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一觉睡到天亮。
夜里没再做梦,也没再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包子铺的老板在生火,烟囱呼呼响;铁匠铺的锤子还没响,但门开了,有人在说话;茶馆的伙计在扫地,沙沙沙,沙沙沙。
跟往常一样。
他坐起来,披上衣裳,把门打开。
街上果然跟往常一样。包子铺的热气往外冒,铁匠铺门口堆着几把打好的镰刀,茶馆的伙计把扫帚靠在墙上,正跟隔壁的婆子说话。看见陈墨开门,那伙计还冲他点了点头。
陈墨也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把灯点上,铺开信纸,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刚坐下,外头就进来一个人。
陈墨抬头看了一眼,是镇上的老王头,六十多岁,住在街西头,儿子在北边当兵。
“老王头,”陈墨拿起笔,“写信?”
老王头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陈墨。
陈墨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不是要写,是已经写好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这是?”他抬起头。
老王头搓了搓手,有些局促:“我儿子来的信。昨儿晚上托人捎回来的。你给我念念。”
陈墨把信纸展开,凑到灯下。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爹,我在北边挺好,吃得上饭,穿得上衣裳。上个月发了一回饷,攒了二百文,托人捎回去,过些日子能到。你别惦记我。今年冬天兴许能回家一趟,看情形。儿子敬上。”
陈墨念完,把信放下。
老王头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问:
“就这些?”
“就这些。”
老王头点点头,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老陈头,”他说,“北边在打仗,你知道吧?”
陈墨嗯了一声。
“他说今年冬天兴许能回家一趟——你说,能回吗?”
陈墨没答。
老王头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陈墨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些过河的兵,一个个年轻轻的,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今年春天,仗打完了,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回来。回来的人分几亩田,等着落户。没回来的人——就再也没回来。
老王头的儿子是去年冬天过的河,还是今年春天?他没问。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就是给自己添堵。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陈墨正吃着午饭,晏安进来了。
他在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陈墨把粥碗放下,看着他。
“街上人少了。”晏安说。
陈墨点点头。
“铁匠铺关门了。”
陈墨又点点头。
“包子铺开一半门,茶馆没人。”
陈墨还是点点头。
晏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那些穿黑褂的,还在镇上?”
陈墨摇摇头:“走了。昨儿晚上走的。”
“查完了?”
“不知道。”陈墨说,“他们的事,咱们不知道。”
晏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新买的长衫,青灰色的,袖口的折痕已经没了,像是洗过一水。头发也比前几天整齐,像是用梳子梳过。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是茫然,也不是清醒,是那种还在琢磨、还没琢磨明白的样子。
“老先生,”他忽然问,“镇上有没有空房子?”
陈墨愣了一下:“你要找房子?”
晏安点点头:“客栈住一天要二十文,住不起。想找个便宜的地方,自己做饭吃。”
陈墨想了想,说:“街西头有一间,原来是个卖菜的住的,去年死了,空到现在。你去问问周文书,房子归他管。”
晏安站起来要走,陈墨叫住他:
“你哪来的钱?”
晏安回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陈墨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防备,也不是坦荡,就是……就是老实。
“我不知道。”晏安说,“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就有几块碎银子。够花一阵子。”
陈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人这么说自己身上的钱——不知道哪儿来的,但就是有。
“你去吧。”他摆摆手。
晏安推门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陈墨出了趟门。
他去街西头那间空房子看了看——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塌了,得修。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路过镇公所的时候,看见周文书站在门口,正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陈墨没见过。四十来岁,穿着短褐,肩上扛着一个包袱,站在那儿听周文书说话,一边听一边点头。周文书说完,往街东头指了指,那人就顺着那个方向走了。
陈墨走过去,冲周文书点了点头。
周文书看着他,忽然问:“老陈头,你家隔壁那间房子,还空着吧?”
陈墨愣了一下。他家隔壁是有一间空房子,原来住着一对老夫妻,去年冬天都死了,没儿没女,房子就空下来。
“空着。”他说。
周文书点点头:“刚才那个人,姓赵,北边来的,想在镇上落脚。我让他先住你隔壁,你帮着照应照应。”
陈墨心里动了动。北边来的。又是北边来的。
“行。”他说。
周文书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陈墨站在镇公所门口,看着那个姓赵的背影越走越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文书怎么知道他家隔壁有空房子?
他没问。有些事不能问,问了也没答案。
傍晚的时候,那个姓赵的来了。
陈墨正在屋里收拾,听见外头有动静,推门一看,那人站在隔壁门口,正对着那把生锈的锁发愁。
“锁打不开了?”陈墨问。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不躲闪。
“是。”他说,“钥匙没有,锁也锈住了。”
陈墨回屋拿了把锤子,递给他:“砸开。”
那人接过去,对着锁砸了几下,锁应声而落。他把门推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回过头,冲陈墨点点头:
“多谢。”
陈墨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那人忽然叫住他:
“老哥,这镇上——安生吗?”
陈墨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那人。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安生。”陈墨说,“只要你不想回北边,就安生。”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陈墨看见了。
“我不回去。”那人说,“北边没什么好回去的。”
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陈墨站在街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天黑下来的时候,晏安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陈墨正在点灯,火折子划了好几下才划着。晏安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陈墨低头一看,是一张房契,还有一张租约,上面按着红手印。
“租下来了?”他问。
晏安点点头:“街西头那间。周文书说一个月二百文,先交三个月。”
陈墨算了算,三个月六百文,他身上那几块碎银子够不够?他没问。
“房子得修,”他说,“屋顶的茅草塌了,窗户也得收拾。”
晏安点点头:“明天找人来弄。”
陈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年轻人跟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他站在门口,问“这是什么地方”,眼睛里全是茫然。现在他坐在这儿,说要租房子,说要修屋顶,说要自己做饭吃——他开始打算了。
“你以后怎么打算?”陈墨问。
晏安想了想,说:“先住下来。看看镇上能干什么活。总不能坐吃山空。”
陈墨点点头。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是刚醒过来的人说的。
“你会干什么?”他问。
晏安又想了想,这回想了很久。久的工夫里,陈墨把他又打量了一遍。手是白的,没茧子,不像干过力气活。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常年晒太阳。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不像没读过书的人。
“不知道。”晏安终于说,“想不起来会干什么。但应该——应该不是种地的。”
陈墨没再问。他把那沓信纸往旁边挪了挪,从桌底下摸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水,推到晏安面前。
晏安接过去,喝了一口。他喝水的样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尝。
“老先生,”他把碗放下,“那天你问我,写给谁。我说不知道。”
陈墨看着他。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晏安说,“但我想——应该是有人能收到的。只是我还没想起来是谁。”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就是前天晏安让他写的那张,“晏安问这里是不是壮河”,“他醒了”,“九月初九,壮河以南,河口镇”。
“这个,”他把纸推过去,“你还揣着吗?”
晏安从怀里摸出一张,是那张。两张纸一模一样。
“你留着。”陈墨说,“万一哪天想起来了,也有个东西寄。”
晏安把那张纸折好,又揣回怀里。两张纸揣在一起,贴着心口。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老先生,那个姓赵的——是什么人?”
陈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晏安会问这个。
“北边来的。”他说,“今儿下午刚到的,周文书安排住我隔壁。”
晏安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陈墨把灯吹灭,摸黑坐着。他听见隔壁传来动静——那个姓赵的在收拾屋子,搬东西,扫地的声音,走路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动静停了,隔壁也黑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外头有风,吹得门板轻轻响。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墨开门的时候,看见隔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姓赵的。他站在那儿,面朝街,像是在等人。看见陈墨出来,他点了点头。
“老哥,”他说,“这镇上,哪儿能买吃的?”
陈墨指了指街东头:“包子铺。往前走,拐弯就是。”
那人点点头,往那边走了。陈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怪——不是瘸,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把什么东西踩碎了。
他回屋坐下,把灯点上,铺开信纸,把笔搁好。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婆子,来给闺女写信问什么时候回来探亲。陈墨写了,婆子付了钱走了。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人,陈墨不认识,进来看了看,又出去了,什么都没写。第三个进来的是个半大小子,替他娘来取一封信——说是上个月寄来的,一直没来拿。
陈墨翻了翻,把那封信找出来,递给那小子。小子接过去,揣进怀里,跑了。
一上午又这么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陈墨正吃着午饭,晏安又来了。
他今天穿着那件旧长衫,灰扑扑的,袖口沾了灰,像是干过活。他在对面坐下,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陈墨把粥碗放下,看着他。
“房顶修了。”晏安说,“找铁匠铺的伙计帮的忙,给他二十文。”
陈墨点点头。
“窗户也修了。”晏安又说,“还买了张草席,一口锅,一个碗。”
陈墨又点点头。
“花了一百多文。”晏安说,“再这么花下去,撑不了几天。”
陈墨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找活干?”
晏安点点头。
陈墨想了想,说:“镇上能干的活不多。铁匠铺缺人手,但那是力气活,你干得了?”
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茶馆要跑堂的,”陈墨又说,“但得会来事,会招呼人。”
晏安还是没说话。
“再就是——”陈墨顿了顿,“跟我学写信。”
晏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这行当,”陈墨说,“不挣钱,但饿不死。你认字吗?”
晏安想了想,点点头:“应该认得。”
“应该?”
晏安没解释。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信纸,对着看了看,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陈墨低头一看——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河口镇。
“认得。”晏安说,“就是写不好。”
陈墨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活了一辈子,教过不少人写字,都是镇上的人,一笔一画慢慢教。但从没教过这样的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写字,但写出来能认。
“你以前念过书?”他问。
晏安摇摇头:“想不起来。”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笔搁下,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
“你要是想学,”他说,“每天下午来,我教你。不收钱。”
晏安愣了一下。
“就当——”陈墨想了想,“就当是你陪我说话。”
晏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的工夫里,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沓空白的信纸上。
“好。”晏安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老先生,”他说,“那个姓赵的,今早去买包子,跟包子铺的老板说了很久的话。”
陈墨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在旁边听着,”晏安说,“他问的都是镇上的人——谁在这儿住得久,谁是后来的,谁是北边来的。”
陈墨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问,”晏安说,“最近有没有北边来的人,住在哪儿。”
陈墨没说话。他看着门口那道阳光,看着阳光里飘着的灰尘,一粒一粒的,慢慢往下落。
晏安推门出去了。
陈墨坐了很久。他把灯吹灭,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隔壁没有动静,街上也没有动静,只有风,吹得门板轻轻响。
他忽然想起那个姓赵的昨天问的那句话:
“老哥,这镇上——安生吗?”
安生。陈墨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嚼。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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