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臭豆腐运淋头

看出生意难做来了。

那皮货柜台的伙计，满脸堆的笑比傅家甸粘豆包的糖霜还厚，嘴皮子快得像转风车，正跟一对穿得阔气的中年男女磨：“您二位瞧瞧这大氅！正经库页岛的野紫貂，毛亮得能照见人影儿，零下三十度穿出去，后脊梁都能焐出汗！”

这伙计也实在是急了，这柜台快小半个月没开张了，好不容易撞上俩攥着钱的主儿，要是能把这大氅忽悠出去，掌柜的赏的“老绵羊票子”，够他给媳妇扯二尺青布做棉袄，再给小崽子称半斤秋林大虾糖了。

这“笆篱子”的眼睛这会儿根本不是盯人，是钉死在那中年男人脚边的小牛皮箱上。眼珠子都快粘在深棕色的箱皮上，连眼仁都泛着贪得发亮的光。

“这要装满‘***’，少说也值几捆‘老绵羊票子’！要是顺手抠两块塞袖口里，谁敢吭气？老子抓烟贩，拿点‘战利品’天经地义。”想到这儿，“笆篱子”戴羊皮手套的指背往嘴角一抹，哈喇子差点淌成线，亮晶晶一滴挂在指尖，愣是忘了甩。

相距不到五步，李四嘚瑟正托着顶水獭帽子对镜子比量，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他。

“笆篱子”立刻食指中指并拢，往下一指箱子，再横掌在脖子上一划。发出暗号：“这主就是宋老三！盯死他，准备拿人！”

可手套上的那滴哈喇子不听话，“嗒”的一声就像暗器，直射那个小牛皮箱。

就在这节骨眼上，“笆篱子”眼毒，一眼就叼住了一个刚从人群缝里挪出来的身影。

—个身穿灰布棉袍、脑袋缠着老毛子格子头巾的孕妇，正步履蹒跚地朝着皮货柜台这边走过来。

他脑瓜仁里“咔哒”一响，像黄鼠狼踩中了夹子：“这老娘们儿……这鼓囊囊的肚子……不对劲！难道宋老三是个娘们儿？那大肚子里塞的不是崽子，是压成砖的‘***’？”

他身子往前一探，手套下的手指都绷紧了……

“哗啦……哐啷啷！”念头还没转完，碗碟柜台那边猛地炸开了锅！一阵山崩地裂似的脆响，紧接着就是伙计带着哭腔的破口大骂：“挨千刀的扁毛的畜生！作啥妖呢？没你这么祸害人的！老子扒了你的猫皮绷鼓，剔了你的骨头熬胶，才能解老子的气！”

满场的人吓得一哆嗦，全齐刷刷扭过头去。只见碗碟摊子早已一片狼藉，货架子歪歪扭扭的斜着，白瓷青花的碗盘碟子摔了一地，碎碴子溅得老远。罪魁祸首赫然是那只硕大的“四蹄踏雪”玄猫。它此刻蹲在歪倒的架子顶上，浑身黑毛耸着，像个闯了祸却压根不打算跑的黑煞星，一脸的桀骜。

那伙计心疼得肝都颤了，抓起鸡毛掸子就朝着玄猫扑上去。玄猫猛地扭过头，“呲……哈”一声，喉间滚出瘆人的低吼，琥珀眼珠子在商场的昏光里，像两粒飘着的坟地鬼火，亮得吓人。

伙计被玄猫这副模样吓得脚下一滞，愣是不敢往前迈。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玄猫腰身一拧，化作一道贴着地皮的黑箭，“嗖” 地一下窜起来，竟从两个看傻了的顾客帽顶上轻飘飘掠过，连帽檐都没碰着。

半空中，它后腿猛地一蹬，借力一窜，“噗嗤……”两只雪白的爪子，结结实实刨在个正发懵的小特务脸上，力道大得能抠下一块皮。

“妈呀……”那小特务惨叫一声，双手捂脸蹲在地上，指缝里立刻现出几道新鲜的血檩子，血珠子跟着就渗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咂过味儿来。敢情这是“猫耍狗”的现世报！一时哄堂大笑，声浪掀得同记商场的穹顶都“嗡嗡”颤。

笑声还没落下，第二出戏紧跟着开场。也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冲上来一个小特务，手里挥舞着****，嘴里咋咋呼呼地大叫：“让开！都让开！抓‘反满抗日’分子，谁敢挡道就地正法！”

叫音未落，玄猫刚好落地，不偏不倚就钻到他脚底下。玄猫抬眼瞅着他，琥珀眼里满是不屑，心里跟明镜似的：瘪犊子，也敢在猫爷面前咋呼，还敢挡道？

玄猫当即炸毛，“嗷” 的一声虎吼，猛地向上一窜，“嗖嗖嗖” 双爪连击，爪子带风，专往他脸上招呼。小特务收不住脚，又怕被抓瞎眼睛，慌忙把****往旁边一甩，双手乱挥乱挡，活像个无头苍蝇。

可小特务那两下子，哪里挡得住玄猫的爪子？顷刻间脸上不知中了多少记“降鼠十八掌”。旁人眼睁睁的看着，血檩子“唰”地鼓了起来，横七竖八的，跟画了道似的，惨不忍睹。

他脚下一乱，“妈呀” 一声惨叫，当场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狠狠啃在硬木地板上。“咔” 的一声脆响，差点把牙磕掉。

更邪门的还在后头，小特务人还没爬起来，那把甩出去的****“啪”的一声撞到廊柱上，弹了一下，接着“啪”的一声就走火了。这倭狗的枪，果然是顶操蛋的货。

子弹斜着窜出去，不偏不倚正打在一位转身想逃、身材肥硕的洋“妈达姆”屁股上。那“妈达姆”穿着貂皮大氅，屁股圆得跟秋林的大锅盖列巴似的。挨了这一枪，顿时“叽里哇啦”一通洋骂，整个人像半截小山似的轰然倒地，震得旁边的柜台都晃三晃。

列位看官，您可别觉着我是胡诌八扯！那倭狗的****，也就是南部十四式手枪，可靠性那是顶操蛋了。卡壳、走火比大烟鬼打哈欠还勤快，松浦埠的汉奸们私下里都骂这枪是废铁疙瘩一块，中看不中用。

今儿个这一出，不过是这破枪的老毛病又犯了。

可惜，没崩着那小特务自家的脚面，倒让那洋“妈达姆”的肥屁股遭了殃，平白替他挡了这一枪。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倒霉到家了。

话又说回来，这同记商场里，可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乱成一锅粥了。

那玄猫早不闹晚不闹，偏在“笆篱子”盯死那可疑孕妇，马上就要动手的节骨眼上，闹了个天翻地覆，明摆着是故意搅局。

您说说，这是赶巧了，还是那玄猫压根就是受人指派，专来搅局的？

一时间，同记商场里可就开了锅了。笑声、惊叫、猫吼、枪响、洋骂、哭嚎……全都搅和成一锅滚烫的“腊八粥”，热气腾腾，乌烟瘴气。

可“笆篱子”没懵，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唰”地把目光从烂瓷片上收回，火急火燎地寻那三样“猎物”：阔气中年男手边的小皮箱、灰布棉袍的大肚子孕妇，还有李四嘚瑟那顶水獭帽子。

他气得狠狠一拍大腿，骂道：“他妈的，全没影儿了！”

楼下的人群你推我搡，像松花江开江的跑冰排，“哗啦啦” 地四散奔逃，乱得没法看

“笆篱子”扒着二楼栏杆抻着脖子撒嘛，眼里都冒火了，可楼下只剩翻倒的帽子、掉落的鞋跟，连个正主的影子都瞅不见。

一股邪火混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蹿。他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一巴掌狠狠拍在栏杆上，震得手心发麻，心里更麻，那点贪念全变成了怒火：“邪门儿！煮熟的鸭子居然能飞了？真他妈的撞见鬼了！这猫崽子，指定是跟那小子一伙的！”

突然，在乱跑乱窜的人群中，一个灰色身影吸住了笆篱子的眼球。尤其是脑袋上那方刺眼的老毛子格子头巾，不是那个孕妇是谁？

只不过看她脚步轻快，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哪里是什么孕妇！那鼓囊囊的肚子，竟是塞了东西糊弄人的。

“抓住那个娘们儿！别让她跑了！”“笆篱子”伸手去拔腰间的勃朗宁，手刚碰到枪套，猛然察觉枪套不知啥时候被打开了，枪身都露了半截。他一愣之后，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拔出枪来，冲天棚“啪啪啪”就是三枪，想用枪声镇住乱局。

笆篱子上来了彪劲儿，红了眼，手一按栏杆就想翻身跳下楼去。

可就在这时，他觉得脖子上一痒，就像被什么动物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凉飕飕的。紧接着，一条黑影在他眼前一闪，快得像一道烟。

他吃了一惊，身子一僵，脚在栏杆上狠狠绊了一下。本想跳到楼下的空地上，结果脚一拌偏了方向，整个人像个秤砣似的，直直砸向楼下的正阳河酱货专柜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酱菜坛子、玻璃瓶碎了一地。“笆篱子”在震天的大骂声中，结结实实撞碎了一整坛臭豆腐。

黑黢黢、臭烘烘的臭豆腐汤溅得他满头满脸，那身他最为喜爱的黑长皮夹克，被臭豆腐汤泡得透湿，淋淋漓漓臭不可当，隔老远都能闻着那股子闻着臭，吃着香的味道。

他想撑着身子爬起来，手一按全是滑腻的臭豆腐汤，又“噗通”一声摔回去，满脸的臭汤顺着帽檐往下滴，活像个臭泥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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