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顾砚宁忙得脚不沾地。

沈曼妮把她调进了云仓科技项目组，名义上是助理，但实际上，所有核心的数据分析和尽调工作，都压到了她头上。

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往往已经凌晨，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

累，但充实。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沈曼妮在教她。不是手把手地教，而是把她扔进最复杂的项目里，让她自己挣扎，自己摸索，只在关键时刻点拨一两句。

“尽调不是看报表，”有一次开会，沈曼妮对全组人说，目光却落在顾砚宁身上，“是看人心。数字会说谎，但人性不会。你要找的，是数字背后，那些人的欲望、恐惧和贪婪。”

顾砚宁记下了这句话。

她开始学着用沈曼妮的视角看问题。

看一家公司，不只看它的营收利润，还要看它的创始人为什么创业，看它的客户为什么买单，看它的员工为什么留下。

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云仓科技的创始人，是个技术出身的海归博士，有理想，有情怀，但不懂管理。公司的实际控制权，早就被顾建国安插进去的人架空了。

比如，那两个大客户的采购负责人，最近都在看房，看的还是江城最贵的几个楼盘。凭他们的工资，根本买不起。

线索一点点汇聚，拼图越来越完整。

周五下午，沈曼妮把顾砚宁叫进办公室，递给她一个U盘。

“里面是顾建国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沈曼妮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托人弄到的。你分析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

顾砚宁接过U盘，手有些抖。

“沈总，这……”

“非法手段弄来的，我知道。”沈曼妮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淡，“但对付顾建国这种人，合法手段没用。你要想赢，就得比他更狠。”

顾砚宁握紧了U盘，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为什么给我？”她问。

沈曼妮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因为，”她说，目光直直地看着顾砚宁，“你是最恨他的人，也是最有动力扳倒他的人。我相信，你会比我更仔细。”

顾砚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

“去吧。”沈曼妮摆摆手，“下周一，我要看到分析报告。”

“是。”

顾砚宁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把U盘插进电脑。加密文件，密码是她的生日——沈曼妮连这个都查到了。

点开，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像一条条毒蛇，在屏幕上蜿蜒。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一笔，两笔，三笔……

从下午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凌晨。眼睛酸得流泪，她就滴点眼药水，继续看。脖子僵了，她就站起来活动一下，然后坐下继续。

凌晨三点，她终于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一笔五千万的转账，从顾建国的个人账户，转到海外一个离岸公司。时间，就在她父母出事的前一周。

而那个离岸公司的注册人，是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但那个名字的拼音，和她父亲司机的名字，一模一样。

顾砚宁坐在电脑前，浑身发冷。

她想起父母出事那天。雨天，山路，刹车失灵。车从悬崖上冲下去，摔得粉碎。警方调查结果是意外，刹车片老化，雨天路滑。

可如果，不是意外呢？

如果，是有人动了手脚呢？

如果，那个动手脚的人，是顾建国买通的司机呢？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加班的同事都看过来，她没理会，抓起手机和包，冲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她的心跳也跟着越跳越快。

到一楼，她冲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凌晨四点的刑侦支队，灯火通明。

顾砚宁冲进大厅，值班民警抬头看她：“有什么事？”

“我……”她一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要报案。”

“报什么案？”

“谋杀。”顾砚宁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我父母……可能不是意外，是谋杀。”

民警的表情严肃起来，站起身：“你跟我来。”

顾砚宁跟着他走进一间询问室。椅子很硬，灯光很亮，刺得她眼睛疼。她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寸头，眼神锐利。

“我是刑侦支队副队长，周野。”男人在她对面坐下，递给她一张纸巾，“慢慢说，怎么回事？”

顾砚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还有她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推到周野面前。

“这是我叔叔顾建国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她的声音依然有些抖，但已经平静了很多，“这一笔，五千万，转到了一个离岸公司。而这个离岸公司的注册人，是我父亲司机的名字，***。”

周野拿起那份流水，仔细看。

“我父母半个月前车祸去世，警方认定是意外。”顾砚宁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我不信。我父亲做事一向谨慎，车每个月都保养，刹车片不可能突然失灵。而且，出事前一周，顾建国突然转出这么大一笔钱，太巧了。”

周野放下流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顾建国买通了你父亲的司机，制造了这起车祸？”

“是。”顾砚宁点头，“而且，我怀疑，这不是他第一次动手。”

“什么意思？”

顾砚宁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她这几天查到的：“顾建国名下有三家公司，都是空壳，专门用来转移资产。其中一家，荣昌实业，三年前也出过一起车祸，死了两个人。当时开车的司机，也叫***。”

周野的眼神骤然锐利。

“那起车祸，最后也是以意外结案。”顾砚宁看着周野，眼睛红得厉害，但眼神无比坚定，“周队长，我请求重新调查我父母的车祸。我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

周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顾砚宁，看着她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双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这个女孩，看起来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材料我收下了。”最后，周野说，“我会安排人重新调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时间过去这么久，证据可能很难找。而且，如果真如你所说，涉及买凶杀人，那顾建国不会留下把柄。”

“我知道。”顾砚宁说，“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周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一个人来的？”

顾砚宁愣了一下，点头。

“这么晚，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周野站起身，“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

“这是规定。”周野打断她，拉开询问室的门，对门口一个年轻警察说，“小刘，送这位顾小姐回家。”

“是，周队。”

顾砚宁跟着那个叫小刘的警察走出刑侦支队。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小刘开了辆警车，让她坐后座。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顾砚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周野会不会信她，不知道调查会不会有结果，不知道顾***不会发现她在查他。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从今天起，她和顾建国，不死不休。

车停在公寓楼下。

顾砚宁道了谢，推门下车。小刘从车窗里探出头：“顾小姐，周队让我提醒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或者有什么异常，立刻打他电话。”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是周野的名字和手机号。

顾砚宁接过，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

警车开走了。顾砚宁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楼道里走。

感应灯没亮。

她皱了皱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很弱，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走到三楼拐角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存在。

她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下。

她继续走，那脚步声又响起来。

有人跟着她。

顾砚宁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紧了手机。她加快脚步，往楼上跑。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而且越来越近。

四楼，五楼，六楼……

她住七楼。

快到七楼时，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身后的人似乎抓住了这个机会，几步冲上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力道很大，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顾砚宁拼命挣扎，用脚踢，用手肘撞，但对方是个成年男人，力气悬殊太大。她被按在墙上，后脑勺重重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别动。”男人凑在她耳边，声音粗哑，“再动，掐死你。”

顾砚宁不动了。

她能感觉到，脖子上的手在收紧，呼吸越来越困难。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碎了，手电筒的光歪歪斜斜地照在墙上，映出两个人扭曲的影子。

“顾小姐，”男人低声说，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不该查的事，别查。不该说的话，别说。否则，下次就不是吓唬你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松开了手。

顾砚宁腿一软，跪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男人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里。

她跪在那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脖子上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颤抖着伸出手，捡起摔碎的手机。

屏幕裂成了蛛网状，但还能用。她解锁，找到周野的号码，想打过去，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按了几次都按错了。

最后，她放弃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感应灯大概是坏了，一直没有亮。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怕。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顾砚宁，你不能怕。你怕了，他们就赢了。

但身体不听话，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间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很稳，很快，一步一步，从楼下走上来。

顾砚宁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楼梯口。手摸到旁边一块碎砖，紧紧握在手里。

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拐角。

黑色的夹克，利落的短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是韩铮。

顾砚宁愣住了。

韩铮也看见了她。他脚步一顿，然后加快速度冲上来，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急，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她脖子上那道明显的红痕上，“谁干的？”

顾砚宁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

韩铮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伸出手，想碰她脖子上的伤，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改而扶住她的肩膀。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放轻了很多。

顾砚宁点头，借着他的力，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差点又倒下去，韩铮一把扶住她，手臂有力地揽住她的腰。

“我送你上去。”他说。

顾砚宁没拒绝，靠在他身上，一步步挪到家门口。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韩铮扶她进去，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顾砚宁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水滑过疼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怎么回事？”韩铮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眼神很沉。

顾砚宁放下杯子，把刚才在楼梯间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韩铮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拳头握得咯吱响。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

“手机摔坏了……”顾砚宁说，顿了顿，补充，“而且，我不知道你电话。”

韩铮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走回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递给她。

“存上。”他说。

顾砚宁接过手机，愣愣地看着屏幕。壁纸很简单，是一片星空。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名字。

她新建联系人，输入自己的名字和号码，然后递还给他。

韩铮接过，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今晚我留在这里。”他说，语气不容反驳。

顾砚宁抬起头：“不用……”

“要么我留在这里，”韩铮打断她，“要么你跟我回支队，在值班室睡。你选。”

顾砚宁看着他，没说话。

韩铮也看着她，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最后，顾砚宁低下头，轻声说：“我房间很小，没有多余的床。”

“我睡沙发。”韩铮说，顿了顿，补充，“或者，门口。”

顾砚宁没再拒绝。

她知道，韩铮是认真的。而且，她确实……不敢一个人待着。刚才那种濒死的恐惧，还残留在身体里，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谢。”她说。

韩铮摇头，起身去检查门窗。客厅的窗户，厨房的窗户，卫生间的窗户……每一扇都仔细检查，确认锁好。然后，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还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阻门器，卡在门缝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客厅，看向顾砚宁：“你去休息吧。我在这里。”

顾砚宁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韩铮沉默了两秒，说：“周野给我打电话了。他送你的那个警察，是我战友。”

顾砚宁明白了。

周野让小刘送她回来，小刘发现她不对劲，告诉了周野，周野又告诉了韩铮。所以，韩铮才会赶过来。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然后站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向韩铮。

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坚硬。

“韩铮。”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韩铮转过头看她。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韩铮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就在顾砚宁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像深夜的海。

“因为，”他说，“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

顾砚宁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在门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门外，韩铮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

夜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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