要。

“婉儿师姐，十五块灵石没拿到。但我现在，有更好的东西能保护你了……”玄一将那块脏兮兮的手帕贴在鼻尖深吸了一口，眼神中翻涌着病态的执念与贪婪。

他转身，拖着再次被打断重接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向暗河下游那个隐约透出微风的地下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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