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守夜人

风从冰原上吹过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姜月白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地平线上那道青色的光柱。三日前，它只是一闪而逝的微光；今日，它已经像一根通天彻地的柱子，矗立在冰原深处，把半边天空染成惨淡的青碧色。

村里的狗疯了一样地叫，叫累了就缩在窝里呜呜咽咽地发抖。牛羊在圈里撞来撞去，有几头把角都撞断了。老人孩子都躲进地窖里，男人们拿着刀枪守在村口，却没有人敢往冰原方向多看一眼。

“进来。”

身后响起风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姜月白耳朵里。

她转过身，看见那少年已经从炕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目光越过她，望着远处的青光。

“那是什么？”姜月白问。

风陌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仍然攥着，骨节泛白。

“你从那里来的，对不对？”姜月白往前走了半步，“三日前那道青光，你也是那个时候出现的。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手里的东西——”

“别问了。”风陌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知道得太多，你会死。”

姜月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显得很突兀，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会死？”她指着门外，“你睁眼看看，这村里哪个人不是在等死？冬天一到，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昨晚冻死没有。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三年前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张家五口被雪魃吃干净那天，我就在隔壁听见他们叫了一夜，第二天我去看，院子里只剩一滩血和几根骨头。”

她看着风陌，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我会死？我当然会死。石村的人都会死。但死之前，我总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过。”

风陌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月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姜月白。”

“姜月白。”他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脑子里，“你见过雪魃吗？”

姜月白点头。

“什么模样？”

“像人。”姜月白回忆着，后背升起一股寒意，“站起来比屋顶还高，浑身白毛，脸是青的，眼睛像死鱼。跑起来比最快的马还快，一巴掌能把人的脑袋拍碎。”

“那不是雪魃。”

姜月白一愣：“什么？”

风陌抬起头，看着她：“那是被它吃过的人，消化不了，吐出来的残渣。”

姜月白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半截。

“它吃了人，人没死透，在里面待得太久，就变成那个样子。”风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真正的雪魃，比那个大十倍。它走过的地方，连石头都会冻裂。”

“你……你怎么知道？”

风陌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青光。

姜月白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浮上来。她想问，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人推开了。

老村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烟杆，脸上的皱纹比昨天又深了几分。他看了看风陌，又看了看姜月白，说：

“跟我来。”

姜月白想问去哪，老村长已经转身往外走。风陌顿了一下，跟了上去。姜月白也赶紧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村子，一直走到村后靠山的位置。那里有一间石头垒的小屋，门窗紧闭，门口长满了枯草，像是很多年没人来过。

老村长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姜月白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四面墙全是木头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东西。石头、骨头、干枯的植物、锈蚀的铁片、看不出材质的碎片……每一样东西上都贴着发黄的纸条，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尊石像。

和祠堂里那尊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只有半人高。石像手里捧着的那盏灯，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熄灭，灯盏里落满了灰。

老村长走到石像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看着风陌：

“你见过这个吗？”

风陌的目光落在石像上，沉默了很久。

“见过。”他说，“那里有很多。”

老村长的烟杆抖了一下。

姜月白忍不住问：“哪里？”

风陌转过头，看着那个方向——隔着几道墙，隔着整个村子，隔着三百里冰原——看着那道青色的光柱。

“潮汐来的地方。”

老村长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道，整个人显得苍老了十岁。

“三千年了。”他喃喃道，“我还以为，有生之年等不到了。”

他走到架子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木头盒子。盒子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落满了灰。老村长用袖子仔细擦干净，打开盒盖，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灰白色，边缘参差不齐，上面隐隐约约有纹路。

和风陌手心里那块，一模一样。

姜月白看看那块碎片，又看看风陌攥紧的右手，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村长把碎片递到风陌面前：“认得吗？”

风陌盯着碎片，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点了点头。

“它是什么？”姜月白终于问出口，“这些碎片到底是什么？”

老村长没有回答，而是看着风陌：“你来说。你从那里来，你知道的比我多。”

风陌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月白以为他又要像上次一样拒绝回答，他才开口：

“是灯。”

“灯？”

“照亮黑夜的灯。”风陌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落在那盏熄灭的灯盏里，“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天和黑夜。太阳不会落山，月亮不会升起。后来有人造了七盏灯，挂在天空上，才有了白天和黑夜的轮转。”

姜月白听得云里雾里：“七盏灯？天上的太阳和月亮？”

风陌摇了摇头：“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是别的。”

“那是什么？”

风陌没有回答她，继续说：

“后来，灯碎了。”

他摊开右手，露出掌心那块碎片。灰白色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上面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

“七盏灯，碎了六盏。碎掉的残片落在地上，落在海里，落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剩下最后一盏，也快灭了。”

老村长接话道：“灯灭了会怎样？”

风陌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变得很深很冷：

“黑夜会来。”

“什么样的黑夜？”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一丝光。那个黑夜会持续很久很久。久到——”

他顿了顿。

“久到连石头都会忘记曾经有过光。”

姜月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说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曾经被黑暗笼罩过，那时候没有生灵能活下来，直到有人点燃了天上的灯——

她一直以为那是哄小孩睡觉的故事。

老村长沉默了很久，把那块碎片放回木盒里，递到风陌面前。

“你带着。”

风陌没有接：“为什么？”

“我守了它七十年。”老村长的声音沙哑，“七十年来，我天天盼着有人来把它拿走。现在我快死了，你来了。”

他把盒子塞进风陌手里。

“这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活着走出冰原的人。那块碎片认你。”

风陌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一动不动。

姜月白想问“碎片认你”是什么意思，话还没出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姜月白冲出小屋的时候，看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

她挤进人群，看见赵铁山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昨天那一摔，让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眼睛青紫，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但让他躺在地上的，不是那个摔伤。

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肋骨往外翻着，血肉模糊。心脏不见了，周围的皮肉泛着诡异的青白色，边缘处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姜月白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

“……不是人干的，人哪有这力气？”

“你看那伤口，像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

“别说了！三年前张家那几口，不也是……”

“赵铁山那帮手下呢？全跑光了？”

姜月白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四处看了看。果然，赵铁山那七八个手下，一个都不在。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赵铁山昨天是来找风陌麻烦的，但被风陌震飞出去之后，就一直昏迷到现在。这中间十几个时辰，他躺在哪里？谁看着他？有没有人靠近过他？

她回头想问老村长，却看见老村长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冰原的方向。

姜月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冰原尽头，那道青色光柱还在。但光柱周围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细小的黑影。那些黑影在光里盘旋、飞舞，密密麻麻，像夏天腐烂的肉上招的苍蝇。

风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什么？”姜月白问。

风陌没有回答。

但姜月白看清了——那些黑影在往这边移动。很慢，但确实在移动。

老村长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今晚，所有人不许出门。门窗堵死，点着灯，不许灭。”

“村长，到底怎么了？”

老村长没有解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对风陌说：

“你跟我来。”

那天夜里，石村没有一个人睡着。

姜月白蜷缩在自家炕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后顶了三根木杠，灶里的火不敢灭，油灯点了两盏，灯芯挑得老高。

她裹着被子，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声里，好像夹杂着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叫的是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脊梁骨发凉。

叫了一阵，停了。

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

姜月白把被子裹得更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钉死的窗户。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那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光，她不敢去看。

声音越来越近。

她终于听清了那是什么——

是人的声音。

是很多人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叫，在喊，在哭，在笑。有的在叫娘，有的在叫救命，有的在骂人，有的在唱歌。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个疯子同时开口说话。

但那些声音里，有一个她认出来了。

赵铁山的声音。

他在外面喊：

“开门——开门——我好冷——让我进去——”

姜月白的血都凉了。

赵铁山死了。她亲眼看见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心脏没有了，尸体就放在村口的空地上。

外面的那个东西，不是赵铁山。

但它会学赵铁山的声音。

那个声音叫了一阵，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换了人——

“月白——月白——我是你爹——我回来了——开门——”

姜月白浑身一震。

那声音，那语气，那每一个字——和她记忆里她爹的声音一模一样。

“月白——爹想你了——爹给你带了好东西——你开门看看——”

姜月白捂住耳朵，缩成一团，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知道那不是她爹。她爹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冰原上，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但那声音太像了。太像了。

外面的声音还在叫，换了一个又一个。有她娘的，有张家那几个孩子的，有村里去年冻死的那个老头子的——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静得可怕。

姜月白屏住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姜月白。”

那声音很轻，很近，就在门外。

是风陌的声音。

但风陌的声音不是这样的。这个声音听起来一模一样，却少了什么——少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出来。”那个声音说，“我有话跟你说。”

姜月白一动不动。

“你出来啊。”

“你不出来，我进去也行。”

门板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顶门的木杠发出“嘎吱”一声响。

姜月白的心跳几乎停了。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声惨叫。那叫声凄厉得不像人，像是野兽，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风声里。

姜月白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

这是村里人约定好的暗号。人敲门都是这样敲，那些东西不会。

姜月白战战兢兢地挪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风陌站在外面，右手上沾满了血，掌心那块碎片还在发光。

他身后不远处的地上，趴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有人形，却比人高得多，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长毛，脸是青的，眼睛像死鱼——

是雪魃。

不，是被雪魃吃过的人，消化不了吐出来的残渣。

那个东西的头已经被什么东西扭断了，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在一边。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像是被活生生撕开的——和赵铁山的伤口一模一样。

风陌抬起手，敲了敲门。

“开门。”他说，“是我。”

姜月白盯着他，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仍然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老村长问过的那句话——

“你见过这个吗？”

风陌说见过，那里有很多。

那里，是潮汐来的地方。

是那道青色光柱升起的地方。

是三日前他一个人走出来的地方。

姜月白慢慢打开了门。

风陌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他没有解释外面那个东西是怎么死的，也没有解释自己手上的血从哪来的。他只是看了一眼姜月白脸上的泪痕，顿了一下，然后走到灶边，坐下来，把手伸向那点余火。

姜月白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一道道伤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忽然问：

“你真的是人吗？”

风陌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久到姜月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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