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秋雨歇了,可江城的雾却愈发浓稠,像化不开的棉絮,堵在鼻尖,压在心头,连远处的灯火都晕成一团模糊的黄。青禾提着一盏羊角灯笼,昏黄的光在雾里勉强撕开一道窄缝,勉强照亮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
顾清衍跟在她身后,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长衫,料子普通,却被他穿得挺拔干净。他步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雾里不肯折腰的竹。灯笼的光落在他侧脸,映出清瘦的下颌、挺直的鼻梁,还有一双静得不见底的眼。
那双眼看着前方,目光却像穿透了眼前的雾,落在江城深处那片朱门高墙的院落里——苏府。
苏家,如今江城商会之首,苏振海一手把持着江城药材与大半商贸,表面乐善好施、温文尔雅,背地里却是二十年前联手覆灭顾家的主谋之一。
顾清衍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触到腕间那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微定。
他刚到江城不过半日,苏家便找上门,指名道姓请他去做苏晚晴的国文先生。
巧合?绝无可能。
要么是苏家早已察觉他的行踪,故意引他入局;要么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把他送到苏振海眼前。无论哪一种,苏府都已是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必须去。
想要撕开当年沉船案的真相,想要让苏振海、林啸山、赵老爷子血债血偿,他就必须先靠近权力中心,在虎狼窝里站稳脚跟。
“沈先生,前面就是苏府了。”青禾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顾清衍抬眼望去。
前方雾气稍散,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赫然矗立在眼前。黑瓦飞檐翘入夜色,朱红大门紧闭,两侧各立着一盏八角宫灯,暖光洒下,映得门上铜环锃亮,门旁两只石狮子面目威严,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朱门高墙,隔绝了外面的寒雾与烟火,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罪恶与算计。
青禾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三声轻响,节奏规整,显然是府里约定好的信号。
不多时,厚重的朱门从内侧拉开一道缝,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门房探出头来,见是青禾,脸上立刻堆起笑:“青禾姑娘回来了?这位就是新来的沈先生吧?”
“是,快开门,别让先生久等。”青禾语气温顺。
门房连忙把门完全打开,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先生请进,老爷和小姐都在正厅等着呢。”
顾清衍微微颔首,没说话,提着半旧的皮箱,迈步跨过苏府高高的门槛。
脚落地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两道隐晦的目光从门侧阴影里扫过,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警惕,转瞬即逝。
是苏府的护院。
看来苏振海对他的到来,并非全然放心。
顾清衍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苏府极大,一进接一进,庭院幽深,青石铺路,两侧种着桂树与冬青,枝叶在雾里影影绰绰。廊下挂着灯笼,光色昏暖,却照不进庭院深处的暗。
一路往里走,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连下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大气不敢出。
这哪里是富贵人家的宅院,分明是一座规矩森严、暗藏杀机的牢笼。
穿过垂花门,便是正厅。
正厅檐下挂着一块烫金匾额,写着“积善堂”三个大字,笔力浑厚,透着几分伪善的端庄。厅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与外面的寒雾阴冷截然不同,暖得有些刻意。
顾清衍刚走到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是沈先生到了?”
青禾侧身让开,垂手道:“先生,老爷在里面。”
顾清衍抬步走入正厅。
厅内陈设雅致,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案几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开的腊梅,香气清冽。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锦袍,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下颌留着短须,看着慈眉善目,正是苏家家主——苏振海。
他身旁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旗袍,身姿窈窕,肌肤白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手里捧着一本书,侧脸线条柔和,鼻梁秀挺,唇色浅淡,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清衍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晚晴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看着温顺无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亮与倔强,绝非那种被养在深宅里、任人摆布的娇弱小姐。
苏晚晴也在打量他。
眼前的青年穿着素色长衫,身形清瘦却挺拔,面容清俊,肤色偏白,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疏离。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透分毫。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温顺,轻轻起身,屈膝行了一礼:“沈先生。”
声音清软,像山涧泉水,却不卑不亢。
顾清衍收回目光,对着主位上的苏振海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疏离:“晚生沈知意,见过苏会长。”
苏振海笑着起身,快步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格外亲和:“沈先生不必多礼,久仰先生在上海的文名,如今能屈尊来小女授课,是小女的福气,也是苏某的荣幸。”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可顾清衍却清楚,这温和的笑容底下,藏着怎样的算计与试探。
“苏会长过誉,晚生不过是略通文墨,混口饭吃罢了。”顾清衍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先生太谦虚了。”苏振海引着他往客位走,“快请坐,青禾,给先生上茶。”
青禾应声退下,不多时端来一盏热茶,轻轻放在顾清衍面前的桌案上,又垂手退到一旁。
顾清衍落座,腰背依旧挺直,没有丝毫局促,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振海脸上,等着他开口。
苏振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才笑着开口:“沈先生是上海人?何时到的江城?”
“祖籍江南,幼时随家人迁居上海,今日刚到江城。”顾清衍语气平淡,半真半假,“家中变故,囊中羞涩,听闻江城需国文先生,便前来碰碰运气。”
他故意说得落魄,就是为了降低苏振海的戒心——一个无依无靠、只求谋生的落魄书生,对苏振海而言,最是安全。
苏振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深:“先生不必妄自菲薄,以先生的才学,在江城立足易如反掌。小女晚晴,自幼喜爱国文,只是女子不便外出求学,一直想找一位学识渊博的先生授课,听闻先生到来,便立刻让人去请了,还望先生不要嫌府中拘束。”
“苏会长客气,只要小姐肯学,晚生自当尽力。”顾清衍应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晚晴。
苏晚晴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看似温顺,可顾清衍却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显然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那就好。”苏振海笑着点头,话锋微转,语气随意地问道,“先生在上海时,可曾听说过江城二十年前的顾家沉船案?”
来了。
顾清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露出几分茫然:“顾家沉船案?晚生幼时便离开江南,在上海长大,未曾听过。不知是何事?”
他演得恰到好处,眼神里的茫然与疑惑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
苏振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没从里面看出丝毫异样,才放下心来,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不过是一桩陈年旧案,当年一场风雨,顾家商船沉了,满门遇难,可惜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顾清衍心中恨意翻涌,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靠着极致的隐忍,才维持住脸上的平静:“世事无常,确实可惜。”
“是啊,世事无常。”苏振海叹了口气,语气感慨,“所以啊,人活着,平安就好,钱财权势,都是身外之物。”
这番话,从一个靠血债发家、把持江城商会的人口中说出来,格外讽刺。
顾清衍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寒意。
苏振海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显然对他的“一无所知”很是放心。他又随意问了几句顾清衍的学识、授课习惯,顾清衍都一一从容应答,条理清晰,言辞得当,尽显读书人的沉稳。
一旁的苏晚晴,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目光轻轻落在顾清衍身上,又迅速垂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可眼底的清亮,却藏着她的心思。
她总觉得,这位沈先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刚到江城、谋求生计的落魄书生,倒像是藏着万千心事,只是被他死死压在了心底。
“既然先生没什么意见,那授课的事,就这么定了。”苏振海笑着敲定,“每日午后,在晚晴的小院授课两个时辰,月钱按最高规格给,府里也会给先生安排住处,就在晚晴小院隔壁的偏院,清净,方便授课。”
“多谢苏会长。”顾清衍微微拱手,没有推辞。
住在苏晚晴小院隔壁,既能方便授课,又能近距离接触苏家核心,还能时刻观察苏晚晴——这个苏振海唯一的女儿,说不定会是他撕开苏家真相的突破口。
“不必客气。”苏振海摆了摆手,看向苏晚晴,“晚晴,往后沈先生就是你的老师,要好好听话,认真学习。”
“女儿知道了,父亲。”苏晚晴温顺应声,抬眼看向顾清衍,轻轻屈膝,“沈先生,往后有劳先生了。”
“小姐客气。”顾清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护院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苏振海道:“老爷,林少爷来了,说有要事找您。”
林少爷?
顾清衍心中一动。
林家少爷,林砚辞。
林家家主林啸山的独子,掌控着江城航运与码头,也是当年覆灭顾家的帮凶之一。
他来做什么?
苏振海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笑着道:“砚辞来了?快请进来。”
护院应声退下,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走入正厅。
来人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与张扬,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顶礼帽,周身透着一股富家少爷的傲气与锐气。
正是林家少爷——林砚辞。
他一进门,目光便扫过厅内,在看到顾清衍时,眼神骤然一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随即落在苏晚晴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走上前:“苏伯父。”
“砚辞来了,快坐。”苏振海笑着招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林砚辞没有落座,目光依旧落在顾清衍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看向苏振海:“苏伯父,这位是?”
“这位是沈知意沈先生,刚从上海来,往后给晚晴授课的国文先生。”苏振海笑着介绍,又对顾清衍道,“沈先生,这位是林家少爷,林砚辞。”
顾清衍缓缓起身,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林少爷。”
林砚辞看着他,眼神轻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沈先生?看着倒是文质彬彬,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真才实学,别是个只会装样子的酸书生。”
语气刻薄,毫不掩饰敌意。
顾清衍心中清楚,林砚辞的敌意,并非针对他这个人,而是针对所有靠近苏晚晴的男人。
江城人人都知道,林砚辞爱慕苏晚晴,一心想娶她为妻,两家也早有联姻之意。如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教书先生,整日待在苏晚晴身边,林砚辞自然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面对林砚辞的挑衅,顾清衍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动怒,只是淡淡开口:“林少爷说笑了,晚生不过是混口饭吃,有没有真才实学,教过便知。”
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被激怒,也没有刻意讨好,反倒让林砚辞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不痛快。
“最好如此。”林砚辞冷哼一声,收回目光,看向苏振海,语气恢复了几分恭敬,“苏伯父,我来找您,是为了码头的事。今日码头又丢了一批货,查了半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怀疑,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林家。”
说到正事,苏振海的神色也严肃起来,起身道:“哦?还有这事?走,去书房说。”
说着,又看向顾清衍,笑着道:“沈先生,我先失陪,让青禾带你去住处安顿,晚晴,你陪先生说说话。”
“是,父亲。”苏晚晴温顺应声。
苏振海拍了拍林砚辞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转身往书房走去。林砚辞路过顾清衍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警告,才跟着苏振海离开。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清衍、苏晚晴和青禾三人。
檀香袅袅,灯火昏暖,气氛却有些微妙。
苏晚晴看着顾清衍,犹豫了片刻,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沈先生,林少爷他性子直,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顾清衍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平淡:“无妨,林少爷也是关心小姐,晚生理解。”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苏晚晴反倒有些看不懂他了。
她见过太多人,要么对林家少爷阿谀奉承,要么被他的刻薄激怒,像沈先生这样,全然不放在心上的,还是第一个。
“先生倒是大度。”苏晚晴轻声道,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书页,“先生在上海时,教过很多学生吗?”
“教过几个。”顾清衍简单应答,没有多说。
“那先生都教些什么?除了国文,还教别的吗?”苏晚晴又问,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只教国文。”顾清衍淡淡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小姐手中的,是《漱玉词》?”
苏晚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点了点头:“是,我喜欢李清照的词,只是有些地方,读不太懂。”
“李清照的词,前期清丽婉约,后期沉郁凄切,皆是心境所致。”顾清衍语气平淡,“小姐若有不懂之处,授课时,晚生会一一讲解。”
“多谢先生。”苏晚晴温顺道谢,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先生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教书先生。”
顾清衍心中微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姐为何这么说?”
“普通的教书先生,到了苏府,多少会有些局促,可先生却很平静,像……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合。”苏晚晴直言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顾清衍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心中暗叹,这苏晚晴,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小姐过奖了,晚生只是性子冷淡,不爱多言罢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掩饰了过去。
苏晚晴看着他,还想再问,青禾却在一旁轻声开口:“小姐,先生刚到,一路辛苦,不如先让青禾带先生去住处安顿,也好歇息片刻?”
苏晚晴回过神,点了点头,笑着道:“是我疏忽了,先生一路辛苦,青禾,快带先生去偏院。”
“是,小姐。”青禾应声,看向顾清衍,“先生,请随奴婢来。”
顾清衍起身,提起桌旁的皮箱,对着苏晚晴微微颔首:“小姐,晚生先告退。”
“先生慢走。”苏晚晴起身相送,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眼神里的探究更浓。
这位沈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顾清衍跟着青禾,走出正厅,往苏晚晴小院的方向走去。
苏晚晴的小院名叫“晴雪院”,在苏府深处,僻静雅致,院内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正值花期,暗香浮动。小院隔壁,便是安排给顾清衍的偏院,不大,却干净整洁,一间卧房,一间书房,陈设简单,一应俱全。
“先生,这里就是您的住处了,日常所需,都可以吩咐奴婢,奴婢每日会过来伺候。”青禾站在院门口,温顺地说道。
“有劳。”顾清衍微微颔首。
“那奴婢先告退,先生好好歇息,午后奴婢再来请先生去晴雪院授课。”青禾屈膝行礼,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门关上,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顾清衍提着皮箱,走进卧房,将皮箱放在桌案上,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寒雾瞬间涌入,带着淡淡的梅香,扑面而来。
他站在窗前,目光平静地望向晴雪院的方向,随即又转向苏府深处——苏振海的书房。
林砚辞突然到访,绝非只是为了码头丢货那么简单。
码头丢货,不过是小事,以林家的势力,轻易就能查出来,林砚辞特意跑到苏府找苏振海,必定是有更重要的事。
或许,是与二十年前的沉船案有关。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前来与苏振海商议。
顾清衍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苏府,果然处处都是暗流。
他刚踏入这里,就已经被林砚辞盯上,苏振海看似温和,却处处试探,苏晚晴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走对了。
只有深入虎穴,才能拿到虎子。
他深吸了一口寒雾,压下心中的思绪,转身走到桌案前,打开皮箱。
皮箱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籍,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
顾清衍拿起木盒,轻轻打开。
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是暖玉质地,上面刻着一个“顾”字,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他父亲的遗物,也是顾家的象征。
顾清衍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顾”字,眼神冰冷,带着滔天的恨意。
父亲,母亲,顾家上下几十口人,你们等着。
我顾清衍,回来了。
苏振海,林啸山,赵老爷子……
所有双手沾满顾家鲜血的人,我会一个一个,让你们血债血偿。
二十年前的江底沉冤,我会亲手揭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握紧玉佩,指节泛白,良久,才缓缓松开,将木盒收好,藏在床底隐秘处。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伪装好“沈知意”这个身份,在苏府站稳脚跟,一边给苏晚晴授课,一边暗中调查,收集苏振海与当年沉船案有关的证据。
而苏晚晴,将会是他第一个突破口。
这个看似温顺、实则心思细腻的苏家大小姐,一定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不像是下人。
顾清衍眼神一冷,迅速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轻轻响起,带着几分警惕:“里面的是沈先生?”
这个声音……
顾清衍心中一动。
是陆峥。
江城军阀副官,陆峥。
表面是军阀司令的心腹,实则是中央暗探,一直在暗中调查二十年前的沉船案与失踪的军火。
他怎么会来这里?
顾清衍没有立刻应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是我,阁下是?”
“在下陆峥,军阀副官,路过此地,听闻苏府来了位新先生,特来拜访。”陆峥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几分试探。
顾清衍眼神微沉。
陆峥的到访,绝非偶然。
他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还是单纯的试探?
亦或是,想与自己联手?
顾清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缓缓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深邃,眼神锐利,周身透着军人的干练与警惕,正是陆峥。
陆峥看到顾清衍,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锐利,像要将他看穿一般。
顾清衍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丝毫躲闪,眼神依旧平淡无波。
两人对视片刻,陆峥率先收回目光,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沈先生,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陆副官客气,请进。”顾清衍侧身让开,语气平淡。
陆峥迈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院内,随即落在顾清衍身上,开门见山:“沈先生刚到江城?”
“今日刚到。”顾清衍应声。
“从上海来?”
“是。”
陆峥看着他,眼神锐利:“沈先生可知,江城最近不太平,码头接连出事,二十年前的沉船案,也有人重新翻了出来。”
顾清衍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沉船案?晚生刚到江城,未曾听过。”
又是同样的说辞。
陆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没从里面看出丝毫异样,可他总觉得,这个沈先生,不简单。
一个从上海来的落魄书生,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江城,偏偏被苏府请去做苏晚晴的先生,哪有这么多巧合?
“没听过最好。”陆峥语气平淡,“江城水深,先生一个外乡人,安心授课就好,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才能平安活下去。”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顾清衍心中清楚,陆峥这是在试探他,也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微微拱手,语气顺从:“多谢陆副官提醒,晚生谨记在心。”
看着他顺从的样子,陆峥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淡淡道:“既然先生歇息,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陆副官慢走。”
顾清衍送他到院门口,看着陆峥的身影消失在雾里,才缓缓关上院门,落锁。
他靠在门后,眼神冰冷。
陆峥,林砚辞,苏振海,苏晚晴……
苏府之内,各方势力交织,暗流涌动。
而他,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但他不怕。
越是混乱,越有机会。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坚定。
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江底沉冤,终有见光之日。
雾锁江城,终有雾散之时。
午后,晴雪院。
暖日透过窗棂,洒在室内,落在铺着绒毯的桌案上,映得桌上的笔墨纸砚格外雅致。
苏晚晴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漱玉词》,长睫轻垂,安静地听着顾清衍讲课。
顾清衍站在桌旁,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声音清润,像雨打青石,温和却有力量:“‘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清照写这首词时,正值国破家亡、夫死亲离,十四个叠字,道尽一生凄苦……”
他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没有丝毫晦涩,连一旁伺候的青禾,都听得入了神。
苏晚晴抬眼,看向顾清衍。
阳光落在他侧脸,映出柔和的轮廓,他眼神专注,语气平和,周身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与初见时的疏离冷淡截然不同。
可她总觉得,这份温润之下,藏着她看不透的深沉。
“先生,”苏晚晴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先生说,词由心生,那先生心中,又是怎样的心境?”
顾清衍讲课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晚生一介书生,只求安稳度日,心境平淡,无甚特别。”
“平淡?”苏晚晴轻声重复,眼神清亮,“可先生的眼神,一点都不平淡。”
顾清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认真:“先生,你到底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暖日依旧,可室内的气氛,却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顾清衍看着苏晚晴清亮的眼睛,里面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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