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洞中血气弥漫，泥水混着残肢断骸泛起暗红泡沫。方才那一阵搏杀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三人各自撑住兵器，喘息如风箱拉动。孙悟空单膝跪地，左手拄棒，右臂衣袖撕裂，皮肉翻卷处渗出黑血，那是毒液侵蚀的痕迹。他咬牙未语，只将金箍棒在地面一顿，发出沉闷响声。

猪八戒靠在左侧岩壁，钉耙插进石缝借力稳身。他满脸是血，鼻梁歪斜，嘴角咧开一道口子，说话漏风：“猴……猴哥，还打不打？”话没说完，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沙和尚盘坐于右方废墟边缘，宝杖横放在膝上，双手合十贴于额前，闭目调息。他右腿自膝盖以下已无知觉，全凭佛力勉强维持清醒。耳边仍有嘶吼声传来，但他知道，那些小妖并未退尽。

就在此时，通道深处传来一阵窸窣之声。几具尸体被推搡着滚了出来，后面跟着七八只小妖。它们眼中绿光闪烁，步伐谨慎，不再如先前那般疯狂扑杀，而是呈半弧形围拢，试探性逼近。

孙悟空抬眼，目光扫过这群残余之敌。他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却有力：“八戒！老沙！别歇！”

猪八戒猛地睁眼，一脚踢开挡路的断手，拔起钉耙横于胸前。沙和尚也缓缓睁目，掌心凝聚一丝微弱佛光，注入宝杖之中。

三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孙悟空强撑站起，左脚踏前一步，金箍棒划地一圈，泥水飞溅。他低喝一声：“结阵！”

三人迅速背靠背聚拢，形成三角战位。孙悟空居中，金箍棒舞成旋风，棒影翻飞，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猪八戒守左翼，钉耙左右横扫，专挑攀爬偷袭者迎头痛击；沙和尚拖着伤腿，以宝杖点戳封路，凡有近身者，皆被禅劲震退。

一只狒狒模样的小妖跃上头顶岩壁，欲从上方突袭。刚探出身子，便被孙悟空察觉，反手一棒撩出，正中腰腹，打得它空中翻转，落地时头颅撞上石台，当场毙命。

另一只灰狼状小妖自右侧缝隙钻出，直扑沙和尚后背。猪八戒眼角余光瞥见，怒吼一声，甩手掷出钉耙。九齿钉耙旋转飞出，“噗”地贯入其胸膛，硬生生将它钉死在岩壁之上。

沙和尚趁机转身，宝杖重重杵地，佛光震荡，激起一圈泥浪，逼退三名正面进攻的小妖。他喘息粗重，额头青筋暴起，显然真气已近枯竭。

可这一轮合击不同以往。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疲于应对，而是主动出击，步步紧逼。小妖们开始畏缩，攻势明显迟缓。

孙悟空看准时机，猛然跃起，金箍棒高举过顶，全身力量灌注其中。他大喝一声：“退！”

棒落如雷，砸中地面中央。轰然巨响中，碎石四射，泥浆冲天而起，形成一圈冲击波，将周围五只小妖尽数掀翻。其中两只当场口吐黑血，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剩下几只惊恐后退，再不敢上前。有的转身逃向通道深处，有的蜷缩角落瑟瑟发抖。原本密密麻麻的妖群，此刻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挣扎站立。

猪八戒喘着粗气，抹去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嘿……这回轮到你们怕了？刚才不是挺能叫唤的吗？来啊！继续啊！”说着又要提耙追击。

“别追。”孙悟空伸手拦住，声音低沉，“还有活的，未必敢动。但主妖未死，不可松懈。”

他转头望向巢穴中央。那里，眼镜蛇妖依旧趴伏在泥水中，头颅低垂，七寸处伤口汩汩流血，白骨外露。可就在刚才那一阵震动之后，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沙和尚凝视良久，低声说道：“它醒了。”

果然，那双浑浊的竖瞳缓缓睁开，映着洞中昏暗火光，泛出猩红光芒。它没有看那些溃逃的小妖，也没有理会满地尸首，只是静静地盯着三人，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沉声道：“它还不甘心。”

猪八戒啐了一口血沫：“不甘心又能怎样？自己动不了，手下死光，还能翻天不成？”

沙和尚摇头：“不可轻敌。此妖修行多年，必有后手。它若拼死一击，哪怕伤不到我们，也可能搅乱局势。”

话音未落，蛇妖忽然昂头！

动作虽慢，却带着一股决绝之意。它颈部鳞片因旧伤崩裂而翻卷，每一次抬头都似牵动全身经脉，痛苦异常。但它仍坚持将头颅抬起三尺，双眼死死盯住孙悟空一行。

口中无声，喉管深处却有黑气缓缓涌动。那不是毒雾，也不是召唤之音，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震颤，仿佛体内某种东西正在燃烧。

孙悟空眼神一凛：“它要拼命了。”

猪八戒立刻收起轻慢之色，钉耙横于身前，摆出防御姿态。沙和尚强提最后一丝佛力，宝杖泛起淡淡金光，护住三人周身。

三人呈品字形散开，将蛇妖围在中间。孙悟空居前，金箍棒斜指地面，蓄势待发；猪八戒守左，钉耙低扫，防其突袭侧翼；沙和尚立于右后，宝杖拄地，随时准备补防或支援。

空气仿佛凝固。连滴落的水珠都显得格外清晰。

蛇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拉扯破风箱。它的双眼越来越亮，赤红如焚，周身竟浮现出一层薄薄黑雾，将它庞大的身躯笼罩其中。

“来了！”孙悟空低喝。

刹那间，蛇妖张口——

并非喷毒，亦非发声，而是自口中吐出一团幽暗光点。那光点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诡异纹路，如同封印着某种古老咒法。它悬浮于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三人皆感心头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这是什么玩意儿？”猪八戒皱眉。

沙和尚脸色骤变：“不好！这是元神残火！它把自己的本源妖元炼成了死斗之引！一旦引爆，方圆十丈内生灵俱灭！”

孙悟空冷哼一声：“原来是想同归于尽。”

他一步踏前，金箍棒横举胸前，全身肌肉绷紧。他知道，这一击必须打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团幽光越转越快，黑雾缭绕中隐隐传出哀鸣之声，似万千亡魂齐哭。蛇妖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脸上露出扭曲笑容，仿佛已在幻想三人灰飞烟灭的景象。

“动手！”孙悟空怒吼。

三人同时发力。孙悟空纵身跃起，金箍棒凝聚全身之力，直取空中幽光；猪八戒紧随其后，钉耙抡圆，助其破障；沙和尚则双手合十，口中默念梵音，佛光自掌心迸发，化作一道金线缠绕幽光，试图压制其爆发之势。

三股力量交汇于一点。

轰——！

巨响炸开，气浪席卷整个洞窟。碎石簌簌落下，岩壁龟裂，地面塌陷出蛛网般的裂痕。那团幽光剧烈震荡，在佛光与金箍棒的夹击下终于崩解，化作点点黑烬飘散于空中。

蛇妖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头颅猛然一震，七窍同时溢出黑血。它的眼睛瞬间失去光彩，身体剧烈抽搐两下，重重摔回泥水之中。

可它仍未闭眼。

即便生命即将终结，它仍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死死盯着三人。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深深的怨毒与不甘。

孙悟空落地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左手撑住棒杆才未倒下。他胸口起伏，额角青筋跳动，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的气力。

猪八戒跌坐在地，钉耙脱手，双手扶膝大口喘气：“总算……把它压下去了。”

沙和尚盘坐调息，佛光黯淡至极，几乎熄灭。他低声诵经，为亡者超度，也为己身续命。

洞中重归寂静。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和三人沉重的呼吸。

远处通道再无动静，残余小妖早已逃散殆尽。这场持续已久的恶战，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喘息。

孙悟空缓缓抬头，望向蛇妖的方向。它已经无法再动，气息微弱如游丝，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像是不肯接受失败的事实。

“你输了。”孙悟空低声说。

蛇妖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它的嘴角微微抽动，似笑，似哭，最终定格在一个诡异的弧度上。

然后，它缓缓合上了眼皮。

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孙悟空长出一口气，靠在石台上，闭目养神。这一战太过艰难，每一分力气都是拿命换来的。他知道，真正的危机尚未过去，但这批援军已被击退，暂时解除了围困之忧。

猪八戒瘫在地上，喃喃道：“师父在外头等着呢……咱们得出去报个平安。”

沙和尚点头：“须尽快离开此地，以防再生变故。”

孙悟空睁开眼，目光坚定：“等我缓过这口气，就毁了它的巢穴根基，让它永不能再兴风作浪。”

他说完，撑棒欲起，却不慎牵动左臂伤口，疼得眉头一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泥水中晕开一片暗红。

就在这时，洞外隐约传来一声雷响。

雨还在下。

唐僧仍坐在入口外的石台上，袈裟湿透，斗笠边缘不断滴水。他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仍在诵经。

白马低头啃草，尾巴轻轻摆动，驱赶着飞虫。

一道闪电划破天幕，照亮了整座山岭。

洞内，孙悟空忽然抬头，望向出口方向。

“走。”他说，“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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