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陌一直在走。
脚下的冻土越来越硬,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那是她那边飘过来的。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南边的天已经红了。
红得像烧起来。
轰隆声一阵接着一阵,比打雷还响。那是山在动的声音,是她迎战的声音。每一阵轰隆之后,都会有一阵短暂的寂静。然后又是一阵。
他在那些声音里走着。一步。两步。三步。不回头。
走出十几里的时候,身后忽然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寂静。久到他以为自己的耳朵聋了。
然后,一道光从身后亮起来。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风陌被那光笼罩,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颤抖。
是他在抖,还是影子在抖,他不知道。
光灭了。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风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姜月白站在村口,望着南边的天空。
刚才那道光照亮了整个冰原。亮得她睁不开眼。现在光灭了,只剩下满天的红光——那红光也在慢慢变淡,像夕阳落下后的余晖。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个山一样大的东西,死了。
风陌的娘,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她就是知道。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钻进她脑子里,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转头看向老村长。
老村长站在她旁边,烟杆叼在嘴里,半天没抽一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深得能埋下人的手指。
“你感觉到了?”他问。
姜月白点头。
“你是对的。”老村长说,“你不是普通人。”
姜月白没有说话。从昨天碰到那块碎片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个叫烛的女人,那句“那孩子用命把你带出来”——她想知道答案,但又害怕知道。
“我要去找他。”她说。
老村长看着她:“你知道他在哪?”
“北边。”
“北边是冰原深处。没有人去过的地方。你会死。”
姜月白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某种很平静的笑。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三年前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张家五口被雪魃吃干净那天,我就在隔壁听着他们叫了一夜。”她说,“我在这个村子里活了十六年,每天都在等死。现在终于有件事值得去死了。”
老村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个布包,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我守了七十年的东西。”老村长说,“本来想交给那小子,没来得及。你带着,找到他,交给他。”
姜月白打开布包,看见里面的东西——
一块碎片。
和之前那两块一模一样,灰白色,上面有纹路。但这块比那两块都大,有拇指盖大小,纹路也更复杂。
“这是第三块?”她问。
老村长点头。
“你守了七十年,为什么不给他?”
老村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姜月白把布包揣进怀里,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往北走。
走了几步,身后响起老村长的声音:
“丫头。”
她回头。
老村长站在村口,佝偻着背,像一棵枯死的老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姜月白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里。
风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道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又升起来。他走过了白茫茫的雪原,走过了黑漆漆的冰沟,走过了无数座像墓碑一样立着的冰柱。
那些冰柱很高,比人高,有的比树还高。透明的冰里面冻着东西——有冻住的野兽,有冻住的树,有冻住的人。那些人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在抬头望天。脸上的表情清晰可见,恐惧、绝望、祈求——每一张脸都像在喊叫,但喊不出声。
风陌从那些冰柱中间走过,没有多看。
他见过太多死人了。
走了三天还是五天,他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他只是走,走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走。
饿了就抓雪吃。渴了也抓雪吃。
那块灯盏一直攥在他手里,七片花瓣,六片灰白,一片金色。金色的那片还是暖的,像她的体温。
那颗牙被他用麻布包好,贴身放着。
他一直不敢去想那道光。不敢去想她最后的样子。不敢去想那些轰隆声之后的长久寂静。
他只能走。
往北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第五天还是第六天,天变了。
不是变黑,也不是变亮。是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灰白中透着青,像死人脸的那种青。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太响。
风陌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
冰原还是冰原,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种感觉很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盏。
七片花瓣,六片灰白,一片金色——不对。
金色的那片,颜色变淡了。
不是淡了一点点,是淡了很多,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光晕,像快灭的烛火。
风陌的心猛地抽紧。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知道这不是好事。灯盏在变弱。那一片金色是她的,是她留给他的。现在金色在消失——
就像她一样。
他攥紧灯盏,想用自己的体温留住那片金色。但没用。金色还在变淡,一点一点,像沙漏里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在叫他的名字。
“风陌——”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冰原,和那些像墓碑一样立着的冰柱。
“风陌——”
又一声。这次近了一点。
风陌的眼睛眯起来。
他认得这个声音。
是姜月白。
姜月白在冰原上走了三天。
她没有风陌那种本事,走几步就得歇半天。夜里冷得要命,她就把自己埋在雪里,只露一张脸出来呼吸。白天继续走,朝着北边,朝着那些冰柱的方向。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看见了那些冰柱。
远远的,像一片森林立在冰原上。夕阳照在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着眼睛往那边走,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走进那片冰柱森林。
然后她看见了风陌。
他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姜月白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涌起一阵狂喜。她张嘴想喊,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赶紧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等雪化了,才喊出声:
“风陌——”
他回头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伤疤像一道道沟壑。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惊讶,不是欢喜,而是——
是警惕。
姜月白愣住。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月白。”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她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站在那里的姿势。只是那双眼睛不对——太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盏灯。
那个“姜月白”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它说,“我等你好久了。”
姜月白的血都凉了。
她想起风陌说过的话——那些东西会叫人的名字。只要你应了,它们就能进来。
她刚才应了。
她叫了风陌的名字,风陌回头了。那是应了吗?还是——
不对。
风陌没有应。他只是回头看她。
那个东西叫的是她的名字。她应了吗?她没有应。她只是听见了,转身了——
转身算应吗?
那个东西还在笑。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大到嘴角咧到了耳根,大到整张脸都变了形。
“算。”它说。
姜月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她看见那个东西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它伸出手,那只手冰凉得像死人,朝她的眼睛摸过来——
一道青光亮起。
那个东西惨叫一声,像被火烧着一样往后跳开。
姜月白回头,看见风陌站在她身后,右手举着那盏灯。灯上的青色花瓣亮得刺眼,把四周照得一片惨绿。
那东西在青光里扭曲、挣扎、尖叫。叫声越来越尖,越来越细,最后“噗”的一声,像气泡一样炸开,消失了。
冰原重新陷入寂静。
风陌放下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警惕消失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累,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问。
姜月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怀里那个布包。
她掏出来,递给他。
“老村长让我带给你的。”
风陌接过布包,打开,看见里面的碎片。他愣了一下,把碎片拿出来,凑到灯盏旁边。
碎片自动飘起来,飘向灯盏,“咔”的一声轻响,嵌进了其中一片灰白花瓣里。
花瓣亮了。
不再是灰白,而是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很淡,像黎明前最微弱的光。但它确实是金色。
风陌看着那片新亮起来的花瓣,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姜月白看着他,忽然问:
“你娘呢?”
风陌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姜月白从那个沉默里,知道了答案。
那天夜里,他们找了个避风的冰柱靠着休息。
姜月白把自己埋在雪里,只露出脸。风陌坐在旁边,握着灯盏,望着北边。
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冰原一片银白。
姜月白看着他的侧脸,那些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昏迷在村口,没有影子,浑身冰凉。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跟着这个陌生人走进冰原深处。
“你为什么一直往北走?”她问。
风陌沉默了一会儿,说:“源在北边。”
“源是什么?”
“造灯的东西。”
姜月白想起那个叫烛的女人,想起她说的话:“七盏灯,都是我从它那里取的。”
“你找它干什么?”
风陌没有回答。
姜月白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忽然开口: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要让我娘变成那样。”
那声音很平,很轻,像是随便说的一句话。但姜月白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东西——很深的、埋了三万年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冰柱的影子越来越短。姜月白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风陌说: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睁开眼看他。
风陌还是望着北边,没有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伤疤像一道道沟壑。但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是笑吗?
姜月白不知道。
但她觉得,那应该是。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姜月白从雪里爬出来,四下看了看,没有看见风陌。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四处张望。冰原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那些冰柱像墓碑一样立着,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风陌?”她喊。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慌。她往四周跑,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有人应。
他走了。
一个人走了。
姜月白站在冰原上,忽然觉得很想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就是觉得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了?”
她猛地回头——
风陌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两只冻死的雪兔。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
“我以为你走了。”姜月白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风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一只雪兔递给她。
“我不会走的。”他说。
姜月白接过雪兔,看着他。
“为什么?”
风陌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
“碎片带着我找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姜月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拎着雪兔,跟了上去。
冰原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往北走去。
身后,那些冰柱静静地立在晨光里,像无数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这片苍茫大地上,最渺小,也最倔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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