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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透，林间雾气未散。悟空睁眼，脊背离石而起，肩头微动，试了试筋骨。一夜守夜未眠，他却不敢松懈，耳朵一抖，听风辨响，四下无声，只余虫鸣浅浅，马儿鼻息轻匀。他站起身，活动手腕，金箍棒从耳中取出，握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扫过仍在酣睡的三人。

八戒侧身躺着，嘴半张，呼噜一声高过一声，钉耙横在身旁草地上，手还搭在腰间干粮袋上。沙和尚靠岩壁坐定，头一点一点，似睡非睡，手里仍攥着降妖宝杖，肩上布条干净整齐，血已止住。唐僧盘坐在青石上，袈裟披身，手捻佛珠，眼皮低垂，似入禅定，其实早已醒转，只是未动。

悟空走过去，轻声道：“师父，天亮了。”

唐僧睁眼，合掌道：“有劳徒儿守夜。”

“该当的。”悟空回话，随即转身走到八戒身边，抬脚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起来！太阳晒屁股了还不醒？”

八戒哼了一声，翻个身，嘟囔：“再睡半刻……就半刻……昨夜打得我骨头都散了……”

“骨头散了还能打鼾？”悟空冷笑，“再不起，妖怪来了把你当猪扛走！”

八戒猛地睁眼，一骨碌翻身坐起，左右张望：“哪儿？哪儿有妖怪？”

“没呢，等你睡死才来。”悟空把棒子往地上一顿，“快些收拾，莫耽误行程。”

八戒揉着眼睛，唉声叹气地爬起来，一手扶腰，龇牙咧嘴：“这身子真是不成了，昨夜那一战耗得狠了。我说大师兄，就不能多歇会儿？好歹让我缓过劲来。”

“昨夜能活命，是因我们没倒下。”悟空声音沉下来，“若贪安逸，迟早被妖吞了。前路还长，哪能停在一处等死？”

八戒撇嘴，却不再争辩，慢吞吞捡起钉耙，拍掉草屑，又从包袱里掏出干饼啃了一口，边嚼边嘟囔：“行行行，走就走，反正我也不是怕，就是提醒一句——咱们能不能挑条平坦点的路？这密林阴森森的，鸟都不叫，走得人心里发毛。”

沙和尚这时也站起身，将宝杖背好，包袱系紧，淡淡道：“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既然西行，哪管山高林深。”

八戒看了他一眼：“你还真不怕累？肩上伤还没好利索吧？”

“皮肉事，不妨。”沙和尚说完，走向马旁，伸手扶正唐僧的行李包裹。

唐僧由悟空搀扶站起，整了整袈裟，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树梢已泛白光，晨风拂面，带着湿意。他轻声道：“昨夜诸事劳顿，皆因护我周全。今日启程，不必急赶，但求稳行。”

悟空道：“师父说得是，可也不能久留此地。这林子邪性，昨夜无事，未必今日也平安。咱们早走一步，多争一线生机。”

唐僧点头：“善。”

四人随即动手收拾。帐篷收起卷好，干粮清点装袋，水囊补满，马缰牵牢。八戒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嘴里，含糊道：“这一路上，吃的全是这些硬饼糙米，连口热汤都没有。我在高老庄时，好歹还有媳妇炖的莲藕排骨汤……”话到一半，见悟空瞪眼，立刻闭嘴，讪讪一笑，“咳，我是说，修行人嘛，清苦些才好。”

沙和尚低头不语，只将行李背好，站到马后。

一切妥当，悟空走在最前，金箍棒横握手中，火眼金睛微微眯起，目光如电扫向林间。他脚步稳健，每踏一步，都先用棒尖点地试虚实，再迈第二步。八戒跟在后面，一手搭在钉耙杆上，另一手扶腰，走得晃晃悠悠。沙和尚护在唐僧右侧，目不斜视，耳朵微动，听着身后动静。唐僧端坐马上，手捻佛珠，口中默诵心经，神情平静。

林中依旧寂静。树叶不摇，风过无声，连虫鸣也渐渐稀了。脚下的腐叶层厚实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几点光斑，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微光。远处树影重重，看不真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渐陡。前方出现一道断崖，需绕行侧岭。悟空停下脚步，举棒示意：“都小心些，这坡滑，别摔了马。”

八戒喘着气：“这路越走越难，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东土念经呢。”

“那你回去好了。”悟空头也不回，“我保师父去灵山，少你一个也不差。”

“谁说我要回去？”八戒急了，“我老猪说到做到，护师父西行，哪怕累死也认了！就是……就是走慢点成不成？”

“慢不得。”沙和尚忽然开口，“昨夜群妖退而不散，必有后患。若它们召集援手，回头追来，咱们落在险地，更难脱身。”

八戒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左右张望：“真的？它们还会来？”

“难说。”悟空冷声道，“妖物记仇，何况咱们伤了它们不少人。若我是它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八戒脸色一白，赶紧把钉耙握紧了些，小声嘀咕：“那还不快走？磨蹭什么！”

一行人加快脚步，沿山道攀行。坡陡路窄，马蹄打滑，沙和尚在后扶着马臀，一步步挪。唐僧双手抓缰，闭目凝神，任由马儿前行。悟空在前探路，双眼不停扫视两侧林木，火眼金睛悄然运转，察气辨形。他看得仔细——树干无抓痕，地面无足迹，空中飞鸟轨迹正常，未见妖气流转。暂无异状。

翻过山脊，视野略开。前方是一段较长的下行坡道，两旁林木稍疏，隐约可见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悟空停下，回身招手：“都过来，此处可稍歇。”

众人聚拢。八戒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总算能歇会儿了。我说大师兄，你刚才一路走得跟逃命似的，我都快跟不上了。”

“防患未然。”悟空站在高处，眺望前方，“这林子还没出尽，谁知道前面等着什么。你们都给我打起点精神，别一副要断气的模样。”

唐僧下马，由沙和尚扶着坐下。他望着三个徒弟，轻声道：“昨夜一战，你们皆尽全力。贫僧心中感激。然取经之路，本就步步艰辛，今日之困，不过其中一劫。只要心志不堕，何惧前路多难？”

八戒抬头：“师父啊，您说得轻巧。我们打生打死，您坐着念经就行。要不您也拿根棍子，跟我们一起抡抡？”

“胡说！”悟空喝道，“师父乃有德高僧，岂可亲涉刀兵？护师之责，原是我们做徒弟的本分。”

沙和尚也道：“二师兄，莫抱怨。大师兄所言极是，昨夜若非我们撑住，早被妖物掳去。如今更不能松劲，否则前功尽弃。”

八戒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打，就是觉得……这路怎么越走越黑呢？刚破阵，又遇妖，打了半夜，天一亮就得走，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你说这修行，修的是什么？修的是命吗？”

“修的是心。”唐僧缓缓道，“心若退，路便阻。行一步，近一寸。只要不停，终有抵达之日。”

八戒听了，低头不语，片刻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罢了，您说得对。我老猪虽然贪懒，可也不是临阵脱逃的主。走就走，反正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

悟空点头：“这才像句话。”

众人重新整装。唐僧上马，沙和尚牵缰，八戒扛耙，悟空前导。队伍再次启行，沿下坡而走。

林间光线渐明，鸟鸣偶有响起，却仍稀落。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忽高忽低。悟空始终走在最前，棒不离手，眼不离林。他不时停下，蹲下查看地面痕迹，又跃上树枝远眺。一切如常。

八戒跟在后面，虽嘴上不说，手上却不曾放松。钉耙始终横在臂弯，随时可出。沙和尚目光如鹰，扫视侧林，耳听八方。唐僧手捻佛珠，经声不断，神色安宁。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悟空驻足。三条小道分向不同方向，均被树影遮蔽，看不出哪条有人走过。他蹲下身，用棒尖拨开落叶，细看地面。左边路上有兽爪印，深处泥中；右边路上苔藓完整，无人踏过；中间一条，落叶半掩，似有模糊足迹，朝西而去。

悟空站起，指向中间：“走这边。”

八戒问：“怎知这路通哪儿？”

“脚印朝西。”悟空道，“咱们本就西行，顺着脚印走，错不了。”

“万一这是妖怪引的路呢？”八戒嘀咕。

“那就让它引。”悟空冷笑，“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沙和尚道：“无论真假，往前总比停留强。若在此犹豫，反失先机。”

唐僧道：“依大徒儿便是。”

四人遂入中路。道路渐宽，两旁树木稀疏，阳光洒落更多。脚下泥土坚实，不再湿滑。行了一阵，忽见路边立有一块残碑，半埋土中，字迹模糊。悟空上前拂去尘土，见上面刻着“西行吉”三字，其余已风化不清。

八戒凑过来：“‘西行吉’？这是好兆头啊！看来咱们走对了。”

悟空冷眼看着：“碑都倒了，字都烂了，还吉？我看是凶多吉少。”

沙和尚道：“物有残缺，未必无用。字虽残，方向未误。既指西，便可信。”

唐僧合掌：“吉凶由心。心正，则处处是吉路；心邪，纵坦途亦成险道。”

八戒挠头：“您这一说，我又糊涂了。到底吉不吉？”

“走着看。”悟空收棒，“别废话，跟上。”

队伍继续前行。地势渐平，林木渐疏，远处可见一片开阔山谷，谷中溪流蜿蜒，水光闪动。天空湛蓝，白云浮动。风也清爽起来，吹得衣角飘动。

八戒精神一振：“哎哟，终于见到亮堂地方了！这密林总算走出来了！”

“别高兴太早。”悟空仍不松懈，“越是开阔，越要小心。无遮无拦，若有妖来，反倒避无可避。”

八戒撇嘴：“你就不能说句痛快话？非得吓唬人？”

“我吓唬你？”悟空回头瞪他，“昨夜要不是我盯得紧，你早被那蝙蝠怪叼走了！”

八戒缩脖子：“行行行，你说得对，我闭嘴。”

沙和尚低声道：“大师兄，你看前方溪边。”

悟空顺他所指望去，见溪畔有几块大石，石上残留篝火痕迹，灰烬未冷，旁边还有半截断绳，似曾绑过什么东西。他眉头一皱，跃下路基，走近查看。灰烬触手微温，绳头切口整齐，非自然断裂。

“有人来过。”悟空沉声道，“不久之前。”

八戒紧张起来：“会不会是妖怪？”

“不像。”沙和尚走近，“火堆小，绳短，像是旅人歇脚。”

“可为何不留标记？也不等同伴？”八戒疑惑。

悟空站起身，环顾四周：“不管是谁，已经走了。咱们只需记住，这路上不止我们，小心为上。”

唐僧道：“众生皆行路，各有其缘。我们不必多究，只守本心即可。”

悟空点头：“师父说得是。走吧。”

四人重新上路，沿溪而行。溪水清澈，哗哗流淌。阳光照在水面，波光粼粼。八戒看着水，忽然道：“我说，能不能让我喝口水？渴死了。”

“喝吧，别离队。”悟空允许。

八戒放下钉耙，蹲在溪边，双手捧水喝了两口，又洗了把脸，长舒一口气：“这才算活过来了。”

沙和尚也取下水囊灌满。唐僧由悟空扶着下马，坐在溪边石上稍歇。悟空立于高处，手持金箍棒，目光仍不停扫视四周。他看见远处山脊线上，一道薄雾缓缓流动，形状不定。他凝神细看，火眼金睛运转，却未见妖气。或许是山间晨雾，或许是风过林梢。

但他不敢大意。

他知道，昨夜那一战，不过是劫难的开始。前方的路，只会更险。妖物不会轻易罢休，天地也不会总是晴朗。他们必须一直走下去，一步也不能停。

他回头看向三个师弟和师父。八戒还在喝水，沙和尚默默整理行李，唐僧闭目调息。他们都累了，但都还在。

这就够了。

他握紧金箍棒，低声自语：“只要我还站着，就不许任何妖物近师父半步。”

队伍再次启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马蹄声、脚步声、钉耙拖地声，在山野间轻轻回荡。

他们朝着西方走去，身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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